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節
如果就是為了報答宋楚兮救過殷黎的恩情,殷湛那人恩怨分明是真的,可是他犯得著為了宋楚兮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把殷化都殺了嗎? 那也就更遑論今天,他居然還把衛霖特意打發來了這里。 “十一皇叔的為人素來冷淡,如果只是欠債還錢的事,他犯得著這么上趕著嗎?”殷述道。 當初國宴之上的求娶,眾人就只當是殷湛一時興起才給皇帝添堵的,可是從那件事開始,他做的其他事情也都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也許當初所有人都認為的那一句戲言,實際上并非戲言?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宋楚兮會突然就入了殷湛的眼?難道還是因為她當初相助殷黎的那段糾葛嗎? 因為殷湛那人本身的性情便是那樣,一時之間,殷述也是百思不解的。 “可是那他又為什么要一再的對四小姐出手相幫?”何旭問道:“皇上本來就忌憚他,雖然因為他和皇上的關系不睦,就算日后衛霖被人認出來了,宋家軍里的人大約也不會懷疑到四小姐的用心上面,可是這樣,四小姐這邊雖然沒什么影響,但是他那邊卻又要再次惹了皇上的不痛快了?!?/br> 殷湛出手幫了宋楚兮,這絕對不會是皇帝樂意看到的。 但現在殷述更介意的是,對于殷湛的示好和幫助,宋楚兮居然也沒有拒絕。 “何旭——”殷述沉吟著,緩緩吐出一口氣,“你絕不覺得阿楚和十一皇叔之間的關系好像有點不對勁?” 那兩人之間不對勁是一定的,但何旭卻明顯是想歪了,立刻警覺道:“難道宣王也在打南塘的主意嗎?” 之前在京城,殷湛和宋楚兮兩人因為立場相似互相配合著做了幾件事這不足為奇,但現在殷湛居然是把手伸到軍中了,這就又另當別論了。 “當年皇祖父和他有言在先,雖然他們父子兩個是因何達成約定,這個我不清楚,但肯定是十一皇叔那邊肯定是有答應過皇祖父他絕對不會染指皇位的。要不是確定他不能這么做,就憑他這些年里的做所作為,父皇就絕容不下他?!币笫龅?,面上表情突然有了一種和他的年齡很不相稱的沉重,“當年的舒太妃是皇祖父的心頭好,十一皇叔又是公認的皇祖父最喜歡和寵愛的兒子,從一開始他就是父皇的眼中釘rou中刺。當年不是還有傳言,其實皇祖父是屬意于將皇位傳給十一皇叔的嗎?他如果真有那份心,實在也犯不著等到今時今日再從父皇的手里來奪了?!?/br> “屬下瞧著宣王他也不像是動了這份心思的樣子,可是最近這一年來他做的事情卻又接二連三的挑戰了陛下的威權,總叫人覺得古怪?!焙涡褚彩且换I莫展。 殷述負手立在風中,若有所思的沒再接茬。 何旭想了想,就又說道:“不過殿下,您這次陪同宋四小姐來了塞上,這件事也不是小事,回京以后皇上若要追究的話——” “隨便他追究不追究?!币笫雎犃诉@話,卻只是神色略帶鄙夷的冷哼一聲,“屆時木已成舟,他還能怎么樣?若不是他自己居心不良,一直在背后算計著等著坐收漁人之利,阿楚也沒這個契機來籌謀此事。他自己私心過剩,最后栽了跟頭,那便就只能認栽?!?/br> 宋楚兮就是看準了皇帝的心理,這才鉆了空子來奪宋承澤手里的兵權的,如果不是皇帝想看他們兄妹兩個兩敗俱傷,她也沒辦法這么堂而皇之的來和宋承澤動手。 這一次,皇帝所犯的最大的錯誤就在于小瞧了宋楚兮的能力。 誠然,殷述也很難理解宋楚兮那樣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子怎么會有那樣的信心,相信她自己有能力制衡軍中,可是看她那么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居然就理智全失,會死心塌地的相信她,更是任由她為所欲為的陪著她一起瘋。 殷述承認,他這次出京的舉動本身就欠缺著理智,只是沒想到到了南唐之后,居然變本加厲。 想著自己這些不可理喻的行為舉止,殷述的唇角不自覺的彎起一個弧度。 何旭卻是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的神色,突然道:“殿下,這一次的事情之后,恐怕您很難含糊過去了吧?陛下那邊倒是暫時還好說,可是太子和懷王,一旦引起他們的注意和忌憚,那么您以后行動起來可能就不那么方便了?!?/br> “我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準備好了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父皇已經老了,就算沒這次的事,我也不可能等得太久?!币笫龅?,稍稍斂了神色,說著,忽而又抬頭追著宋楚兮方才離開的方向看了眼,“話說回來,阿楚一旦在南塘站穩了腳跟,相對于太子和懷王,她總該是不會坑我的吧?” 雖然從一開始,他順從宋楚兮的意愿做的事情都沒有算計得失,但是事后想想,反而是有意外收獲的。 宋楚兮和殷紹之間嫌隙已深,阻斷了皇帝和殷紹收服南塘的計劃,宋楚兮人在南塘宋家掌權,對他是有好處的。 * 這邊宋楚兮帶了衛恒匆匆出營。 因為早有準備,所以軍隊集合起來也迅速,前后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已經點兵完畢,踏著晨曦的第一縷微光,宋楚兮親自帶隊,朝宋家軍駐營的地方行進。 “你是什么時候出京的?”路上,宋楚兮隨口問道。 衛霖的神色之間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尷尬,如實回道:“七殿下出京的當天。殿下說過,估計著他去了南塘之后,那邊的事情就要鬧起來了,所以就叫屬下提前過來這邊做準備?!?/br> 上回離開京之后就再沒有得到過有關殷湛的任何消息,現在回想起來,居然已經快有一年的時間了。 “他還好嗎?”想著最后那次殷湛替她擋災的事,宋楚兮就覺得自己該是問候一句的。 “去年年底進京之后,殿下和小郡主就一直留在京城了?!毙l霖道,也不跟她藏著掖著,“辰王那件事,皇上沒拿住確鑿的證據,就是心里不痛快,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了,不過心里氣不過是一定的,所以就尋了個理由,暫時把殿下留在京城了?!?/br> 將殷湛父女留在京城,這也算是個變相軟禁的意思了。 宋楚兮的唇角彎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隱隱的嘆了口氣,“倒是我連累他了?!?/br> “倒也無所謂的,橫豎殿下和小郡主在哪里都一樣?!毙l霖忙道。 他這話,其實也不算全是為了安慰宋楚兮的場面話,皇帝雖然扣留了殷湛父女倆在京城,但也不會明著限制他們的自由,其實說起來,這和他們在臨陽的時候也沒什么差別。 宋楚兮笑了笑,就沒再接茬。 衛霖卻顯得心事重重的,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瞧了她一眼,又回頭去看眼身后駐軍大營的方向,遲疑道:“四小姐,七殿下那邊,我們殿下讓提醒您一句,說是——叫您不要和他走的太近了?!?/br> 因為這一次宋楚兮承了殷述很大的人情,所以衛霖說這話的時候就帶了點兒忐忑。 不想宋楚兮聞言,卻居然沒有苛責,反而從善如流的點點頭道:“我有分寸!” 衛霖心中微微詫異,當年的那件舊事,殷湛說她知道,當時衛霖其實并不十分信服,但是現在看宋楚兮的這個反應—— 她的確是應該心里有數的。 衛霖抿抿唇,想說什么,最后卻遲疑著終究沒有開口,只是突然注意到獵獵寒風中身邊少女被凍的血色全無的臉頰,斟酌再三,突然問道:“對了四小姐,您的身子——還好嗎?” 誠然,聽他只語氣,不過就是隨口一問,但是出乎意料,宋楚兮卻是忽而扭頭朝他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怎么?” “沒什么?!毙l霖下意識的心虛,含糊道:“就是上回您離京之時身子不是不太好嗎?屬下這才多嘴問一句?!?/br> “是么?”宋楚兮露出一個笑容,倒是沒再深究,只道:“還是老樣子,不好不壞的,不過——以前負責給我配藥的大夫不在了,這會兒我心里多有是有點不踏實?!?/br> 這一次見她,但從氣色和外表來看,她也的確是老樣子。 衛霖雖然也知道是自己多心,可是心里始終懸著一個解不開的疑團,便就叫他時時的掛念著。 * 宋楚兮帶大軍趕到的時候,那邊宋家軍的駐地內外整個全亂了。 先是南蠻人襲擊了南營門,本來五千人的陣容根本不足為據,但是因為提前出手刺殺了幾位副將,一時之間宋承澤又沒出面主持大局,宋家軍中人心惶惶,反而節節敗退,被大開了缺口。 隨后這邊一群人正奮力的抵抗廝殺,東邊糧草庫又傳來消息,說是被劫了。 眼下年關將至,南蠻人山里的糧食供給本來就不豐厚,這時候大家反應過來,他們襲營是假,要趁機洗劫糧草過年才是真的。軍中大批人馬前來增援,這邊也打了起來。 這期間,宋承澤一直不知所蹤。 梁校尉帶著眾人抵御,卻明顯的力不從心,不住的回頭看。 “主帥不知道去了哪里,兩處營門的守衛都問過了,說是沒有出營,校尉,這事情不對啊,你說主帥他會不會——會不會也遭了南蠻人的暗算了?”他身邊一個親兵焦急的抹了把汗。 “別胡說!”梁校尉沉聲叱道,但是這會兒就是他心里也忍不住的往那方面想。 因為心不在焉,這邊他雖然人多,面對南蠻人不顧生死的拼殺,居然也是吃力,正在被壓制的全無還手之力的時候,后面突然聽到有人欣喜的呼道:“有援兵到了!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這么多年了,這塞上之地一直都是宋家軍孤力鎮守的,梁校尉一時有點沒反應過來,循聲望去,待到看見那邊軍中旗幟的時候才后知后覺的想起來,頭天夜里宋楚兮帶了一支隊伍剛好趕到,此時就駐軍在十里開外的地方。 這真是一場及時雨,混亂中的宋家軍終于找到了底氣,恢復了些許聲勢。 * “殿下,南蠻人出山的也不過只有兩萬人馬,雖然開始沾了軍中群龍無首的光,但是四小姐帶人趕到之后,局勢已經扭轉了?!焙涡駥⒆钕鹊玫降南⒁灰环A報殷述,“那支隊伍駐守此處多年,戰力是有的,這會兒局面已經逐步被控制住了,事態應該很快就能平息?!?/br> “宋承澤呢?”殷述問道:“不管怎樣,他總不能一直躲著不露面吧?” 除非他宋承澤有本事鼓動了麾下宋家軍和南蠻人連成一氣來反擊宋楚兮帶去的人馬,否則的話,這件事其實從一開始就懸念不大。 “這個暫時還不知道,何鵬本來是派人盯著他的,可是這會兒確切的消息還沒上來?!焙涡竦?,神情謹慎,“這件事好像是有點蹊蹺,他那么一個大活人,就算軍中正亂,也不能完全隱藏住蹤跡,不被人碰到,除非他是想辦法脫身,自己逃命去了,可是四小姐又十分肯定的說他絕對不會逃走的?!?/br> “宋承澤那人,骨子里的傲氣還是有的,以他的為人,的確是不太可能逃了,與其做一條喪家之犬被朝廷通緝截殺,他會選擇要一個痛快的?!币笫錾钣型械狞c點頭,可宋承澤就這么一直躲著不露面,回頭就算宋楚兮穩定住了局勢,他又要如何解釋? 坐以待斃?這好像也不是這個人的作風。 殷述這邊也正在百思不解的時候,帳篷外面就見何鵬神色凝重的快步走了進來。 何旭立刻知道事有變故,趕緊迎上去一步,“怎么?是出了什么意外了嗎?” “宋承澤!”何鵬道,單膝直接跪了下去,臉色鐵青道:“是屬下失職,派出去盯梢宋承澤的人剛剛被發現,已經被殺了,宋承澤被跟丟了?!?/br> “跟丟了?他跑了?”何旭愕然,扭頭朝殷述看去。 不是說宋承澤不會逃走的嗎?難道是宋楚兮和殷述都高估了他?可是如果他逃走了,他又會去了哪里? “殿下,他會回南塘嗎?事不宜遲,要不要——”何旭飛快的鎮定了心神,急切道。 “不好!”殷述想著,突然低呼一聲,有些氣急敗壞的拍案而起,直接繞過桌案走到何鵬道:“你馬上去核實一遍,看宋承澤身邊的親信有多少人,人都在哪里,然后趕緊帶人進山去看看,如果發現了他軍中的人,不管是誰帶隊,都全部就地格殺!” 一時之間他也顧不得多做解釋,何鵬見他神色焦灼,就知道必定是要出什么大亂子了,所以也沒時間細問,直接一招手就先帶了兩個人離開了。 “殿下,到底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對勁嗎?”何旭神色凝重的湊過來問道。 “我們都估算失誤了?!币笫鲇行┐鞌〉拇妨讼伦约旱恼菩?,眉頭深鎖,“我們都只以為宋承澤的非常手段便是要將宋家軍全部折在這里,最后只叫我們無功而返,事實上他想要我們得不償失的法子可不止這一個?!?/br> 何旭的腦子里一時還沒轉過彎來,只惶惑不已的看著他。 “朝廷之所以要依仗宋家軍,不過就是因為他們長居南塘此地,對密林和沼澤的地形熟悉,要克制瘴氣和南蠻人的邪術都有秘法。宋家的這支私兵,其戰力到底怎樣,我是不知道,但是無可否認,若說是用來對付南蠻人的話,卻是朝廷里的任何一支隊伍都無法替代和比擬的?!币笫稣f道,隨意語氣一頓,眼中便更添幾分懊惱的神色,“可一旦南蠻人的威脅在這一夜之間被肅清了呢?” “那么——”何旭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脫口道:“宋家這支私兵的存在也就沒有意義了?!?/br> 皇帝一直沒有動宋家人手里的兵權,其中絕大部分的原因當然還是因為不想落人口實,說飛鳥盡良弓藏,但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宋家軍是唯一能克制南蠻人的。 “眼下寒冬臘月,草木多枯萎,如果宋家大公子下了狠心,都不需要付諸武力,直接一把大火就足以將這片山林燒個七七八八了?!焙涡襁@個時候已經飛快的反應過來,卻是越想越心驚的,“屆時只要朝廷派兵增援,乘勝追擊,趁著南蠻人元氣大傷,就可以將其一舉肅清了?!?/br> “一旦盤踞在這里的南蠻部族被徹底剿滅,那么就算阿楚能勉力保住宋家軍,隨后父皇隨隨便便的一道圣旨將他們調往別的戰場上增援,誰都沒有理由拒絕?!币笫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宋家的這支私兵,一旦離了南塘的地界,那它對朝廷的威脅也就徹底解除了。這些年,南塘偏居一隅,仗著的就是由宋家的人把持住了這南邊邊境的門戶。一旦這塊地方換了朝廷的軍隊來接管,南塘這里就要腹背受敵了?!?/br> 宋承澤做的的確是夠絕的,先是引了南蠻人趁亂襲營,他這個主帥隨便出點錯誤的決策,要葬送了這支精銳之師并不太難,而如果他再狠絕一點,做好兩手準備,又命人再去密林中縱火,將整個南蠻部族的老巢付之一炬的話—— 就算宋楚兮有力挽狂瀾的本事,保住了這支隊伍也是注定要被廢了。 “可是眼下嚴冬,這塞上又正風大,這一把火下去,燒掉的恐怕不止是這正片的山林沼澤,西邊連著的還有一大片草原,那邊的牧民——”何旭思忖著,越發覺得如果這事情真要這樣發展了就太可怕了。 “是??!”殷述深有同感的冷笑了一聲,“可是宋承澤已經被逼入絕境了,今天他自己所面臨的就是死局,這墊背的,自然是能多拉一個出來就是一個了,他豈會有心思去管別人的死活?” 雖然目前這還只是殷述自己的揣測,但這事情十有*也該是真的了。宋承澤絕對不會看著宋楚兮得意的,就算他有意放水,但是那些南蠻人只出了兩萬人馬,明顯也沒全信了他的話,根本就不會為了他孤注一擲,所以他就使了后招。 現在也就只希望何鵬能趕得及,能夠趕在宋承澤的人下手之前先出手阻止了,否則的話—— 這一把火一旦燒起來,后果不堪設想。 ☆、第018章 下蠱 何鵬離去之后,殷述想想還是不放心,就又吩咐道:“去吩咐備馬,我得過去看看?!?/br> “殿下要現在過去嗎?可是四小姐不是說——”何旭卻是遲疑。 “宋承澤被逼急了,現在明顯已經不擇手段,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不去看看,我不能放心!”殷述道,抬頭見何旭還有猶豫,就又連忙囑咐了一句,“放心吧,我就從遠處看看,這件事的分量輕重,我會掂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