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五遍太多了師叔!”唐大寶驚呼一聲,隨后哀求道,“今天第一天,先練三,不,兩遍吧?” 林靖自個兒不僅每天練習五遍原來的拳法,還要溫習劍法刀法,甚至會抽空自己按照身姿的變幻琢磨新的好用的招式。才不過五遍拳法,在他看來實在輕巧的很。 “今天你們起的太遲了,”他半點兒不被四人哀求的目光所動容,反而道,“當然,我今天也因為家里的事情來的遲了?!?/br> 家里的事情暗指的是林羨的月事,他因此要多花費半個時辰熬藥,還要等林羨睡的差不多將她叫醒看她吃藥。這都弄完了才能過來,比平時足足完了小兩個時辰了。 放在從前,這太陽都斜照的時候,林靖已經坐在書院里溫書,或者在家里幫林羨做活了。 他本意就是明年開始不再去書院上學,這么些年,梁旬的書,書院里老先生們的藏書他都看過,許多珍藏本他甚至一筆一劃用手抄下來。 林靖在讀書上這樣用心,使得書院里的幾個先生都以為他是有考試再走上仕途的心思,卻不想林靖不僅不想考試,反而現在連書都不愿意讀了。只是即便幾個書院里的老師們都覺得惋惜,卻也清楚書院里的確沒有什么好教導林靖了。 他付出了相較于普通人十倍的努力,硬是在六年里頭讀出了尋常人十六年甚至二十六年才差不多能有的學問。剩下的他自己若是有心,在家里鉆研也差不多。 書院里的老師基本默許了林靖的遲到早退,請假給的格外寬松。 “等明天,”林靖算了算時間,阿羨的腹痛已經好了不少,且看著今天早上督促她吃藥的困難程度看,后面就是想喂都喂不進去了,是以他道,“我會按照我往常練武的時間過來,到時候你們跟著我一塊兒練習?!?/br> “若是練不完呢?”唐立山有些心虛的問。 林靖撿起一旁的衣服隨意穿好,聽見這句話,背著他們聲線不起不伏的道,“那就不用吃飯了,且第二日的練習加倍?!?/br> 他年紀雖然小,可是師傅的派頭與威嚴幾乎比唐仁義還足。師兄弟幾個登時不敢說話,心里如同藏了蓮心,苦著吞下了這個結果。 關于那日林貴媳婦兒徐三娘帶著兒女過來的事情林靖沒有在林羨面前提起只字半句,林羨也并不知道。 這日早上她終于覺得身子好了很多,于是趕緊開始趕制一筆意料之外的單子?;蛘咭苍S都不能將之稱之為訂單,起碼林羨并不知道自己的東西走出清溪鎮以后,在毫無影響力的情況下能不能為大眾所接受。 更何況,她想要將這些東西賣給的是外國人。他們喜歡不喜歡用是一回事,林羨看過的一些游記中有記載。說的是那些外國人不僅長得和當朝人很不一樣,就連平日里的飲食作息與許多生活上的小習慣也與她所熟悉的有天壤之別。 脂膏的作用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挑對膚性,林羨以身試藥或者賣給別人,這么些年也得出了很多顯而易見的經驗。其中之一就是膚性的不同會帶來的天壤地別的改變。 一人用了如同仙藥,一人用了卻可能如同□□。 這樣的差別在本國人與外國人身上可能會表現為更加劇烈的反差。 不過在摒除了這些擔憂以后,林羨對于海運的開通依舊期盼不已。她想的很開,就算最后買賣沒能因為海運的開展而繁榮昌盛起來,那大不了就專注于將馥郁在本國推銷出去。 反正她半點兒不虧,幾年前那個八十兩銀子買下來的小鋪子,現在已經翻了整整五倍。 由于做藥時間比較趕,又不好隨便找外人來幫忙,林羨干脆讓雪英把鋪子關了幾天,回來幫她磨藥燒火或曬制。 兩人在一起做活,難免就要講話。 林羨自小在城里生活,并不知道鄉下野趣,雪英見她喜歡,三五不時的也就講一些給她聽,今天這會兒正好說到她們村上一個小娘子在河里洗腳給人看了去的事情。 “雖然不過是腳,可是身為女兒家的到底還是很看重,那小娘子差點兒找棵老槐樹將自己吊了呢?!?/br> 林羨聽的心里惴惴的。 ☆、第六十章 她想起前些天林靖給自己捂腳的事了。 雪英垂頭將雙腳踩在藥碾上來回滾動,漫不經心的接著道,“不過好在后面給人攔下了,幾個后生去她家里賠了不是,村里人也不敢再明著說什么,現在聽說嫁了個不錯的人家,日子過的挺順?!?/br> 這些迂腐的道理書上講的也不少,不過林靖一向不認此類瘋話,回來轉述給林羨聽的時候要么一句帶過要么就是干脆講都不講。 而林羨,她知道在普羅大眾眼里女子的言行舉止收到約束很尋常,然而她也對此很不以為然。 只不過拋去這些,那天林靖的行為時候想起來依舊算是越界。越界是越界,但是林羨又隱約并不因此對林靖有所防備和厭惡。 她左思右想的糾結不出一個結果來。 雪英前面說完那一段,沒聽見林羨有什么回答,于是抬起頭看向她,見她眉頭緊鎖在發愣,有些奇怪的開口問道,“娘子,你想什么呢?” “嗯?”林羨回神,平了平臉色,疑惑道,“你剛才說什么?” “我,”雪英想到林靖那邊現在多買下了一處小院,這會兒順嘴問道,“我想問問一會兒咱們家里做飯要不要管上那邊的人,還是將米面送過去給他們自己做?” 雪英提起這事兒倒也讓林羨有些思索。 順著前面的思緒,林羨覺得晚上無論如何也要和林靖說一說的,這便和雪英說,“中午先不用管,等晚上靖哥兒回來我再和他商量后面的事情?!?/br> 上林村,晌午過后。 林貴蹲在家中院里頭,本是想避開中午大太陽的時候,等日頭稍微歇一歇再出門干活。 這院子里本來還種著不少花花草草,自從前幾年沒有人護養而接連死去后,他干脆一口氣將它們都拔了個干干凈凈,改成了在小院子里種一些適應時節的小菜。 “你家那什么堂妹也真不是個東西,我這個做堂嫂的去一趟竟然連門都不給我開,這還算是什么親戚?”徐三娘站在邊上的竹架旁邊晾曬衣物,嘴里絮絮念叨著的是她從清溪鎮上回來以后日日在林貴面前抱怨的話,說的林貴一個頭兩個大。 林貴想要發作,可是心里又很心虛。他手上拔扯著花圃里的雜草,心里想到自己一直隱瞞著徐三娘的事情。 這房子林羨根本沒有說過要給他住,是他欺騙族長說林羨已經同意借給他住,這才順利搬了進來。這事兒除了劉土山和林貴家里人再沒有旁人知曉了。 徐三娘當然也是不知道的。 林貴原來只盼著自家和林羨那邊別再聯系,先讓他借住幾年,等他攢好了錢自己造好屋再搬出去??梢粋€是家里多了孩子,又多了媳婦兒,林貴縱使努力干活卻也攢不起多少錢。另一個是前年他終于覺得手頭稍稍寬裕了一些,想要將造房子的事情提上日程,卻又被不知內情的徐三娘給攔住了。 “家里這么大的房子,兒子以后討媳婦兒都不用愁了,還要浪費那個錢造個小茅坑不成?” 四進四出的大院子,豈止是他們一家亦或是后面一代人住的完的?就是家底一直豐厚的全家人,家里妯娌那許多,也不過住了這么大一個宅子呢。 而不光是徐三娘勸,就連林貴爹娘也跟著勸。一個個的只說林羨那邊不過是個小姑娘,就算后頭知道了真鬧起來能有什么水花?更不說她遲早都是要嫁人的,嫁人以后哪里還算得上是林家人,到時候這大宅子不就名正言順的落進自家手里了嗎。 這上林村里除了他們家,誰還和林羨祖上有沒出五服的親屬關系?于是去年底林貴干脆將自己的父母也接進了宅子里住,想好好對他們盡一盡孝道。早先打算只住其中一個院子,后面也就漸漸的浪費出去,這個院子放一點,那個院子放一些的,帶著點兒顯擺家里地方大的意思。 加之林羨恰好這么多年都沒有回上林村瞧過,轉眼到了今年她已經十六歲,怎么算都該嫁出去了。林貴本來對這個事情已經沒有從前那么擔憂和著急,卻不想徐三娘會瞞著自己悄悄去清溪鎮上。 “這么多年不來往了,又是從小都不熟悉的,她不認識你是尋常的,”林貴道,“你去的也太過莽撞,人興許真有點不方便的時候呢?!?/br> “哪兒來的多少年,你這宅子到手上才數下來幾年,她還能將你給忘了?”徐三娘啐了他一口,道,“你倒是好,我家兄長不過來借點錢就話多的不行,你家堂妹都將我欺負成了這個樣子,你反而為她說話?” 林貴不敢解釋真正的前因后果,又有些惱怒給徐三娘抓住把柄般的數落不修。干脆重重哼了一聲,回偏房里尋來了鋤頭,自己背著鋤頭頂著正午太陽出門做活去了。 遙遠的蘭城,碼頭上來往繁忙。 三五個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的年輕男子從船上跳到碼頭地面,后頭一個年紀大概有六十出頭的老人則慢慢的從船上踱步下來。 他是這次首發船只里唯一一個會說本地話的外國人,據說是幾十年前蘭城海運還通暢時候來過。那時候蘭城里頭會說不同外國語的不少,外國人會說蘭城乃至官話的也不少??呻S著幾十年的閉塞與禁令,如今這樣的人才已經是鳳毛麟角。 幾個年輕人當然不會說官話,他們站在原地等了老人家一會兒,見他老態龍鐘,不免笑他,“不知道您這趟回程還能不能順利到家?!?/br> “這一把老身子骨,今晚不如住在這外面的客棧吧?!?/br> 被調侃的老人名叫蘭頓,對青年們無傷大雅的玩笑并不在意,只略帶嚴肅的道,“你們如果不能盡快學習好本地官話,往后就只能和他們比手劃腳了?!?/br> 他們作為首批進發至此的船只,有著非常明確的采購與銷售的目的。他們帶了許多寶石、珠貝以及貴重木材等等。這些東西深受本地人喜愛,從早些年兩地的往來貿易記錄里就可以看出。 果然,船只一抵達蘭城,這些東西就在官員的督導下順利的傾銷出去。剩下他們還計劃在這里等待半個月的時間,最好能夠采購到足夠多合心意的產品,將整個船只填滿,多賺一些是一些。 現在海運的路上還很兇險,天氣實在多變,有時候一個浪頭打過來就興許要了整船人的性命,讓他們客死異鄉。背負著這樣的危險,他們自然是要物盡其用的。 好在這里的物品沒有讓他們失望,一如書上記載的,本地的許多貨物簡直如同珍寶,處處灑滿了商機?,F在他們已經裝載了近乎大半船的貨物,且十分有信心能夠在回到自己國家后順利的將東西都銷售的干干凈凈。 說不定有些數量有限的好東西,有些人要搶起來那也半點兒不讓人奇怪。 三人連同老蘭頓一起走進一家小館子,由蘭頓幫他們點菜。 在等待的過程中,幾人說的依舊是這一趟貨運以及可能有的結果。 老蘭頓經驗豐富,就算在蘭城禁止海運以后,他也依舊在海上周轉于其他的各個國家。是以他們開口討論時都不忘了帶上老蘭頓,詢問他的意見。 “這么多年里,其實蘭城的其他東西都并不讓我很掛念,”老蘭頓有些陷入回憶,“只是我年輕的時候的確在這里得到過一樣神奇的商品,具體的名字我有些忘了,得到的場合也很湊巧,并不是刻意買賣,而是我的一位關系很好的客人送給我的?!?/br> “剛剛到手的時候我并沒有將那個東西當做一回事情,因為,怎么說呢,那個東西長得實在是太過于普通了,一點兒也不像是后面我知道的那么神奇,” 他敘述的前綴太過繁復,讓幾個年輕人有些喪失了耐性,不由得催促道,“到底是什么東西,你不要賣關子了,直接告訴我們吧?!?/br> “就是,那到底是什么,吃的還是用的?” “你們太沒有耐性了,”老蘭頓道,不過也還是順著年輕人們的要求加快了自己的敘述,“那不是吃的,是用的,確切來說是用在臉上的東西,大概類似護膚吧,我們哪里也有,只不過與之相比起來那簡直就是地上的塵土,怎么能夠將塵土抹到臉上呢?” 老蘭頓笑道,“話說回來,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東方藥草的神奇,我將它送給了我的妻子,那時候還不過是我的未婚妻,有時候我想,她也許就是因為那個東西嫁給我的?!?/br> “我的天哪?!?/br> “你的絮叨真是要命!那到底是什么東西,要是真的那么好用,我們太應該采購一些回去了?!?/br> “非常遺憾,”老蘭頓說,“我說了,那是一個朋友贈與我的,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如今我也和那個朋友失去了聯系,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這些天我也問了很多人,但好像沒人知道那種東西,就跟我做了個奇妙的夢一樣?!?/br> “我的妻子同意我加入這趟行程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要再得到一盒那種神奇的產品,不過看來她注定是要因此失望了?!?/br> ☆、第六十一章 “我今天和雪英在家做了大半,明天再盡量多花一些時間,約莫后天就能上路了?!绷至w將家里頭的進度告訴林靖,“蘭城來回要花費好些天,我想過了,這一次我和你們一塊兒去?!?/br> 脂膏都是她親手做的,若是這趟過去能夠促成第一筆生意,也必須要謹慎認真的對待才好。 林靖站在井邊打水,木桶在他的手上一歪,嘩啦啦的倒進地上的木盆里,剩下濺出不少水花來,“你和我們一起去?” 林靖聽到這句忍不住開口道,“路上來回幸苦,中間又很兇險,你和我們一起去我很不放心,還是在家里吧,脂膏有什么注意的地方你都告訴就是,我記得住?!?/br> “這不一樣?!绷至w提著裙子往后退了一步,“我總不能以后都呆在家里頭只做藥,剩下的都你來跑吧?” 這有何不可?林靖想,可是這話他不敢當林羨的面說,也知道說出來會讓林羨難過。他不放心林羨是一回事,而林羨的心從來都不愿意如同其他女子那樣輕易的被束縛在家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希望林羨開開心心,自己要做的是讓讓林羨越不知愁緒越好。 “反正你在的呀,”林羨又補充一句,“你會護著我的?!?/br> 她的語氣篤定,對林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月光下,她面色純凈,眼睛里似閃著光,星星點點全都在這一瞬間傾倒在了林靖的心頭。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鼓噪起來,仿佛不滿足于只在胸腔里頭跳動,恨不得一躍而出到林羨的面前,與她敘述自己到底有多喜歡她,多愛著她。 “還有另外一個事情,我想這也要和你說一說的,”林羨略低下頭,錯開與林靖相對視的目光,語氣也跟著低了點,她的臉頰燒紅,很不好意思的往下說,“往后你要越發注意自己的言行,不可隨意亂來了,實在太沒規矩,我從前告訴你的,這些天沒和你說,你就忘記了是不是?” 這些教訓都是套話,林羨說了不知道多少遍,平時語氣還能嚴厲起來,此時卻不知道為什么心也跟著怦怦跳動起來,于是一串話說的頗沒有底氣。 只不過林靖還沒有從上一股雀躍不已的情緒中跳脫出來,這話就如同冬日里的當頭一盆涼水,將他從上到下澆了個透。 他一把將連著麻繩的木桶扔回井里,砸出哐當一聲,一面又擰眉問林羨,“我又有什么言行不合規矩禮節了?” 他實在厭煩透了那些狗屁規矩! 這些規矩被林羨反復提起,成了阻隔在兩人之間最大的阻礙,更讓林靖一天比一天煩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