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節
衛恒也看出了她著急,就道:“王妃還是去看看小郡主吧,王爺這里屬下先守著?!?/br> 宋楚兮咬唇猶豫了一下,就轉身快走了出去。 夜深人靜,因為出了事,這夜的宣王府里要格外的更寂靜些。 宋楚兮心急如焚,確定殷黎沒出門才稍稍放心,又一直找遍了整個花園,最后卻在角落里一個不顯眼的院子里看到了她。 小丫頭正蹲在地上,面前亂七八糟的一堆東西,攤開了放在邊上的還有本破舊的圖冊。 “暖暖!”宋楚兮微微松了口氣,走到她背后輕聲喚她,“你在做什么?” “孔明燈!”殷黎回頭看見是她,她沾了滿手的油漬卻不自覺,抬手擦了把汗,然后回頭繼續去鼓搗面前堆了一地的東西。 衛恒很寵她,對她幾乎言聽計從,以前她要玩什么,幾乎都是衛恒很配合的幫她準備的,可是這會兒殷湛命懸一線,衛恒顯然顧不上她。 小丫頭蹲在地上,很費力的往一個糊得丑陋難看的據說是“孔明燈”的東西里面試著裝進去那個盛放燃油的容器。 宋楚兮找了她半天。 從殷湛出事之后她就特別的擔心這孩子,因為她太過依賴殷湛了,而且—— 這其間她的反應也有點反常。 現在看見她一個人蹲在這無人的院落里玩,宋楚兮的心里莫名的更不踏實了。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顯然是不能和這孩子來討論殷湛的事情的。 微微提了口氣,宋楚兮就帶了十二分小心的走過去,提了裙子蹲在她面前。 “我來幫你吧!”她從那小丫頭的手里接過丑陋的燈,把上面糊得難看的紙小心地拆開,又重新固定整理了里面的竹篾編織的架子,并且把盛好燃油的小容器固定。 殷黎從旁幫忙,宋楚兮拉她到旁邊的石桌上,手把手的和她一起重新刷了漿糊,把外壁上的彩紙糊好烤干。 殷黎一直很安靜很乖巧,認真的幫著她在做燈。 她沒問過殷湛的事,就好像是已經玩的忘記了一樣。 “好了!”宋楚兮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眼睛里難掩的流露出些微心疼。 “楚楚jiejie,我們去放燈!”殷黎一手抱起那盞孔明燈,一手去拽宋楚兮的衣袖。 “暖暖,很晚了——”宋楚兮輕聲道。 殷黎仰著頭看她,她不說話,大大的眼睛里卻帶著明顯乞求的神色。 宋楚兮其實是知道的,這個小姑娘,平時看著是被殷湛嬌寵壞了的,但其實十分機靈,很懂得審時度勢。 她會不論場合不計情形嬌蠻任性的對象也就只有那個會無限制縱容她的殷湛而已,換做到了別人面前—— 哪怕是在她面前,這小丫頭其實也不是會隨隨便便提要求的。 小丫頭只是一語不發的仰頭看著她。 宋楚兮突然就心疼的不得了—— 這一刻,這個孩子得是要有多大的恐慌和委屈??! 因為她唯一可以無限制依賴的父親不在身邊了,她就不得不收斂起自己蠻橫任性的小脾氣,這樣小心翼翼的,連提出一個要求都不能隨便的開口了。 宋楚兮強壓下就要沖出眼眶的濕氣,勉強自己微微扯出一個笑容來,牽了她的手,“好!我們去放燈!” 她雖然竭力的控制,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殷黎,聲音里也隱約的帶了一點哽咽。 三更半夜,母女兩個找了宣王府里最高的一處假山。 宋楚兮找來火折子,幫她一起點了火。 她們兩個的手藝都不好,那燈其實做的很糙,但是外面淡粉色的彩紙被里面的火光一襯,卻有種夢境里迷迷蒙蒙的美。 那盞孔明燈搖曳著緩緩攀向空中,一大一小兩個穿著艷紅衣裙的女孩兒一起仰頭看著。 今天的夜色其實很美,這樣寧靜的氛圍之下,甚至會叫人隱隱的產生過分寧靜美好的錯覺。 宋楚兮仰頭看著天上。 她想起來那一年除夕國宴之后,身邊這個小丫頭興高采烈用一盞偌大的孔明燈載著自己飄飛在空中,并且興奮的沖她揮舞著胖胖的小手嬌笑不止。 然后或者還有更久遠的一幕。 那是在她在北川從軍度過的最后的一個年節,當時北蒙人已經節節敗退,差不多完全被限制住了。 那個年節,他們算是過得比較輕松的,但也同樣的不敢掉以輕心。 軍中的節日本來就過的乏味,和軍中將士們一起吃過了年夜飯之后,殷湛提議隨便走走。 她心不在焉的跟著他一起散步。 夜里的寒風凜冽,下半夜尤其要寒氣重些,當時兩個人一路上間或的閑聊,都說了些什么她已經不記得了,只是最后不知不覺的就出了營門,走到了軍營后面的一處山坡上。 因為太冷,她搓手跺腳的提議回去。 他卻突然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一邊。 那邊的草叢里,他卻是不知道什么時候讓人來藏了兩盞孔明燈。 “年后的十五就是燈節,那時候我應該回京不在,提前一起慶祝了吧?!彼@樣說道,雖然她不情愿,他也還是手把手的勉強她一起跟著放了燈。 她一直都理解不了他有時候突如其來的幼稚,總是嗤之以鼻。 可是官高一級壓死人,她又不得不給他面子。 那一夜,她忍凍陪他在那山坡上吹了半夜的寒風。 北川的雪原上,冬天的風特別大,那里的地形他似乎提前探查過,居然很適合放燈,那兩盞燈就那么在繁星閃爍的遼闊星空中越飛越高,最后甚至依稀叫人產生了幻覺,覺得它們是和星光融入了一起。 “居然還能飛這么高?”她隨口調侃。 “飛得高了,視野才好??!”他在她身后,如是這般說道:“待到來日回京,我便叫人做一只大的孔明燈,帶你去看京城最繁華的夜景。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所謂的君臨天下,卻也不過都在你我的腳下?!?/br> 她只當他是一時興起的玩笑,回頭看去。 那時候,那男人的臉上卻是容光煥發。 當時她并未在意,可是今天突然回想起來,那卻似乎是第一次,她從他身上看到了應該屬于那個時候他那個年紀的少年應有的純粹的明媚。 “山河壯闊,置身其中又怎能知其壯闊美好,定是要袖手天下,站在遠處去看的?!彼樕?,帶著興奮洋溢的表情,很堅定的這樣說:“到時候我帶你走,我帶你去看!” 那時候,她好像沒有懂。 也許就是因為前一次他背棄了要和她碾壓江山顛覆皇權的約定,驕傲如他,便尋了那樣的機會來給她解釋和交代的。 那時候,好像他說什么做什么她都只是事不關己的一笑而過,而從沒有去深究細品過,或許他的哪一句話里,會有什么更深層的用意。 這一夜之間,突然回憶了很多,同時又突如其來的將他的心事都讀懂了許多。 他一直都在認真的做他曾當面許諾過她的任何事,盡管她不懂,并且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宋楚兮暗暗地捏了捏揣在袖子里的那本破舊的手冊。 那冊子上記載了各種孔明燈的制作方法,應該是殷黎從他那里偷拿出來的,冊子已經很舊了,最后他雖然也沒能踐諾,帶她一起從高處去俯瞰這帝都繁華的風景。 可是—— 卻也歪打正著的通過殷黎讓她知道了,孔明燈是真的可以把人帶到天上去的。 宋楚兮仰著頭,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無聲的沿著腮邊滾落。 一直以來,好像都是她在逼他。 他竭盡全力,想要給她他能給的所有一切最好的,而她—— 卻一直在錯過和辜負。 這皇朝富貴于他而言,從來都是心之枷鎖,可是為了她,他毅然畫地為牢,將自己困死其中,不顧一切的準備要去拼去搶了嗎? 不斷的回憶著往事,宋楚兮腦中思緒一時混亂不堪,一時又呈現出短暫的空白,直至感覺到身邊的殷黎在扯她的袖子。 “以前七哥說,這個是可以用來許愿的。我把它放到天上去,天上的仙女娘娘看到了,父王就會好起來了?!毙⊙绢^說道,一直的仰著脖子,用一個明顯不會叫人太好受的姿勢盯著天上的燈。 “暖暖……”宋楚兮開口,原是想告訴她,天上沒有仙女娘娘,但是看著那孩子認真又堅定的神情,所有的話就都哽咽在了喉嚨里,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不再說話,只是情緒復雜又悲涼的看著身邊的孩子。 又過了好一會兒,殷黎才慢慢的扭頭看向了她,問道:“楚楚jiejie,你說這燈,什么時候才會被仙女娘娘看到?” “很快的!”宋楚兮勉強回道。 她沒辦法打破這孩子小小的期待和愿望,只飛快的抹了把眼角,又握住她的手指道:“很晚了,我們別呆在這里了,回去了好不好?” 殷黎的眼神,突然莫名黯淡了幾分。 宋楚兮能清楚的感覺到她的小手在她掌中試著往后撤了一下,但卻因為她抓著她太緊而沒能成功。 孩子的眼睛里,閃過掩飾不住的恐慌情緒。 宋楚兮突然就明白了過來—— 她,其實是一直在逃避吧,不想回去面對殷湛,也不想去面對眼前那個她承受不了的現實。 “暖暖,我們出來很久了?!彼纬鈴妷褐约旱男那?,耐心的勸她,“我還有事情,先送你回去睡?” 她甚至都不忍心在這孩子面前提起殷湛。 殷黎的心里似乎很是掙扎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點了點頭。 宋楚兮牽著她的手從假山后面的小徑上繞下來,穿過半邊的花園,在垂花門下停了下來。 “你先跟丫頭回去睡覺,過一會兒我去看你?!彼紫聛?,摸了摸孩子凍得有點冰涼的小臉。 殷黎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猶豫著點了下頭。 宋楚兮叫住一個從附近經過的丫頭,把殷黎交給她,“先帶小郡主回去睡吧,天晚了,別叫她亂走了?!?/br> “是!”那丫頭應了。 宋楚兮又對殷黎露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后便匆忙的轉身要去看殷湛。 不曾想,她才走了兩步,后面就是一串腳步聲。 “小郡主——”丫鬟喚了一聲。 殷黎從后面小跑上來,又一次拽住了宋楚兮的袖子。 宋楚兮下意識的止步,垂眸,就對上那孩子忐忑不安仰頭看向她的一雙大眼睛。 她還是不說話,就那么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眼神里一時閃動著畏懼的光芒,又一時的便帶了幾分期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