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節
宋楚兮沉默著垂下了眼睛。 現在已經不是她不肯妥協的事了,而是她的面前根本就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她沒辦法然自己放棄自我,成為端木岐身邊附屬品,更沒有辦法對殷紹父子和北狄的皇室妥協。 姑侄兩個各自都是許久的沒說一句話,時間在靜默中一點一滴的流逝,又過了好一會兒,宋太后才又轉身坐回了椅子上道:“這件事,你容哀家再想一想?!?/br> “嗯!”宋楚兮點點頭,也不過分勉強她。 “一會兒用完晚膳,今兒個晚上就住在宮里吧?!彼翁蠖似鹱郎弦呀洶霙龅牟栌诛嬃艘豢?,她似乎是有些失態,居然都沒有發現,只是語氣平靜又有條不紊的說道:“連著趕了幾天的路,先好生歇著?!?/br> “嗯!”宋楚兮深深的看她一眼,不動聲色的露出一個笑容,“我也是久不見姑母,還想多和您說說話,那今晚我就住在您這里了,外面我已經叫人去安排落腳的地方了,明天應該就能安頓好。這一趟我既然都來了,應該會順便多留上一段時間,等宋承澤的事情徹底解決了再做打算,一直住在姑母這里也不方便?!?/br> 這里畢竟是皇宮,而且就算宋太后不和她見外,還有皇帝和皇后那幾方人嗎虎視眈眈盯著呢,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總要受到他們的制約。 “嗯!”宋太后也不勉強,很好說話的點了點頭,“小廚房那邊應該還要準備一會兒,你先去泡個澡,換身衣裳吧?!?/br> “好?!彼纬饴砸活h首,起身要往外走,只是才走了兩步,就又頓住了。 “姑母,還有——”她遲疑著回頭,卻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的樣子,欲言又止。 “什么事?”宋太后隨后問道,抬眸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是——”宋楚兮張了張嘴,還是有些猶豫,斟酌了一下才一挺脊背,迎上她的目光,“是有關我大姐……這一晃眼都幾年過去了,姑母這里也一直沒有她的任何線索嗎?” 離著宋楚琪失蹤,已經整整六年了,這段時間里,她音訊全無,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 好端端的的一個大活人,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她似乎怎么都不該是現在這樣的一個狀態的。 提到宋楚琪,宋太后的眼神也是莫名黯淡了下來。 她站起身來,感慨著嘆了口氣,“一轉眼都這么些年了嗎?哀家記得最后一次見她,她也和你現在差不多大,那個丫頭……唉!” 宋太后的臉上也流露出明顯失望和煩躁的情緒來,宋楚兮看在眼里,就知道她也是對宋楚琪的事情一無所知的。 “太后——”莊嬤嬤也是面色不忍,走上前去,抬手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吉人自有天相”這種安慰人的話,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的人都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姑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此事惹您傷懷的?!彼纬獾?,面有愧色,“我只是總還時常覺得大姐她應該尚在人間的,就是想不明白,這么多年了,她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會一直的音訊全無?!?/br> 六年了! 宋楚琪還活著嗎?這六年里都發生了什么事?她到底怎么樣了? 可是現在再討論這些,又有什么意義? 中間隔的時間越久,就越是叫人沒有信心,現在想來,甚至都寧愿相信她是已經不再了,更沒有勇氣去追究她這幾年的行蹤和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算了,其實也沒什么的?!彼翁髷[擺手,“你去歇著吧?!?/br> 宋楚兮轉身走了出去,宋太后目送她的背影,自己眼底的眸光卻一寸一寸,演變的越發復雜了起來。 “太后——”莊嬤嬤沉重的嘆了口氣,“方才您怎么沒勸勸四小姐呢?讓她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到時候她會怨您呢?!?/br> “怎么勸呢?”宋太后突然苦笑一下,那一個笑容出現在她的臉上,讓人看來覺得陌生又古怪。 她抬頭看向了莊嬤嬤,“讓她和我一樣?讓她做和我一樣的事情嗎?” 莊嬤嬤張了張嘴,卻是語塞,只是神色復雜的看著她。 宋太后唇角揚起的那一個弧度就越發顯得苦澀,她站起來,重新又轉身走到了旁邊那個擺著一盆矮子松的架子前面,長久的沉默。 “太后——”莊嬤嬤跟過去,良久,還是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楚琪失蹤已經有六年了,佩秋,你不覺得方才兮兒的話是話里有話嗎?”宋太后突然打斷她的話。 莊嬤嬤愣了一下,飛快的思索了一下,緊跟著卻是臉色一變,“太后難道您是懷疑大小姐失蹤的事會和端木家有關嗎?” 宋楚琪不是個沖動不計后果的個性,她就算是有再急的事,也都該留下話來再走的,怎么都不該像是現在這樣,直接就走的音訊全無了。 “你說——會是他安排的嗎?”宋太后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又重復的問了一遍。 “太后怎么突然這么說?”莊嬤嬤的心里將信將疑,也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只是突然想到了,就直接同你說了?!彼翁蟮?。 和宋楚兮一樣,對所謂“殷紹安排的”那個女人,宋太后的心里也是馬上就另有想法了。 “太后,您是太想念大小姐了,是您多想了吧?”最后,莊嬤嬤也只能是盡力的勸道。 宋太后自嘲的勾唇一笑,那一個笑容看上去卻是慘淡至極的,“終究我也是走了一條不歸路,對也好,錯也罷,到了今時今日都回不了頭了。兮兒今天會跟我來說這些,那就說明這一次事情是真的近了,這樣也好,不管事成失敗,都早一點做個了斷吧?!?/br> 她是個十分固執的人,幾十年了,莊嬤嬤倒不是認可她的所有決定,只是因為她太清楚這個女人的性情,對于不可能改變的事,也就只能緘默不言罷了。 宋楚兮去偏殿泡了個熱水澡,又換了身衣裳,剛剛絞干了頭發,外面碧云就過來請,說是小廚房的晚膳準備好了。 和宋太后一起用了膳,又對弈了兩盤,宋楚兮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二更。 因為重華宮里就只有宋太后一個主子,她的年紀又大了,不喜歡吵鬧,到了夜里就分外寂靜。 宋楚兮這會兒卻還無困意,就撇了碧云,一個人走到花園里去散步。 如今多事之秋,在宮里她還是很謹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避開了,只在重華宮的花園里,也沒出大門。 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不知不覺的就走到偏僻處,不經意的一抬頭,卻瞧見前面那道院墻里面參天而立的一株大樹。 凌月中天,白花花的月光灑下來,那樹上油油綠綠nongnong郁郁的一片,看上去分外喜人。 這個地方,不就是當初她和殷湛重逢的那個偏僻的院子嗎? 宋楚兮遲疑了一下,舉步繞過小徑,不想才走到院子外面,再一抬頭,卻見里面那大樹底下映著漫天潑灑下來的月華,居然早就站了一個人的。 殷湛也不知道是在這里站了多久了,彼時也像是正在走神,手掌壓在粗糲的樹皮上緩慢的摩挲。 宋楚兮的腳步聲雖然不重,還是驚動了他。 倉促中他回首。 兩個人的目光相撞,宋楚兮突然就局促了起來,腳步僵硬的愣在那里,進退兩難。 殷湛大概是沒想到大半夜還會有人來這里,更沒想到過來的人會是宋楚兮,眉頭隱約的皺了一下,也是下意識的沉默。 “真么晚了,你怎么還在宮里?”最后還是宋楚兮先打破了沉默,舉步走過去,“我今天的行程有些倉促,本來是想明天出宮了就去找你的?!?/br> 殷湛也不解釋。 他會這個時間還在宮里,肯定不會是皇帝傳召,而且這里又是重華宮,想也不用想他是自己私自潛進來的。 “殷紹那邊的事,我確認過了,還是他和懷王之間的內斗,和廖素嵐的關系不大?!币笳空f道,突然在這里遇到,他的心里也有不自在,只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哦!”宋楚兮應著,表示自己知道了,思忖了一下又道:“那這么說來,宋承澤現在是和懷王站在了統一戰線了?” “也不是?!币笳康?,說著,語氣卻是莫名其妙的緩了一下,然后又道:“其實任何的事他都沒有親自出面,至于他真實的意圖——上一回他利用蠱毒既然已經懷王一起聯合出手了,最后卻還是讓殷紹逃過一劫了,這難道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嗯?”這一點宋楚兮之前倒是沒多想,不由的斂了神色,“你的意思是他其實并非是站了懷王的隊,只是借機挑起事端,進一步激化殷紹兩兄弟之間的內斗,然后從旁再算計圖謀一些東西?” “大概吧?!币笳康?,也不是太在意的模樣,“以他現在的處境,以后都不可能以他原來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人前了,幫了誰或者坑了誰,都是一樣,想來他也不會只是為了謀取一些銀錢暴利的。本來在這件事上,你跟他有矛盾是真,但是他心里記恨的卻遠非你一個?!?/br> 相對而言,宋承澤對皇帝的痛恨程度應該絕不亞于他對宋楚兮持有的恨意。 極有可能,他現在在京城里的作為就都只是為了攪亂局面,引起幾方之間的互相攀咬和械斗。 這種境遇之下的宋承澤,大概已經不求東山再起了,反倒是墊背的能多拉一個是一個。 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其實是很可怕的,宋楚兮的心里不由的就又更多了幾分小心。 “我知道了?!彼c點頭,隨后再看向殷湛的時候,神情之間就還帶著困惑,“那他現在人在哪里?” 殷湛的眉心明顯又是一跳,宋楚兮正在奇怪,他卻也沒遲疑的吐出幾個字,“南康公主府!” 宋楚兮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宋承澤在軍中數年,很是吃得開,現在在京城里肯定有他的舊交不假,可是說他進京是投奔了南康公主了,宋楚兮卻是始料未及的。 “你是說——”失神片刻,宋楚兮還是覺得自己聽了個笑話一樣。 當初淮南郡主的死,就算不是宋承澤親自下的手,那也絕對和宋承澤脫不了干系,現在在所有人的眼里,南康公主和他之間都應該是勢不兩立的。 他在南康公主府?他人在南康公主府? 著是宋楚兮的思維再如何的敏捷,這個時候也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了,不是她不夠聰明,而是實在沒辦法讓自己往那方面去想。 現在再仔細回想淮南郡主出事那天的所有細節,她就更是心里堵的利害。 “那次在梨園——”思緒凌亂的轉了幾次,宋楚兮最好還是不可思議的笑了一聲出來。 當初南康公主是真的悲慟又憤怒的,并且也激動的過了份,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被喪女之痛刺激到了,會有那樣的反應也屬正常,但也或許—— “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币笳康?,他的情緒倒是沒什么變化。 但是在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之中,南康公主是他唯一與之親厚的,本來南康公主的私事,他是不必介意或者摻合的,但是現在—— 宋楚兮知道他的難處,就果斷的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酌情處理的,不會叫你難做的?!?/br> 殷湛也不多言。 但是宋楚兮冷靜下來之后心里卻又升起一個更大的疑團,狐疑道:“宋承澤和南康公主殿下的事情你應該不是近期才查出來的吧?那你傳信給我——” 殷湛是以顏玥作餌,將她引到了京城來的,前后不過幾天,現在他卻又說那件事對顏玥的影響不大? “我——”殷湛張了張嘴,本來脫口想說的是“我想見你不行嗎?”只是想著兩人如今的身份,就又強行將那句話給咽了下去,只正色道:“是我覺得你該提前過來京城做些準備的,宋家的人里頭大約也就只有宋太后是你放不下的,你早點進京,這件事也好早些安排打算?!?/br> 宋楚兮的確是不能將宋太后的處境棄之不顧,但是殷湛這話卻明顯是有所暗指的。 宋楚兮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殷湛沒有和她的視線正面接觸,過了一會兒才轉身過去,又抬手摸了摸那株老樹的樹干,“最近我整理南塘方面的資料又發現了一些東西,如果我沒推斷錯的話,當年宋家的老家主在世的時候,和端木家那邊可能是達成了某種約定,好像當年兩家的孩子定了娃娃親也是為了維系這個約定的。但是現在雙方當事人都不在了,有些事也無從取證追究了,我只是覺得如果他們之間曾經的那個約定還在的話,以宋太后的資歷和年紀,她應該是知道內情的,有些事,你和她之間還是應該先交涉一下的好,省的到時候措手不及?!?/br> “端木岐和宋楚琪定親的目的,的確是為了聯合鞏固兩家之間的關系,這一點我可以確定?!彼纬獾?,心里也不由的重視起來,“你現在的意思是我姑母應該也是參與其中的?她——” “我沒有查到實證,只是覺得可疑罷了?!币笳康?,只是因為他太了解宋楚兮,知道她不會平白受人恩惠,更不會只因為他的懷疑就對宋太后做什么,但如果宋太后和端木家私底下也有約定的話,宋楚兮這邊沒有準備,卻保不準是要被背后捅刀子的。 這樣避重就輕,的確不符合殷湛的作風。 宋楚兮的心里越是警覺,也就越是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她等了片刻,見殷湛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就只能追問道:“你到底查到了當年的什么事?” “太后當年入宮的時候已經十九歲了,這個年紀對一個女子而言已經算是尷尬?!币笳康溃骸拔屹M了很多大的力氣去查,并沒有查到她身上任何的疑點和不干凈的地方。當年她是宋家的嫡長女,宋義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她是不該蹉跎至此的?!?/br> 關于宋太后的過去,宋楚兮在宋家和端木家也沒有聽過任何的流言蜚語。 她是宋家的嫡長女,從小就金尊玉貴,除了她出嫁的時候年齡的確是偏大了些,就真的是再沒有任何的可議之處了。 宋楚兮不禁擰了眉頭。 “所以現在我就只能推斷,是宋義因為某種已經打算好了的計劃而限制拖延了她的婚事?!币笳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