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是周思媛改變了他嗎? 沈巡不知道駱十佳心里想的一切,只是低頭吃飯。他吃得快,吃完以后就專心致志地低頭看手機。 他看得太專注了,以至于駱十佳吃完飯擦完嘴,喊了他半天他都沒應。 駱十佳一時好奇,躡手躡腳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巡本能抬頭,手上一頓,也沒來得及鎖住手機屏幕。駱十佳看見了沈巡手機屏保上那張照片。 一個短發的小女孩,身上穿著淺藍色的校服,笑靨如花。尖尖的小臉蛋,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像兩顆黑葡萄,像足了周思媛的優點。只是沒有周思媛那種風塵媚態,讓人看了就喜歡。 “你女兒?”駱十佳湊近了一些,問道。 沈巡怔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有些僵硬。他順手按了鎖屏鍵,隨即點頭:“嗯?!?/br> “挺可愛的?!?/br> “嗯?!?/br> 駱十佳看了看沈巡,明知故問道:“你老婆呢?放心你一個人去那么遠嗎?” “離婚了?!鄙蜓财沉笋樖岩谎?,讓駱十佳有點心虛地抿了抿唇。他的聲音還是冷冷的,只是交待,沒有感情。 “哦?!瘪樖褜Υ瞬恢每煞?,只循序漸進問道:“孩子判給你了?” 沈巡瞇了瞇眼睛,狐疑地看著她。 飯店里食客眾多,大家說話的聲音嘈嘈切切的,沈巡和駱十佳被掩蓋在其中??諝庵杏胁穗鹊南銡夂推【频淖硪?,駱十佳抿著唇有點緊張地攥了攥拳頭,沒有移開與沈巡對視的視線。 其實駱十佳也沒那么有責任心,可職業病還是克制不住。她沒有結婚,更沒有孩子,無法和那些當父母的人感同身受。以往也接觸過一些這樣的案子,她從來都是冷靜地分析利弊,將孩子也如同財產一樣分割。 “其實我覺得你還年輕,沒必要非得糾結孩子。如果沒有孩子,我覺得你想找個女人,真心不難?!?/br> 沈巡眸色黯了黯,落在駱十佳身上的視線如同一道激光束射到她身上,身上的皮膚好像達到了熔點,又焦灼又疼痛,讓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我只是隨口一說?!瘪樖岩暰€瞥向別處。 沈巡冷眼相待,半晌才勾了勾嘴唇,語氣冷漠:“我不需要女人?!?/br> 駱十佳原本還想再說些什么,可喉間一哽,讓她自覺閉上了嘴。她摸了摸下巴,自知碰了一鼻子灰,便不再繼續了。 吃完飯,沈巡付完帳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沒有當著駱十佳的面接。駱十佳也挺自覺,站在了另一個方向等他。 他這個電話接了挺長時間的,差不多有十幾分鐘。 很少見他和誰能聊這么久,尤其是他掛斷電話再回來的表情,眼角眉梢似乎多了一絲人氣,這倒是挺稀罕。 “你去找個酒店住,我去火車站接個人,回頭和你匯合?!鄙蜓埠唵谓淮?。 他走向那輛黑色自由客,正準備拉自己的車門,剛抬起的手卻被駱十佳攔住。沈巡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 “你讓我去哪兒,我沒錢?!瘪樖岩Я艘Т讲艊肃榈溃骸澳闳ソ诱l?” 沈巡經提醒才想起駱十佳的情況,趕緊從錢包里拿錢給她。 “你去接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駱十佳仍舊咬著唇,他臉上的那點欣喜實在讓她忍不住。 駱十佳的聲音被風送入沈巡的耳朵,他只覺得那聲音帶著吳儂軟意,讓他有些心猿意馬。沈巡正在拿錢的手頓了頓,明明也沒發生什么,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男的?!彼彦X包又放了回去:“你直接跟我車吧,反正你也沒事?!?/br> 駱十佳鼓著臉有點別扭:“誰說我沒事?” “去還是不去?” “那還是去一下吧?!瘪樖颜f完就回了自己車里,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盯著沈巡的車。 沈巡看到她臉上偶爾流露的稚氣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西安站與四周古城的風格一致。建筑均仿唐風。和所有的火車站一樣,迎來送往的人們,熱情的商販,匆匆的旅人是永恒不變的風景, 廣播里不斷在播報著車次的出發和到達,播報的女聲甜美,駱十佳聽著那些地名,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真奇妙,這個國家這樣大,原來還有這么多地方她都沒有去過。 沈巡一直往出站口望著,不急不躁,駱十佳站得離沈巡有些距離。 小時候駱十佳很喜歡鐵軌,老屋背后就是一條火車線。沒有母親耐心的撫慰,也沒有父親關切的寵溺,列車路過與鐵軌合奏出來的聲音是駱十佳唯一的安眠曲,只有枕著那聲音她才能甜甜入睡。后來她長大了,仍喜歡坐火車,她喜歡那聲音,也喜歡窗外一路的風景。程池不懂她的喜好,工作以后他就沒什么耐心了,去哪里都要坐飛機。她偶爾買了車票,他都會怨聲載道。 駱十佳沉默陪伴著沈巡,百無聊賴地一時用腳畫著地磚的形狀,一時又用眼睛四處打量。 “沈巡!”渾厚的男聲cao著一口深城方言喊著沈巡的名字。 駱十佳下意識回頭。就見沈巡幾步走了上去,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眼中有真心的笑意。那人手上拎著簡單的行李,與沈巡一頓粗魯寒暄。末了才正式走下臺階,駱十佳也是這才看清楚來人。 “駱律師?” “韓老板?” 兩人幾乎是同時發聲,隨后又一起回過頭去,一臉震驚地看著沈巡。 這世界,原來這樣小。 **** 駱十佳一個人走在前面,她也算體貼了,留了空間給他們兄弟倆說話。 韓東看了一眼前面那道纖瘦的人影,忍不住好奇問沈巡:“你怎么會認識駱律師?” 沈巡的眼睛也看著前方的女人,沒有回答韓東的問題,反問他:“你是怎么認識她的?” “她一個同事是我熟客,把她也介紹到我這了。她那輛馬自達呢?那車還是在我店里做的保養啊?!?/br> 沈巡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這才回答韓東:“路上碰到的?!闭f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們以前是同學?!?/br> 韓東從沈巡說話的口氣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同學?除了長治,倒從沒聽說過你還記得你什么同學?!?/br> 沈巡低頭自嘲一笑:“確實記的不多?!?/br> 韓東用肩膀頂了頂沈巡:“你孩子那事兒,可以找駱律師,我聽她同事說,駱律師算是他們律所的頭牌,只要她想,什么事都能給人辦到?!?/br> “嗯?!?/br> “你要找了她,估計萌萌肯定就是你的了?!?/br> 沈巡不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直接回答:“沒錢請律師?!?/br> 韓東看看駱十佳又看看沈巡,一時奇思妙想起來:“她一路都這么跟著你?你說她會不會對你有意思?”韓東壓低了聲音說:“駱律師是個好人。我聽她同事講她最近失戀了,要不你趁虛而入?” “……” “你要是追上了,說不定她不收錢給你把萌萌要到手?!表n東說著又拍了一把自己的腦袋,懊惱地說:“不對,哪有女人愿意給人當后媽。駱律師這樣的怕是更不會。你要真和她好了,估摸著她第一個不準你要萌萌?!?/br> “行了?!鄙蜓舶櫭甲柚鬼n東再滿嘴跑火車:“別說胡話?!?/br> 他嘴里雖這么說著,眼睛卻忍不住看了駱十佳一眼。心里突然升起了一個問題:她會喜歡萌萌嗎? 還沒想出答案,沈巡已經因為自己想到這樣的問題,而忍不住開始自嘲。 幾年前,他把一切處理得干干凈凈一張白紙一樣等著她來書寫、他如同獻祭一樣把一顆心都捧給她她都不要,如今他離了婚帶著孩子,事業也敗了,她怎么可能? 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是瘋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二章 韓東一直在坐車,在火車上也沒好好吃飯,所以一到西安,三人就直接去餐館了。駱十佳午飯吃得飽,拿著筷子隨便戳了一點,全程只安靜聽著韓東和沈巡聊天。 沈巡關心韓東的店,韓東詢問沈巡這一路,都是些無聊的話題。 吃完飯找好了賓館,三人各自休息了一會兒。駱十佳醒了以后就下樓找沈巡了。 韓東和沈巡住的一間,找一個等于找倆,倒也方便。 剛到房間門口,隔著緊閉的門駱十佳就聽見韓東憤怒的聲音從隔音效果并不算好的房間里傳出來。 “你到這時候還為他說話!真不知道說你什么好!” “等找到他再說?!?/br> “你一個人就敢來,也是膽兒肥。你知道他們家的具體地址嗎?上哪找知道嗎?你還不要我一起來!” 相比韓東的惱怒,沈巡則十分冷靜:“隱約記得位置,找找總能找到?!?/br> “我不敢保證他家里人還在,更不保證人家肯不肯認你這個事。只能碰運氣?!?/br> “嗯?!?/br> “叩叩?!瘪樖亚庙懥朔块T,終止了他們的對話。 三人出了賓館,往古城鐘鼓樓方向走去。 “晚上吃什么?”駱十佳問。 見駱十佳又這么問,韓東忍俊不禁,忍不住笑話她:“駱律師,你這不是中午吃什么,就是晚上吃什么,感情就想著吃???” 駱十佳眼眉低掃,表情倒是無比自在:“那當然,民以食為天?!?/br> 說著,一個人往前走著,就想著快些找到好吃的餐館。韓東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沈巡走在最后。他一直無聲地跟著他們二人,聽著他們的對話,也自然看見駱十佳每次回眸淺笑擺手的秀麗模樣,她那頭俏皮的短發甩來甩去,很久沒見過她如此朝氣蓬勃的樣子。 這一路,她在他面前一直粉黛未施,長劉海露出白皙的額頭,眉尾被她修得細細長長,有幾分凌厲模樣,估摸著與她的職業有關。駱十佳皮膚狀況很好,那種好是和周思媛那種涂涂抹抹很多層的好是不同的,是非常素凈的樣子,白里透著一點紅。眉眼并沒有什么變化,唯一變了的,是她臉上的那點嬰兒肥消失了,小臉變得更尖了,也因此能將她與那些青春稚氣的學生區分開來。 多年過去,她不再是當年那朵氣質獨一無二的梔子花。她沾染了一些人間煙火氣息,甚至是一絲俗氣??伤冀K是她,他見到她,依然會心動。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古城墻在彩燈裝點之下還能乍現莊嚴肅穆的舊朝輪廓。古城的古韻與現代的華麗相結合,這是這座城市的特點。古城區里來往行人多為游客。晚上的天氣已經有些冷了,但人們的熱情還是依舊。 沈巡的視線始終追隨著那一抹清麗的影子。他的眼睛仿佛是一個景深鏡頭,將她背后的一切光影所有的景致都變作斑駁,唯有她的臉龐清晰如昔。 如果當初她沒有選擇程池,他們會是什么樣子?他們是否會在戀愛多年后走入婚姻,他好好經營事業,她專注照顧家庭。他們會不會有一個女兒,長得像她一樣漂亮,也像她一樣古靈精怪? 如果…… 手機在這時候響起,屏幕上出現的名字終于還是將他從不切實際的夢里拉了回來。 接通電話的那一刻,他一抬頭,卻再沒有看見那抹飄忽不定的身影。 沈巡苦澀一笑。 電話那端的人似乎充滿了憤怒,沈巡連“喂”都沒來得及說,她已經開始了連環質問:“沈巡,你算什么東西?你憑什么不讓我見萌萌?” 沈巡的魂魄漸漸歸位,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終于漸漸從他腦子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