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活動室里的護士開始招呼病人們集合,就在這時,一個病人很突然的狂躁起來,一把抓起身前的小桌子朝著領隊的吳教授砸了過去。吳教授大概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愣了一下,還是身邊的助手急急忙忙的拽了他一把,才險險躲過了那張桌子——重癥樓所有的家具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但是因為今天的活動,喬治王臨時找人從辦公區那邊搬過來幾張桌椅。誰也沒料到這么短的時間里會發生這種變故。 小桌子擦著吳教授的肩膀飛了過去,砰的一聲砸在玻璃窗上,碎玻璃飛濺開來?;顒邮依镱D時亂成一團。 發了狂躁癥的男人又拎起了一把椅子開始亂砸。 就在這時,頭頂的電燈閃了閃,又滅了。 守衛沖了進來,揮動著警棍試圖制服那個發起狂躁的病人。他們身上都配著手電,刺眼的光柱在混亂的人影中閃來閃去。盛夏幾乎分不清身邊的人到底是誰,只知道拉著他左手的人是霍東琴,而他拽著的人是海榮。 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一個一個分辨幾乎是不可能的。守衛們只能憑衣著先把穿著藍色棉襖的人都集中到活動室的一端,另外幾個守衛護著學者們快速往外走。而在靠窗的空地上,那個發了狂躁的病人正和三四個守衛廝打。瘋子發作起來果然力大無窮,幾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一時間竟然制不住他。 盛夏不知道這個人是米蘭這邊安排的還是南唐那邊安排的,他的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撞破了胸口,甚至不能夠仔細的思考什么,只是機械的混在人群里往外走。他現在知道為什么這個學術交流小組要來這么多人了,人數太少的話根本不可能掩藏住兩個以假亂真的人。 整個十號樓都停電了,走廊里充滿了一點就炸的暴躁氣息?;蛟S是之前的煙花對病人們產生了一定的刺激,很多病人都在大喊大叫,房門也被砸的哐哐響。守衛舉著手電筒在走廊里巡邏,大聲呼喝,還不時的在房門上踹幾腳。 護送他們下樓的守衛也被這種氣氛所影響,不住的催促他們快點兒走。 盛夏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走過的最長的一段路了,下樓、轉彎、接著下樓。稀薄的星光從樓梯間的窗口透進來,樓梯間里人影憧憧?;靵y中不時有人痛叫說被人踩了腳,領隊的吳教授也很緊張,不斷的催促大家動作都快一些,不要給工作人員添麻煩。 跑出十號樓,一伙兒馬不停蹄的一溜小跑朝著樓后的大門跑去。大門口的警衛已經收到了通知,打開了一道小門等著他們。門外站著幾個人,都是一副很焦急的樣子,其中一個看見他們就快步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吳教授,出事了!十分鐘之前學校打來電話,說您的一個實驗室發生了意外,似乎是爆炸引起了火災……請您馬上回去看看!” 吳教授焦慮的問道:“情況怎么樣?有人員傷亡嗎?” “還不清楚?!蹦侨苏f:“但是火勢還沒控制住。您看……” 吳教授遲疑了一下,轉頭對這人身后的一個男人說:“張院長,情況突然,我們現在……” 被稱作張院長的男人忙說:“我剛才就收到消息了,正要聯系你們,結果就出了這種事……咳,都是意外情況,還請吳教授在給我們做評估報告的時候……” “哪里,哪里,”謝教授打斷了他的話,“療養院的設施、人員各方面都很好。鑒于病人的特殊性,有些突發情況我完全能理解。請張院長放心,等這邊的試驗結束之后,我們一定會綜合療養院各方面的情況,給出一個客觀公平的評估?!?/br> “那就好,那就好,”張院長忙說:“我已經安排好大巴送你們回市區。這邊?!币贿呎f一邊帶著吳教授等人沿著人行道往外走。 吳教授一邊走一邊囑咐他,“我們的東西暫時不要動,我留下兩個人繼續之前的試驗。我帶其他人先回去處理一下,學校那邊要是問題不大,我們后天回來。不管怎么說,不能丟下做了一半兒的試驗?!?/br> 張院長連忙答應,“沒問題,沒問題?!?/br> 一行人不緊不慢的沿著草地中間的小路往前走。草地上錯落有致的栽種了許多常青樹木,在夜色里暗影憧憧,像一群不懷好意的守衛。樹影之間有模糊的燈光閃動,看樣子療養院的占地面積遠比盛夏預料的更大。 這是盛夏第一次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踏出重癥院的大門。當他跟著一群助手鉆進停在樓前的大巴時,胸口幾乎要被心臟劇烈的跳動撞擊的爆裂開來。他貼身的衣服幾乎被冷汗濕透,手腳也在神經質的微微發抖。 他竟然真的就這么出來了。 這一切都好像在做夢。 張院長送走了謝教授和他的學生,心滿意足的返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雖然十號樓的慶?;顒右驗榕R時出現的一點兒小問題被迫中斷,但是能得到吳教授的諒解,并且承諾給出一份令他滿意的評估報告,張院長覺得之前幾天辛辛苦苦的各種安排還是很有價值的。 張院長的職位其實是副院長,這就意味著有工作的時候,他這個副院長要沖在前面。但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他要謙虛的站到正院長的身后。誰讓他不姓霍呢,如果他也和正院長有著一樣的身份,那一切當然就不一樣了。 西嶺療養院雖然只是一個半福利性質的醫療機構,但掛在療養院名下的研究所卻在學術界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這里的幾個研究小組不僅研發了數種重要的疫苗,更是在攻克重大疾病方面遠遠走到了同行的前面。他們的研究成果也給霍氏企業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利益。 這樣一個重要的機構,人員的安排當然是極其謹慎的。如果不是因為張院長的父親曾經跟在霍老爺子身邊當過三十多年的助理,他也不可能坐到副院長的位置上。因此,他雖然對霍院長的種種表現暗中不滿,但是他分得清輕重,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安安穩穩在副院長的位置上再坐十年,然后拿著一大筆退休金去過他富足安穩的晚年生活。 張院長是在吳教授等人離開五分鐘之后接到喬治王的內線電話的,喬治王像個瘋子一樣在電話里大喊大叫,被他呵斥了幾句之后才喘著粗氣匯報說:“張院長,出事了!出大事了!這里的人弄錯了!” 張院長聽得莫名其妙,“什么叫人弄錯了?” 喬治王神經質的尖笑了兩聲,“吳教授的兩個學生被人打暈了,換上了病人的衣服。這幫孫子,玩的一手金蟬脫殼的好把戲……趕緊讓守衛過去把他們的宿舍樓包圍起來,一個都不能溜走!” 張院長心頭一跳,臉色頓時變了,“怎么會出這種差錯?!我剛才送吳教授回市區!他們那一伙兒都很正常,上車之后吳教授還親自確認過了!” 喬治王幾乎要吼起來,“怎么能放他們走?!” “學校出事了,吳教授的實驗室爆炸了!”張院長也跟著喊了起來,“海大的校長親自把電話打到我這里,我能不放人嗎?!” 喬治王直喘粗氣,“馬上聯系司機,務必把這一車人扣??!” 第20章 蝴蝶蘭(一) 張院長經喬治王一提醒,腦子也靈光了起來,“對,對,到時候不回來也沒關系,車門一鎖,車里的人就算拿著錘子也打不開門窗!”說著示意一旁的秘書,讓他馬上聯系司機,自己安排守衛去圍堵那輛大巴。 有了應對的措施,喬治王的聲音也冷靜了許多,“除了這兩個被掉包的,還有兩個病人也不見了。護士說剛亂起來的時候,有幾個人一窩蜂的從活動室里跑了出去。因為停電,這些人都沒跑遠,守衛已經抓住了兩個,其余兩個人應該也還困在十號樓里,我們正在安排守衛排查?!?/br> 張院長又是一陣心急上火。這會兒他也開始后悔了,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辦這個莫名其妙的慶?;顒影?。雖然這種富有人情味兒的活動能夠刷一刷評審團的好感度,但這后果實在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副院長能夠承擔的。 囑咐喬治王盡快安排守衛搜查,張院長心力交瘁的掛了電話。 秘書推門進來,匯報說已經接通了司機的電話,大巴剛剛開上通往市區的高速,目前已經停在了最近的一個服務站。車門沒開,滿車的人都扣著。吳教授等人雖然對這種安排不滿,但是療養院出了事,他們也表示能夠理解。 張院長打發秘書親自帶著守衛去攔截那輛車,再三叮囑務必要把掉包的病人押回來。刷評審團好感度的事情現在暫時不能想了,什么好感度也沒有自己正坐著的這把椅子重要。他開始認真思索吳教授是否知情的可能性。 這老頭跟霍家無冤無仇,目前他領導的研究小組跟霍家還有一個共同開發的項目,應該不會有意識的跑到霍家的地盤上來搗亂。張院長思來想去,覺得這老頭兒很可能就是讓人利用了一把。今晚的情況有些混亂,學校的實驗室又出了事故,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心急火燎的趕著回去,手底下學生少了一個兩個他沒心思細看也正常。但療養院這么生硬的扣著車,得罪人是肯定的了。等這件事打掃利索之后再好好托托人跟吳教授賠禮道歉吧。 張院長守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的等消息。五分鐘之后,喬治王打電話說在十號樓的醫生值班室門口找到了一個護士,護士處于昏迷狀態。但糟糕的是,值班室的門打開了,有人順著值班室的窗戶爬出了十號樓,在樓外留下了幾個雜亂腳印,腳印最終消失在了十號樓通往九號樓的拐彎處。因為重癥樓的應急大門就在九號樓的后面,所以他們懷疑這兩個人是在打應急大門的主意。 十五分鐘之后,喬治王匯報說看守應急門的守衛被一個假冒是他的電話臨時調開了,應急大門有打開過的痕跡。他們組織了守衛追出應急門,在門外的小路上發現了一個昏迷的病人,他腦袋上有傷口,暫時不能說話。初步推斷,可能是兩個人一起逃跑的時候起了內訌。 二十五分鐘之后,張院長的秘書打來電話,說已經趕到了服務站,吳教授一伙人都等在車里。當時離開療養院的時候大家都比較著急,所以上車的時候也沒人仔細的去核對人數。再說吳教授還把幾個助手留在療養院繼續跟進試驗,大家都知道,因此更沒人會留意人數的問題了。 張院長聽到這里,整個人血壓都飆上來了,“他們的人都對嗎?里面有沒有混進去我們的病人?!” 秘書很肯定的說:“確定過了,沒有?!?/br> 張院長拿著電話,整個人都不對了,“怎么會這樣……”喬治王明明說有兩個人換了衣服,混進了吳教授的隊伍里。 “問問司機,”張院長腦子里靈光一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半路上有沒有停過車,有沒有人下車!” 幾分鐘之后,秘書的消息再一次反饋回來,“司機說車子開到半山腰的時候,車里有幾個年輕人叫喚要上廁所,他停過一次車?!?/br> 張院長癱坐在沙發上,喉頭陣陣發緊。 他覺得,他想要在這個座位上再坐十年的理想大概是實現不了了。 盛夏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全部意識都凝成了一個字:跑。 冬夜的寒風在他頭頂上方盤旋,拉長的尾音宛若凄厲的呼號。干枯的樹枝不時刮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熱辣辣的痕跡,有幾次甚至險險的擦過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山林里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會不會下一秒就因為力竭而失去意識。但長時間的囚禁在他心中留下太過深刻的印記,于是這一刻突然降臨的自由就格外的令人瘋狂。 盛夏甚至覺得他寧愿就這么跑死在山林里,也不愿意再被抓回去,繼續守著不足十平方的牢籠做一個看不見希望的囚徒。 不知跑了多久,盛夏覺得胳膊被人抓住。這人手勁兒極大,捏得他手腕生疼。他拽著他,強迫他慢慢減速。當他最終停下來的時候,眼前一團昏黑,什么都看不見了。耳邊也只剩下自己的心臟砰通砰通的跳動。若不是這個男人強硬的用一條手臂托著他的腰,他可能連站都站不住。 男人拽著他走了一段,慢慢停了下來。 盛夏的胸口像點著了一團火,每一次呼吸都有火焰燒灼著喉嚨。他狼狽的喘息,靜靜等待眼前的黑霧散開。 幾分鐘之后,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盛夏看到頭頂上方干枯的樹枝將淺淺發著光的夜幕一層一層遮擋起來,周圍林木茂密,腳下干枯的野草都趕上他小腿高了。無論哪一個方向都是同樣影影綽綽或粗或細的樹影。更遠一些的地方則完全隱沒在了黑暗之中。 那個帶著他們逃跑的男人靠著不遠處的樹干,低著頭擺弄一個手機似的東西。他的呼吸還很平穩,顯然他的身體狀況要比自己和海榮好得多。 盛夏想到海榮,忽然間有種挨了一悶棍的感覺。他驚悚的發現海榮不見了!他們剛剛鉆進山林里的時候,海榮就跟在他身后,他記得自己腳下滑了一跤的時候還是海榮從身后扶住了他。再后來…… 再后來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機械的往前跑。 盛夏驚慌的扶著樹干站了起來,小聲喊道:“海榮?海榮?” “閉嘴!”男人兇巴巴的呵斥他,“你是怕人找不到我們嗎?!” “海榮不見了!我要找到他!”盛夏在原地走了兩步,試圖回憶起他們是從哪一個方向跑過來的。 男人大步走了過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種十分不耐煩的語氣說:“你閉嘴。別發出聲音!” 盛夏的腿腳還在微微發著抖,他壓低了聲音問他,“你能找到他嗎?” 男人沒有吭聲,側著頭似乎在聽什么動靜。 “這位大哥……”盛夏的聲音都在發抖,他不知道把海榮丟在哪里了。這樣的季節,這樣荒無人煙的山林,會出人命的。 男人打斷了他的話,“你站在這里別動?!闭f完也不理會盛夏抖得站不住,把他的身體朝一邊輕輕推了一把,自己快步走開。盛夏看到他的身影繞過兩棵大樹,很快就不見了。腳步聲也像是憑空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山林里靜悄悄的,隔得老遠的地方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什么東西在陰險的發笑。 盛夏的頭皮一陣發麻,眼睛緊盯著男人消失的方向,連眨眼都小心翼翼。 不知過了多久,那濃黑的樹影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晃動了一下。盛夏的心臟猛然揪了起來,他攥緊了口袋里的手術刀片,竭力讓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 大概兩三分鐘的樣子,他身邊的干草叢刷拉一響,兩個人連滾帶爬的走了出來。 盛夏猛地松了口氣,撲過去想要扶起他們。帶著他們逃跑的男人從地上坐了起來,低聲罵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東西朝著盛夏的方向推了推,“是不是他?” 盛夏摸到一個尖尖的下巴,眼淚幾乎要流下來,“是他!是他!謝謝你!” 男人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海榮的情況比盛夏要糟糕得多,他身上的大衣不知丟在了哪里,貼身的夾棉襯衣被樹枝刮的破破爛爛的,他神志不清的靠著盛夏,喘的像個風箱。盛夏在他身上聞到了一股鮮血的味道。 “他受傷了?”盛夏知道海榮剛從實驗室回來,身體狀況還不如自己。 男人沒有出聲,海榮卻虛弱的搖了搖頭,扶著一旁的樹干慢慢的平復呼吸。他知道這些人的目標是救出盛夏,他只是捎帶腳帶出來的,屬于買一贈一的性質。他心里感激盛夏,卻不會對不認識的人要求更多。 盛夏緊張的扶著他,“到底哪里受傷了?”光線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因此心里更加緊張。 “耳朵被樹枝刮了一下?!焙s氣息微弱的安慰他,“沒事?!?/br> 不管有事沒事,現在也沒法子處理。盛夏轉頭去看那個帶他們逃跑的男人,他已經把那個手機似的東西收了起來,沉默的靠在樹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叢林中光線本來就不好,又正值半夜,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盛夏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這男人身高與他相仿,在叢林中穿梭時動作極其敏捷,盛夏懷疑他受過某種特殊的訓練。 男人察覺他的視線,轉頭看了過來。黑暗中盛夏只能看到一雙機敏的眼睛,像出沒在夜色里的野獸。 “咳,大哥,”盛夏客氣的跟他打招呼,“你看我們……” “再等一會兒?!蹦腥舜驍嗔怂脑?, 盛夏沒反應過來,“???” “我們來早了?!蹦腥税蛋荡蛄克?,說話的語氣顯得十分冷靜,“接應的人還沒到?!?/br> 這男人似乎并不想跟他聊天,盛夏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干巴巴的說了句,“謝謝你?!?/br> “不用?!蹦腥撕芨纱嗟恼f:“拿人錢財與人消災?!?/br> 盛夏想問問他是不是米蘭雇他來的,但想想這種問題這人八成是不會回答的,只好耐下心來靜靜等待。海榮勉強支撐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忍不住,靠著樹干歪倒下來。盛夏在他身旁蹲下,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兩個人彼此依偎著,面對尚未可知的未來,都有了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第21章 蝴蝶蘭(二) 盛夏和海榮跑了一身的汗,一停下來很快就冷的受不了了。兩個人靠在一起,心里都巴望著男人說的接應快點兒來。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的樣子,男人手里那個手機似的東西發出叮咚一聲響,男人低聲說:“好了,來了。咱們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