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你的病……” 駱十佳還沒問出口,欒鳳已經出言打斷。 “沒你想的那么嚴重,死不了?!睓桫P發髻優雅,妝容精致,一如從前的風姿綽約,她直勾勾看了駱十佳一眼,最終冷冷說道:“這個位置,我不會讓給任何人?!?/br> 欒鳳的話如同從天而降的冰雹,瞬間就把駱十佳砸醒了。這種又疼又冷的感覺終于讓她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醒來。把自己的女兒當情敵?這就是她的母親。她的命。 “你拼命要保全的,我根本不稀罕?!瘪樖颜f:“你也不希望被我攪和吧。放我走,我不走,你也覺得膈應吧?!?/br> 欒鳳的表情始終沒有什么變化,依舊冷冰冰的。她眸中有駱十佳讀不懂的深沉顏色,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這里不好嗎?”欒鳳微笑著問駱十佳:“吃得不好?還是穿得不暖?” “你希望我留在這里嗎?希望我們保持這種關系嗎?” 欒鳳重新拿起了叉子,淡淡說:“吃飯吧,別想七想八了?!?/br> 欒鳳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駱十佳只覺得心寒。她心酸地咄咄質問著:“你舍不得現在的生活,所以你舍棄了我,是嗎?” 欒鳳低著頭,叉子落在那綠油油的蔬菜之上,許久才說:“我已經回不去了?!?/br> 駱十佳體內有股壓抑不住的火從腳底心直躥到頭頂,她重重拍了一把桌子,正準備說話。保姆阿姨恭敬的身影出現在飯桌上。一盒藥被放在餐桌上。 “太太,你的藥?!?/br> 欒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許久自嘲地笑了笑:“在這房子里被叫了這么多年的太太,至今都沒弄明白,究竟是誰的太太?” 她抬起頭,看了看保姆,又看了看駱十佳,表情是那么凄涼。 “駱十佳,自由這種奢侈的東西,我自己都沒有,又怎么給你呢?” …… *** 閆涵很晚才回家。從玄關進門,閆涵就看到保姆阿姨和家庭醫生都在客廳里站著,似乎是等候多時。保姆阿姨一直低著頭,戰戰兢兢的,仿佛一根指頭一推,她就會倒了。 閆涵的表情頃刻就變了,明明沒有說話,眼中的冷意已經足以讓人害怕。 欒鳳正在客廳的沙發上悠閑地剪著分叉的頭發,見閆涵回來,她微笑著對那兩個怕到了極點的人說:“你們先去休息吧?!?/br> 保姆阿姨和家庭醫生都如獲大赦。很快,客廳里只剩下閆涵和欒鳳二人對峙。欒鳳婷婷裊裊走過來,想要去接閆涵的外套,被閆涵嫌惡避開。 “她呢?”閆涵的聲音冷得如同□□。 “跑了?!?/br> “誰給你的膽子?”閆涵看著欒鳳的眼神充滿了殺意:“欒鳳,你是不是已經忘記自己是誰了?還是你覺得日子過得太快活了?懷念當年下海的生活?” 閆涵的諷刺和威脅讓欒鳳眼中的最后一絲光彩也隨著他的話熄滅。 “我們母女倆,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她死死盯著閆涵,許久許久,她才緩而慢提起了那個諱莫如深的名字:“于素云的替身嗎?” “啪——”閆涵手起聲落,那么重的一巴掌,快到眼睛都捕捉不到那狠厲的掌風。欒鳳被打得險些站不穩,嘴角瞬間就冒了血珠,鼻血也靜靜淌了下來。 欒鳳覺得頭有些暈,半天才抬手擦拭那些血跡。許久,她眼中蓄起了nongnong的恨意。 “我這一輩子被你毀了就算了,閆涵,她?你怎么配得上?” 閆涵瞪著要吃人的眼睛,那強忍的怒氣幾乎要將這房子都燒了。他緊握著拳頭,最終只低低吼出了一個字。 “滾!” …… 駱十佳一路都在拼了命地跑,逃出來時,她已經沒空去加衣服,身上只著單衣就跑了。這個天氣的西安街頭,她穿的衣服實在顯得有些單薄。 保姆去干活的時候,欒鳳突然將她的包扔了出來。幾乎沒有一絲猶豫,駱十佳拿了包就跑了。 跑出了很遠,駱十佳覺得肺都要跑出來了,她才確定了自己終于逃出了那牢籠。 不論欒鳳是為什么改變主意放走她。她都由衷地謝謝她。 這天大地大,不論死在哪里,也好過在閆涵控制下活著。 沒有了手機,駱十佳在包里翻了半天,沒找到錢包,她的行李是沈巡收拾的,收得很亂,外套也少拿了兩件。正當她要放棄時,卻無意在一件外套里面發現了十萬塊錢。厚厚一沓,被衣服包裹在一起,靜靜躺在行李包的角落。 駱十佳想起最后她回頭的一刻,欒鳳用那副永遠沒什么溫度的表情說得話。 “我真的很后悔生下你,求你別再回來了?!?/br> 駱十佳握著那十萬塊錢,終于還是了解了欒鳳的意思。不知道為什么,明明一直都知道是這樣,可駱十佳還是有些想哭。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到底有多么渴望被愛。 這一生,她像一簇為愛而走的蒲公英,而命運是一陣不羈隨性的風。她跟著飛翔、舞動,綻放著全部的生命和熱情,以期得到更好的歸宿,可最后,風停了,等待著她的,是一場粉身碎骨的高空墜落。 她總是不認命,不論在哪里墜跌,她總希望命運再為她開出一朵花。 那么執拗而愚蠢。 …… 駱十佳被閆涵帶走后,沈巡一天一夜都沒有睡著。明明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始終不能得到休息。他明白,這是他在自我懲罰。 得知了駱十佳的事,韓東一直在和他生氣,話都不肯和他說,連一貫和駱十佳不對盤的長安都忍不住掉了淚。 他做的一切就是一個懦夫所為。他很明白,可他除了這樣做,別無選擇。 如果愛會給駱十佳帶來危險,他寧可放手。 沈巡以為自己可以做得到灑脫,可他終究還是意難平。 礦里、警察局、招待所。沈巡的生活開始進入三點一線。 駱十佳走后,他住進了駱十佳之前的房間。里面有她落下的一些小東西。沈巡每一次發現,都視若珍寶,仿佛老天垂憐,恩賜了什么無價之寶一樣。 沈巡躺在駱十佳睡過的床上,上面仿佛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枕頭上還有兩根駱十佳的短發,沈巡嗅著那味道,才稍微感覺到一絲困意。 枕頭下有些硌人,沈巡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個小巧的筆記本。打開筆記本,內書脊里夾著一支筆。本子上記錄了一些駱十佳的行程和安排,一板一眼,那是一個女律師的習慣。 往后翻,是駱十佳做的一個小型的賬面。上面有沈巡礦井里遇難者的名單,每個人的年齡、家庭人員、工作年份、工資水平,按照國家規定的賠償水平,記錄了每個人該賠多少錢。 再翻一頁,是她的個人存款、基金、房產、提成……每一條都算得極其仔細,細算到了個位。 她算好了沈巡需要多少錢,然后算好了她可以給沈巡多少錢。 一個小小的本子上,記載的是她這么多年積攢的一切。她毫無保留,準備全部拿出來給沈巡…… 沈巡看著那些數字,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手下意識捂住眼睛,掌心竟感覺到了潮濕的水汽。 一個男人怎么可以流淚?這在沈巡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是絕不允許的事啊。 *** 早間新聞,音色優美的主持人再次播報了國內大部分地區的極寒天氣。天氣越來越冷,年關也越來越近。早上的柴河縣在冷冷的寒氣中籠罩著。 韓東想,今年大約會是近年來最難度過的一個年了。 用冷水隨便搓了把臉,正準備去叫醒長安,卻發現她已經穿戴整齊,正從外面回來,帶著滿身的寒氣。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韓東一臉詫異,他看見長安手上拎著的早飯,又說:“我去叫沈巡?!?/br> “不用了?!?/br> “為什么?” 長安低著頭將早飯分成了兩份。 “他應該已經不在了?!?/br> 韓東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試探性地問:“是不是去接駱律師了?” 長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腦海中只是回想起凌晨的時候,她因為睡不著在外透著氣,恰巧撞見沈巡一個人坐在花壇邊一根接一根抽煙。那情景實在讓長安感覺到不可思議。他的背影看上去落寞得讓人心疼,那么頹廢的沈巡,這么多年來,長安第一次見到。 原來一個男人愛著一個女人,是這個樣子。 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遇到多少人,即便將就過不合適的人開始過另外的人生。 初心,永遠只有一個。 長安想起了許多事,想起了他們雞飛狗跳的高中生活,想起了父母離婚時與長治的分離,想起了長治為了所謂的愛情和父親大吵出走開礦,想起了柴真真的機遇,也想起了駱十佳對她說得那些話。 “我和沈巡的緣分很淺,怕是還比不起你和他??刹还苓@緣分多淺,我也愿意拿命去搏。這一生我再也遇不到比沈巡更愛我的人,所以,即便是死,我也不會把他讓給別人?!?/br> …… “就算你要去坐牢,就算會為了你而死,只要她愿意,你就不該放棄她。別自以為是對人好,你覺得好,她不一定這么覺得?!遍L安看著沈巡,由衷地說著:“別隨便分開,人這一世,走哪條路不能控制,唯一能盡力守護的,是肯陪伴的人?!?/br> 作者有話要說: 要去機場接人,本來不準備更新了,想想還是逼著自己碼字了。 ☆、第五十章 極寒天氣最直觀的體現,是全國很多地區都下雪了。沈巡從柴河開出去沒多久,鵝毛一般的雪就下了起來。 被困銀川的沈巡接到了韓東的電話。 “別開車去了,天氣太冷了,好多地方都封了?!?/br> 沈巡看了一眼路況,“我準備去銀川,坐飛機去西安?!?/br> “今早看新聞,好多班機都延誤或者取消了,你現在去,不一定能有飛機起飛?!?/br> “沒關系,我可以在機場等?!鄙蜓蚕肓讼胝f:“我要是不快點,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她?!?/br> “你現在知道怕了?當初為什么讓她走?” “我第一次這么后悔這個決定?!鄙蜓渤吨旖莿恿藙?,良久才有些迷茫地問韓東:“如果她不肯回來了,我該怎么辦?” 韓東也是第一次見沈巡這么驚慌失措,這么不自信,忍不住笑了笑說:“她會回來的?!?/br> “為什么?” “她要是不回來,你就把她綁回來吧?!表n東說:“我看駱律師的性格,應該是吃這一套的?!?/br> …… *** 臨時身份證和普通的身份證有些不同。有點類似于一代身份證,一張紙然后被封了塑??粗鴽]什么重量,可沒有這東西,她哪里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