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周映月耐著性子等一切禮儀都結束,屋里的人都走光了,便匆匆往這里跑。喜娘眼尖看見了,才趕著跟了上來。 產房里人不能太多,否則可能帶來細菌和別的什么。所以周映月索性直接把人推出去,然后關上了門。 轉過身,她也不看眾人,直接開口指揮行云,“替你們姑娘將身上的衣裳都換了?!比缓笥肿屓怂土藷崴^來,自己洗了手之后才走到眉畔跟前,往她嘴里塞了一截人參。 重重的苦味讓眉畔陡然精神了許多,睜開了眼睛。 看見是她,眉畔也嚇了一跳,“你……” 周映月握著她的手,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我只說一句話。你今日生產十分蹊蹺,這難產更是莫名其妙,難道你就甘心被人這么害死么?” 眉畔豁然睜大了眼睛。她之前心思一直在生產上,還沒來得及思索今日之事。然而現下想來,卻覺得其中果然十分有問題。她日日都照著太醫的吩咐走半個時辰,吃的喝的也都十分盡心,沒道理這么快就失去了力氣。最重要的是,她從發作起來到見紅,還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 第一胎難生,有的人從發作到生下來,可能要整整一夜,就算短的也要兩三個時辰,如何到了她這里便不同了? 是有人要害她! 口中的人參液體順著每一次吞咽的動作進入她的體內,眉畔本身又鼓起了莫大的意志力,于是身體似乎重新恢復了力氣,一度中斷的生產過程得以恢復。產婆們繼續指揮眉畔吸氣呼氣,不知道過了多久,孩子的頭終于出來了。最難的一步過去,下面就很簡單了。 周映月松了一口氣,抹掉額頭上的汗水,轉頭對元子青道,“世子照顧好她吧。我得先回去了?!?/br> 元子青聲音干澀,半晌才擠出來一個“謝”字。周映月爽朗一笑,擺擺手走掉了。 孩子順利的生出來,眉畔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就暈死過去。這時候太醫也已經到了,診過脈確定只是身體虛弱,需要調養,開了方子便離開了。 到這時候元子青才覺得渾身虛脫得厲害。 他覺得自己做得還是不夠,今日若非周映月,可能他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眉畔出事。如果眉畔死了,他可能真的活不下去。假若孩子生下,他也許還能勉力支撐,養大孩子。如果孩子也……他可能就追隨她們去了。 這一刻元子青清晰的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之處,內心深處變強的念頭漸漸堅定。他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就不能有任何軟弱,要一直往前走,不斷變強,直到變成銅墻鐵壁。 只因最柔弱的地方,被護在了最里面,不可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 第89章 尋根究底] 因為周映月離開的那段時間,福王,王妃和元子舫都在前頭敷衍賓客,所以大部分人并未發現福王府發生了什么事。發現的那些都是關系親近的,也不會在人前渾說。所以她反倒渾水摸魚,混了過去,沒有任何人發現她曾經離開過。 不過這短短一段時間太過緊張,周映月也覺得自己累得夠嗆。 等到賓客們全都散去,元子舫回來時,她已經倒在床上睡著了,讓元子舫哭笑不得。又不好把人叫醒,只好替她才除去衣裳,讓她好好睡。 那邊福王妃正在跟清河長公主說話,“今日多虧了你提醒,否則那孩子還不知要怎樣?!备M蹂母兄x真心實意,如果不是清河長公主提醒自己,她可能不會發現眉畔不對勁,元子青不可能一個人把眉畔抱回去,說不準路上就出了事。 清河大長公主柔柔一笑,“咱們還說這些做什么?孩子沒事吧?” “沒事,生出來了,是個大胖小子!”福王妃立刻高興起來,“我們闔家都以為是個女孩兒呢,連名字都是取的女孩名,現下好了,還得重新取一個。我命人做的小衣裳也都是女孩子穿的,這可真是……” 她嘴里抱怨著,面上卻是一片春風,只顧自己喜歡,沒有注意到清河大長公主眸中一閃而過的陰翳。 “那可真是恭喜了?!彼p聲道。 福王妃笑得合不攏嘴,“多謝多謝,我多年的一塊心病,總算是去了。你們春哥兒家的也快有了吧?” 清河大長公主笑了笑,“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快去看孫子吧?!?/br> 把人送走,福王妃便急匆匆的趕往隱竹園。 這會兒眉畔還昏睡著,但孩子卻已經收拾好了,由奶娘和晃兒看著。福王和王妃先去看了眉畔,跟元子青說了兩句話,然后才過來看孩子。 剛出生的小孩不好看,但福王妃也不知道是什么眼神,只覺得這孩子哪里都好,怎么看都好,嘴里不住的夸,幾乎有想將孩子抱到自己那里去的意思。虧得被福王攔住,沒有說出口。 “也對,剛出生的孩子,還是跟在娘身邊更好些?;仡^出了月子,再抱出去就是了?!备M蹂曰谑а?,連忙補救。好在這會兒人人都高興,誰也沒有往心里去。 等到喜歡夠了,回到澄慶園要睡覺的時候,福王妃才終于想到那個問題:“王爺,這事我越想越不對勁。老大家的之前看著還好好的,怎么就忽然發動了?” “生產不都是如此。你生子舫時,吃飯吃到一半就發作起來呢?!备M醯?,“有什么大驚小怪的?!?/br> “不對不對?!备M蹂瘩g他,“方才亂紛紛的,我也沒有想起來。從麒麟院去隱竹園,才多會子路?我聽說走到半路就見紅了,頭一胎哪有這么快的?我瞧著不對?!?/br> “你的意思是……”福王的臉色也嚴肅起來。 福王妃皺著眉,“今天那么多客人,人多眼雜,誰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說不準……”她抬手往天上指了指,“那么久沒動靜,本以為是放棄了,誰能想到選在了今日?” 整個福王府防備的都是過年進宮出事,特意將眉畔留在府里。過了那一天,大家都松了一口氣,誰能想到偏偏是在今天? 福王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管是不是他,總有些蛛絲馬跡可尋。等明兒老大媳婦醒了,再問問她?!?/br> “問什么?”福王妃道,“我方才已經問過她的丫頭了,說是在新房里坐了一會兒,身上就不好。老二媳婦看出來了,就讓丫頭們扶著她回去。誰知道才出了門,就發動起來了??隙ㄊ钱敃r在新房里的人!” “那也要慢慢查訪?!备M蹙従彽?,“總不好就憑著咱們的臆測,就想當然的做出判斷。事關重大,不得不小心謹慎?!?/br> “小心謹慎小心謹慎……”福王妃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那口怒氣壓了下去,才道,“你小心謹慎了一輩子,臨到頭來,又得了什么?不過是我的子青治好了身體,他就百般的防備!莫非恨不得子青那毒永遠治不好,就這么去了他才高興?” “小聲些!”福王嘆了一口氣,“你急什么,我也沒說不信,可這種事,總要講究證據。那也是我的兒子,難道我就不心疼不成?可他畢竟是……咱們一舉一動,說不定都有人看著,不小心謹慎,如今已經不知死了多少回了?!?/br> 頓了頓,他又道,“也罷,過去的事情不必說。這十多年來,他信我用我,我也對得起他!倘若這事當真查出來,絕不會就這樣算了?!?/br> 福王自認沒有對不起皇帝的地方,元子青就更不用說了,是皇帝對不起他才是?;实廴羰沁B元子青的孩子也容不下,這件事自然不能善罷甘休。 兄弟情分,總要對方也將自己當兄弟,才能講得起來。生在皇家,福王對今天早有預感。事實上,那因為元子青病著而使得福王府得到皇帝偏愛,風光一時的十多年,才是真正的意外,如今不過是一切回歸正軌罷了。 福王妃見他這樣,心里反倒不好受起來,便閉口不言。夫妻兩個心事重重的睡了。 這一夜,能睡好的人,恐怕不多。 …… 眉畔夜里醒來過一次,她是被驚醒的。醒來的第一時間便抬手去捂小腹,發現那里重新變得平坦,便徹底被驚醒了。 “孩子……”她猛然睜大眼睛,試圖坐起身。 然而渾身都像是被碾壓過一般,這一動便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疼痛,眉畔沒來得及坐起來,就重新倒了下去。然后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了正房的臥室里,而不是在產房。 模糊的記憶回到腦海里,眉畔知道自己將孩子生下來了,但究竟是男是女,孩子是否健康,她都不知道。 好在這動靜驚動了元子青。他守著眉畔,本來就不怎么睡得著,只是實在太累,便迷糊過去了。這一點點響動立刻讓他睜開了眼睛。見眉畔已經醒來,不由大喜過望?!澳镒有蚜??!彼ブ寂系氖?,略微放松的道,“你嚇壞我了?!?/br> “孩子呢?”見元子青的表情,眉畔便猜到應該沒有什么問題,但還是立刻問道。 元子青摸了摸她的頭發,“孩子好好的,是個兒子。奶娘帶著呢,我讓人抱來給你看看?” 眉畔連忙點頭,眼巴巴的看著元子青出去吩咐人把孩子抱過來。元子青一轉頭瞧見她這樣子,不由好笑,“孩子沒事,倒是你自己,實在是令人擔憂。差點兒就挺不過來了?!?/br> 提到這個,眉畔臉上的表情也微微變了,“映月同我說,這件事是有人要害我,可是真的?” “現在還不清楚,但十有八九是真的?!痹忧喑林?。眉畔既然暫時沒事,他的心也就落下來了,這一夜想了不少事情。眉畔的身體不至于會這樣子,其中肯定有問題。只是現在還沒來得及去查。 眉畔咬牙,“害我也就罷了,為什么連孩子也不放過?” 這個孩子才剛剛出生,他能得罪誰? 元子青還要說話,奶娘已經抱著孩子過來了。他伸手接過,放在眉畔枕邊,“娘說月子里得好生養著,爭取把你的身子給養回來,否則就要落下病根兒了。你的胳膊還使不上力,就別抱了,這么看看吧?!?/br> 眉畔就轉頭去看。 孩子生下來是六斤多,算是正常的范疇。這也可以成為她被人陷害的佐證,因為一般難產的嬰孩,除了少部分是因為胎位不正之外,絕大多數是因為孩子太大了生不下來。而這個孩子胎位顯然很正,一出來就是腦袋,六斤多也不算太大。 剛剛出生的孩子皮膚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看上去實在是不大好看,但這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又辛苦生下來的孩子。眉畔一看見他,心中就忍不住溢出一股一股的柔情來。 元子青見她一直盯著兒子看,心中便十分不是滋味。在旁邊坐下來,小聲道,“明明在胎里那么安靜乖巧,怎么會不是女兒呢?” 眉畔聞言,撲哧一聲笑了。 元子青對女兒十分執著,之前懷著的時候,不知花費了多少工夫,讓闔家人都以為這是個女孩兒,結果生下來卻是個男孩,想必心中一定十分郁悶吧? 但事實上,對元子青來說,郁悶的感覺還真沒有多少。 因為眉畔生產的時候出了事,所以孩子生下來他也沒有心思關注,看了一眼就交給奶娘抱出去了,自己則一直守在眉畔這里。 等過了那陣勁頭,再想起生的是個兒子,感覺也就不是那么難以接受了。 因為他想起眉畔生產時的艱難,心中著實不敢再來一次了。他暗地里打定主意,生了這一胎之后,便不再要孩子了。若是如此,這一胎是個兒子,他倒也好跟爹娘那邊交代,不然就是他自己不要,福王和王妃說不定也會催促眉畔。 況且……從前元子青希望眉畔生個女兒,多半也有避免皇帝更加忌憚的意思。但現在眉畔受了這么多苦,幾乎沒撐過去才生出來的孩子,他反而覺得是個兒子比較爽快。 那背后之人不是連眉畔生個女孩都容不下嗎?她偏就要生下個兒子! 然而這些畢竟都只是他自己一個人時胡亂冒出來的念頭,并不成型。而現在眉畔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元子青心中便覺得大為不妙。 這混小子從出生開始就不老實,分明是跟自己爭眉畔的注意力來了。將來眉畔眼里心里都是他,哪里還有自己的位置? 這樣一想,便十分不是滋味了。 他立刻上前將孩子抱起來還給奶娘,“你身子不好,別為孩子費神了,有奶娘帶著呢。還是先養好身體要緊?!闭f著替眉畔掖好被子,“你再睡一會兒?!?/br> 眉畔雖然有些不舍,但畢竟往后時間還很多,如同元子青所說的,她養好身體才最重要,于是也沒有反對。等孩子被抱走了,才看著元子青,“那你呢?” “我守著你?!痹忧嗟吐暤?。 眉畔搖搖頭,“床鋪那么寬敞,你也上來躺著吧。這么熬著,身子不也受不了嗎?別我還沒養好,你又倒下了?!?/br> 元子青想了想,他本身沒有避諱的意思,只是之前穩婆和福王妃都交代,月子里不能同床,所以他才坐著。不過如今沒人管,他只微微猶豫,便也上床,跟眉畔并排躺下。 她身體不好,不能隨便移動,所以元子青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睡吧?!?/br> 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元子青睜開眼時還有些恍惚,躺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想到今日周映月還要去前頭敬茶,便連忙起來了。眉畔身子不好不能去,若是他也不去,就不像話了。 轉頭看看眉畔還睡得正香,元子青替她蓋好被子,便輕手輕腳的出了屋子,交代行云好生看著,別驚動她。 然后自己梳洗過后,去看了孩子,胡亂吃了點東西,便往澄慶園去了。 好在他來得不算晚。雖然不少人都已經到了,但新人還沒來。 京城里消息傳得快,眉畔昨晚發動,今兒這里不少人便都知道他添了個大胖小子,紛紛上前祝賀。元子青一一笑著回禮,請大家洗三的時候務必賞光。 寒暄了幾句,新人便來了,清河大長公主是和他們前后腳來的,笑盈盈的攜著周映月的手,“娶世子妃的時候,我瞧著就眼饞,天下竟有這么好的女孩兒。如今再看子舫這個媳婦,不比世子妃差半分。這全天下的福氣,倒像是都跑到他們家去了似的。實在讓人不平!” “可是打量我不在,所以就像在背后嚼舌根?”福王妃笑著走出來道。 清河大長公主連忙道,“什么叫在背后嚼舌根?我這話可是當著你的面兒說的。兩個兒媳婦都這么出眾,真是讓人羨慕得很?!?/br> “你的兒媳婦難道比誰差了?”福王妃笑著回道,“偏說這樣的好聽話來哄人?!币幻鎸τ吃碌?,“你只別理她,一句話都信不得?!?/br> 周映月一直在看清河大長公主,這會兒才開口道,“姑母這是同我玩笑呢,我知道?!?/br> “瞧瞧這張嘴!”清河大長公主道,“以后不管是背后還是當面,我都再不敢開口了。你有兩個兒媳婦幫腔,我只有一個,定要吃虧的?!?/br> 說說笑笑間,她再次領著周映月認了人,送了禮,然后眾人便都告辭了。 把客人送走,元子舫才低聲問,“我見你一直瞧著清河姑媽,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