第4節
老嫗俯視冷笑:“你不信?那便看看這是什么吧!”她把剛剛劃破蘇青禾的臉的東西扔到地上,霎時震驚了蘇青禾的神智,蘇青禾只能目瞪口呆地盯著那東西! ☆、第五章 盟友 畫扇。 這是一把畫扇,丹毓門主的畫扇! 清漆檀木扇骨上裹著一層厚實的油紙,油紙中有畫作,乃是前代大書畫家的手跡,以其高超的畫藝勒出一幅蒼山瀑布,旭日照河的浩渺山河圖,并在油紙上覆一層娟紗以做保護。娟紗靠近日落的地方拓一層金鱗金粉,遠遠一看好似日光強照,華暈無邊。扇底墜流蘇,垂掛金石珩璜。 這把扇子也不僅僅是裝飾,更是門主的武器,因為扇骨的頂端皆鑲嵌有利刃,按動機關則顯露,可殺敵,可防身。武人劍不離身,這把扇子從未離開門主身旁。對于畫扇門上下而言,畫扇比之大印更能代表門主的身份,因為大印外人不輕易可見,畫扇卻是人人皆可見,因此,畫扇更能代表門主極尊貴極榮耀的身份! 蘇青禾對于這把扇子太過熟悉了,即便她不記得丹毓的模樣也一定記得這把扇子,因為十三歲之時饑寒交困的她看到風卷起簾幔,首先展露的是這把金燦燦的華美的扇子,她霎時像見到了能拯救她脫離苦海的最美的寶貝一般挪不開眼了,以至于多年后,丹毓的鳳眼和這把扇子成了她記憶深處最無法磨滅的印記! 如今這把扇子竟然出現在她面前,被蘇姑姑無情而鄙夷地踐踏。她似看到了一個王朝的隕落,一個代表著無上權威的神像在她面前坍塌。門主,難道真的已經死了嗎? 她顫抖地拾起扇子,仍舊回不過神來。 蘇姑姑道:“他的畫扇我都拿到手了,但,就是不知他把大印藏在何處。老嫗想,門主常年出門在外,總該把大印留在畫扇門里!” 蘇青禾哈哈一笑,聲音極苦澀:“你太抬舉我了!” 蘇姑姑不以為意,語氣平靜中帶著一股傲慢的自得?!袄蠇灲o你一次機會,你把大印交出來,我饒你不死,否則,就拖出祈云宮斬首吧!” 蘇青禾撫摸著折扇,眸中有淚,她看到的是五年后的愿望灰飛煙滅了,看到的是這四年的屈辱和隱忍都白廢了,相比起其他,她更覺得自己可憐??珊?、可氣,和無處發泄。她冷冷地道:“隨便你搜吧,總之我沒見過大??!” 蘇姑姑斜眼俯視:“真是個廢物!來人,拖出去吧!” 蘇青禾掙扎,一路被帶出門一路大喊:“即便你殺了我你也不會有好結果,門主既已死,畫扇門將大亂,你又能在這個位子上坐多久?” 蘇姑姑只是冷眼看著,眼底掠過自負,不為所動。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蘇青禾被拖下階梯,她絕望而恐懼地大喊。然而就在這時—— “慢著!”然而卻有人制止了蘇姑姑的暴行。原來是九皇子,此時他正優雅地從階梯下往上走。 這家伙的到來對于蘇青禾而言并非有什么好結果,無非從狼窩進入虎窩罷了,她也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蘇青禾別過頭,不理會兩人的交談。 “姑姑又何必草率處置了她,您交給本王,或許本王能幫您找回大??!”九皇子笑瞇瞇,一雙眼似狐貍那般狡黠。 蘇姑姑眼眸一轉,淡淡睥睨他:“秦王該不會還對這樣的美人兒動心吧?九王爺是欲成大事者,豈能因一件小事而亂了規則?” 九皇子哈哈大笑,“姑姑,您真是誤會了,本王是覺得,這畫扇門中可能知道大印所在的就只有她和沈屏,那沈屏已經被我們打成這樣也不招,您再把她殺了豈不是可惜?更何況即便要殺也不該這時候殺,而是等著兩日后公布門主死訊之時再往祭臺上火烤,也可達到震懾九司十二殿的效果!” 蘇青禾忍不住盯向九皇子,這人長著一張昳麗的面皮心思卻這般歹毒! 蘇姑姑琢磨片刻,表情還是平靜無波,然而眼里已露出別樣的光芒:“好,不管九皇子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嫗姑且買你一個情面!” 她拄著拐杖,領著她的那些人走了。蘇青禾被帶進大殿里,關上門,只有她與九皇子。 九皇子單膝蹲下,挑起她的下巴。蘇青禾別過頭,他又再度挑起,嘖嘖搖頭:“真是可惜,這么一張臉,若是留疤可就毀了!” 蘇青禾不屑于他的言論,再度別過頭不想理會。九皇子卻猛然捏住她的下顎逼迫她抬頭,他瞇著一雙桃花眼,笑得燦爛又邪肆,牙縫里陰森森吐出幾個字:“想不想做本王的女人?” 蘇青禾的眉頭蹙了起來,冷眉倒豎。 九皇子的另一只手不顧她寒光凜冽的眼從她的衣襟探入,放肆而又極具挑逗地在她鎖骨一帶慢慢撫摸,忽然一探到底。蘇青禾立即制止了他,不讓他動。 “沒想到這身寬松的男裝之下竟這般奇峰秀谷。一年前本王在宮宴上看到你,就想著這畫扇門門主恐怕是個女的,憑本王閱人無數的經驗不會看錯,那時候本王就想著……總有一天要得到你!” “你做夢!”蘇青禾即便被捏著脖子,但仍舊一身傲骨回瞪他。 九皇子慢慢俯首,唇與她的唇只隔一指的距離,桃花眼蠱惑,似笑非笑:“是嗎?” 他的氣息就噴薄在她的唇上,男性的體味太過濃烈太過霸道,蘇青禾終于咬牙奮起,她迅速出招直取他死xue,九皇子躲開了,兩人交起了手。 蘇青禾只從謝白華和沈屏身上學了些基本的武藝,可以防身,不足以制敵。她平時出行都有人保護著,所謂的氣場也是左右護法烘托,因此她根本不是九皇子的對手。所幸九皇子也無意傷害她,兩人交了一下手就停下來了。 蘇青禾站在門邊,九皇子優雅地尋了一張太師椅坐下,折扇輕敲掌面搖頭嘆息:“真是不識好歹的女人!好吧,本王今日其實是要與你做個交易的!” “你想做什么?”蘇青禾不認為他能有什么好事。 他睇著桃花眼看向她:“你非要站這么遠說話?” 蘇青禾一動不動。 九皇子的手慵懶地撐到茶幾上,拇指和食指指腹輕刮著下巴,那眼神閃爍著琉璃光,似若有所思又似睥睨天下:“丹毓門主已經死了,蘇蓉即將執掌畫扇門,可惜這一切與本王皆無關,本王關心的只是……誰能給本王帶來更大的好處,然而,蘇蓉這個老妖婆顯然是不可能的了!” 蘇青禾質疑:“你們不是一伙兒的嗎?” 九皇子笑笑,站起來走向蘇青禾,逼得蘇青禾一步步后退,終于靠到門邊。九皇子以手支撐著雕花門,低頭俯視她:“所謂盟友,不過以利益關聯,一旦這個利益失衡了,所謂的盟友關系便也不存在了?!?/br> “你想做什么?”蘇青禾略略緊張。 “本王可以輔佐你成為真正的畫扇門門主。過兩日蘇蓉將集合九司十二殿宣布門主死訊,并篡權奪位。我已安排好禁軍和刺客,屆時刺殺蘇蓉,你只需拿出門主的大印穩住九司十二殿即可?!?/br> “我沒有門主的大印?!?/br> 九皇子古怪一笑:“是嘛?即便沒有你也須得造個假的來!你放心,本皇子的人還是足以制衡蘇蓉亂黨的,你只需穩住九司十二殿,不讓他們插手,屆時你順利登基,又有本王擁護,誰敢查你大???” 蘇青禾不說話,眼眸微轉,顯然已在思考九皇子的邀請。 九皇子伸手撫上她臉上凝結的傷口,很是心痛地嘖嘖嘆息:“那老妖婆真下得狠手,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差點兒讓她給毀了,待會兒本王命人傳來膏藥,你仔細擦擦,好好保養著!” 蘇青禾不領情,躲開他的手瞪他:“請你放尊重些!” “嗯哼,尊重?”他挑眉,忽然捏了蘇青禾下巴逼她抬頭,另一只手攏了她的腰身貼近自己,低頭吻下去。 蘇青禾驚怒地瞪大雙眼,立即反抗,奈何他手段嫻熟而高超,抱吻的動作極為霸道,不容反抗,令她透不過一絲氣兒。 蘇青禾捶打他,將欲咬他。他的舌在她口腹之內席卷了會兒便靈活地收走了,她無法咬到他的唇。 九皇子雙眼跳動著燦爛的火焰,陰鶩而灼烈道:“伶牙俐齒的女人,差點兒被你咬斷了舌頭!在本王眼里,只有得到的女人和沒得到的女人!” “你……登徒子,簡直狂妄至極,毫無皇族作風!” 九皇子只是笑,拍拍她的臉:“你好好想清楚,是與本王合作,還是死于老妖婆的刀下?這兩日好好找找你的大印吧!” 九皇子走了。蘇青禾頹然地坐到地上,身上殘留衛淵介的味道令她惡心,她尋找茶水漱口,看到茶水中自己的劃破的臉,她又到大銅鏡面前比劃著。鏡中女人面色蒼白,右臉上遺留三道丑陋的疤,不復往日的昳麗光滑。 蘇青禾撫上自己的疤痕,卻注意到丹毓的畫像,她轉身,盯著墻上的人物。 大帶敝屣,紅衣走繡鳳凰,長冠斜飛向腦后,他手中執著折扇,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高在上的門主,他的形象,他的輝煌永遠刻印在畫紙上永恒不變,留給后世之人無限瞻仰。 曾經她日日望著他,盼著他,祈禱與他再見一面,可他不會再出現,他死了!曾經他答應她一個條件,以此交換她的靈魂,可是五年后不會再有人兌現當年的諾言,他死了! 蘇青禾看著墻上的畫,心底滋生出一股強烈的,難以言狀的反叛情緒,之前對丹毓的敬佩、敬畏和崇拜蕩然無存,只剩下懊惱和恨意。 她咬牙切齒,心里不住地質問:你既然無法實現承諾為何誘我入畫扇門,毀我一生?你既然已經答應了我為何不好好活著,為何不讓我見你一面?這些年我對你可算是拼命和盡力了,我實現了當年的承諾,沒有絲毫對不起門主,可您拿什么償還我呢,只留一張白紙憑據? 蘇青禾笑著笑著,竟然流淚了,她當年入畫扇門只為了給蘇家報仇,令仇人陪葬??扇缃駨统馃o望了,jiejie的死也無人陪葬!她浪費了四年的青春和自由干了一件蠢事,沒有得到什么,連命也要搭上去,果然所有的承諾和交易都不是好做的! 蘇青禾怒起,摔了杯盞砸落丹毓的畫像,可是看著承載了她五年夢想的畫,她又忍不住跪在地上,抱著畫像哭起來。 …… …… 入春的第一場雪散得很快,可是還遺留了些痕跡,黑黑白白,為原本富麗堂皇的云嵐宮增添幾分沉郁之氣。 兩天后,蘇姑姑集九司十二殿之主,及下轄主要屬衛兩千余眾在祈云宮廣場上集合,將宣布門主死訊。這一日對畫扇門而言是全新的變革。 廣場中央九司十二殿分塊林立,旌旗粼粼,眾位司卿和十二位殿主并排主宮道兩旁。蘇姑姑難得地穿上祭祀的九層闕翟禮服,面上覆抹額,頭頂束花冠,寶相莊嚴地拄著拐杖出現在云嵐殿九鳳高臺上。 眾人本來就對這樣的安排不解,而當蘇青禾披頭散發,被壓著跪在九鳳高臺十丈階梯中央的空地時,眾人更是震驚和大惑不解。 蘇姑姑道:“丹毓門主元狩八年繼位,至今掌門十五年,然在位不思其政,前有滅宗山引武林討伐,后有與皇妃私通茍且毀我門風及皇族尊嚴……” “咳咳……”九皇子在旁尷尬輕咳兩聲,示意蘇姑姑此事不必說的太細,畢竟這關乎皇家名聲,不論丹毓與太子妃早年感情如何,又犯了什么錯誤,也是他們的事兒,不必大庭廣之下提出,有傷大雅,有傷大雅??! 蘇姑姑瞥了他一眼,繼續嚴肅說道:“其罪可黜。如今,更是做出了一件驚人之舉……”她淡淡掃視蘇青禾一眼。 ☆、第六章 重生 “丹墀上之人,是眾卿以為的門主。眾卿中除了幾位長老,恐怕無人真正見過門主,連門主是男是女亦不知,可是老嫗從小撫養門主,對他的身份比任何人都清楚!門主是男兒身,可是丹墀上這人,你們看看她是男是女!” 蘇青禾被拉了起來,頭發揪起,露出頸項。 “你們看看她可有喉結?丹毓找了個傀儡,這幾年處理畫扇門事務的不是門主,而是她!丹毓裝神弄鬼,不輕易見外人不過為了掩蓋他的這一陰謀!” 眾人嘩然,有丹毓的心腹上前反駁:“門主另立替身必然有他的考慮,蘇姑姑身為掌事,只管門中雜事,豈可置喙門主的安排?”言下之意,你算什么東西,也敢質疑門主的指令? 蘇姑姑面色如常道:“老嫗雖只身為掌事,卻也是門中長老,并且畫扇門上下法令制度皆由老嫗掌管。俗話說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更何況區區門主,犯了錯,理應驅除處罰!” “門主即便犯了錯也是手掌大印,正統繼位的天鳳,要處置也該九司十二殿眾議處決,而非姑姑您說了算。姑姑,您未免cao心過急!” 蘇姑姑森冷一笑:“可惜,丹毓等不來九司十二殿的眾議處決了,因為,他已經死了!”老嫗說著,扔下一把折扇。 丹毓的心腹跳起接住,這一看,嚇一跳,朝著眾人道:“啊,是門主的畫扇!” “丹毓十日前已辭世太和山,按他生前犯的錯,丹毓一脈理應絕跡畫扇門,畫扇門應當迎來新的門主!” 眾人嘩然驚愕,議論紛紛,可就在眾人還未緩過神之際,擁護老嫗的殿主走出來拜道:“臣主推蘇掌事為畫扇門新一任門主。蘇掌事侍奉畫扇門多年,勞苦功高,對內外事務了如指掌,在場眾卿皆無人蓋過蘇掌事功勞,因此,理應推蘇掌事繼位?!?/br> “臣附議!” “臣附議!” “……” 不少人紛紛站出來支持附和,速度之快,令丹毓的心腹咋舌。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蘇蓉事先的安排的,蘇蓉野心不小,掩蓋門主死訊十日,只為了今日爭奪門主之位??!因此,除了幾位殿主附和以外,恐怕還有其他舉動。 果然,就在丹毓的心腹大臣指責質疑之時,蘇蓉揮手,命凰軍出動。畫扇門的影衛主動極快,沒一會兒便把整個祈云廣場包圍了,大有挾兵要挾之意! 蘇青禾看著宮墻上浩浩蕩蕩的一圈人,不由得震驚,料想不到這老嫗事先拉攏了這么多人,可見其野心并非今日滋長,而是埋藏已久。 九皇子本身也帶了些人,可是看到這場面,不由得仔細斟酌一番自個兒的實力,他還要不要貿然與老嫗為敵呢? 看到眾人駭然的表情,蘇蓉萬年不變的臉終于露出一點自負的笑容:“從來得大印者得天下,老嫗即便不才,也自認為比常年不在門中,在位不思其政的丹毓強上百倍,更何況,老嫗已經得到了門主的寶??!” 今凰軍一出動,蘇姑姑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也不掩飾自己的野心了,拍拍手,名侍女雅樂端上案盤,案上蓋著紅布,遮掩著方方塊塊的東西,疑似門主的“寶印”。 蘇青禾震驚地看向九皇子。她從未交出寶印,因為她沒有,可是蘇蓉手中的寶印從何而來,是她在別處尋到的,還是另行造假?那么她和九皇子造假的寶印是否還要拿出來? 九皇子眼神極淡定,甚至嘴角還掛著笑意。他對蘇青禾點了點頭。 蘇青禾不明所以,但暫且還是信了他,因為九皇子的表情告訴她,這也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九皇子的折扇輕敲掌面,以漏斗滴水的精準計算關鍵時刻的到來,隨著老嫗拉開紅綢的幅度越大,他的折扇敲擊得越沉,終于,在他以為的關鍵時間到來之時——意外發生了! 雅樂忽然從紅綢地下拔/出匕首,快很準地刺向朝老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