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節
舜瑛撿起大氅給她披上,扶了她的手去了上房。 彼時那房間里,文馨公主正神色倦怠的靠坐在軟枕上由婢女服侍著喝粥。 “見過宋四小姐!”見她過來,白筠連忙就起身行禮。 文馨公主皺眉看過來一眼,那眼神卻有點冷又有點厭惡。 宋楚兮反正是不在乎臉皮的,就只當是沒看到的舉步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接了白筠手里的瓷碗,親自將白粥吹涼了喂到文馨公主的嘴邊。 文馨公主的面色不善,不過她倒是想得開,并不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仍是一口一口的將那粥吃了大半碗。 “端下去吧,舜瑛你去告訴廚房,明兒個一早給公主多準備些膳食,就因為是病人,才更不能這么將就的?!彼纬獍汛赏脒f給了舜瑛。 舜瑛順從的轉身退了下去。 白筠不放心,卻還是寸步不離的守在這屋子里。 宋楚兮也不介意,只就對文馨公主道:“太子殿下說是一番好意,要留公主你在他府上養好了身體,既然他從宮里回來了也沒說要送咱們回去,恐怕咱們還真要在這里住上幾天了。不知道貴國太子的行期定在哪一天,恐怕是他人不到,我們這就沒有辦法搬回去驛館的?!?/br> 彭澤的侍衛強闖太子府,這罪名非同小可。 文馨公主一介女流,根本就主持不了大局,這件事就一定要等彭澤太子到了,雙方才好交涉的。 其實這一步,也是在宋楚兮的算計之內的。 她了解殷紹的為人,這件事情一經發生,雖然叫他顏面大失,但同時,更是將彭澤人的把柄主動送到了他的手上。 扣住了文馨公主,將來就有了和彭澤太子談條件的籌碼。 也許那時候端木岐會當她是一時氣憤才讓長城去引那些彭澤人動手,來挫殷紹的銳氣的。但事實上,她卻是為了給自己創造機會,好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住到殷紹的這個后院里來。 有些人,有些事,她必須要在這里解決。 文馨公主看著她臉上毫無破綻的完美表情,卻是半點也不領情的,只就冷笑了一聲道:“別把話說的那么好聽,說什么你是留下來陪我的?我看你分明就是別有居心吧?” 宋楚兮和太子府之間能有什么糾葛?她閑著沒事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溫馨公主根本就不信她,突然想到之前殷淮無意間透露給她的一些消息,就不由的心頭一緊,“聽說宮里的那位太后不是太子殿下的親祖母,這幾年他們的關系又不是很好,你該不會是自不量力,打的什么歪主意吧?” 雖然殷紹明面上對宋太后依然尊敬,但是宋楚芳通過瑾妃的便利進宮的事,就足夠他被所有人揣測懷疑的了。 宋楚兮垂下眼睛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是她的這個舉動在文馨公主看來,卻等同于默認了。 文馨公主不可思議的倒抽一口涼氣,“你瘋了吧?居然敢打當朝太子的主意?” “公主你多想了,誠如你所見,我孤身在外的一個弱女子,我何德何能啊——”宋楚兮這才笑著解釋。 然則文馨公主卻是不會相信的,只就冷冷的看著她道:“隨便你怎么樣,橫豎我現在這個處境,也是輕易脫身不得了。不過我還是勸你一句,最好還是少自作聰明,別自恃有點小聰明,你就把別人都當成是瞎子傻子。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事,你可別連累我!” 她說著,就神情厭惡,冷淡的別過眼去。 宋楚兮對她的態度倒是無所謂的,只彎唇笑了笑,倒是從善如流的站起身來,“很晚了,那公主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過來看你?!?/br> 宋楚兮轉身走了出去。 白筠卻是突然就膽戰心驚了起來,遲疑著走到文馨公主的身邊道:“公主,您是說這宋四小姐居心不良嗎?” “誰知道她是打的什么鬼主意?!蔽能肮骼浜吡艘宦?。 白筠一怕,嚇的險些就要哭了,惶惶不安道:“那我們怎么辦???萬一——萬一——” 她們主仆在這里孤立無援,萬一一旦宋楚兮做了什么事連累到自家主子,那可怎么辦? “那倒不至于?!蔽能肮鲄s是擺擺手,仍是面目清冷的不屑說道:“這個丫頭的確不是什么善茬兒,而且她對我雖然也不見得會安什么好心,倒是也不至于主動出手加害,否則——” 否則當時就不會出手救她了。 * 漓雨軒。 安意茹沐浴過后,打散了頭發,只穿了件中衣然后就靠坐在床柱上滿懷期待的等。 她的貼身婢女秋意得了殷紹回府的消息就去了殷桀那里。 在這件事上,安意茹也是有分寸的,她雖然仗著殷紹寵她,會使些手段,但是白天的時候皇長孫受了驚嚇,她卻刻意吩咐了秋意讓她瞅準了時機,不要耽誤了殷紹去看殷桀,否則的話,殷紹就只會覺得是她不知輕重不懂事。 秋意過去那邊的時候,是一直遠遠的看著,等著殷紹去看過了殷桀之后才敢現身的,不曾想殷紹的人卻被顏玥給強行留下了。 安意茹的脾氣秋意知道,并不敢那么就回來復命了,又在顏玥的院子外面伺機而動,眼見著那院子里鬧了一場刺客的烏龍,而殷紹還是沒有出來,這才知道是徹底沒了指望,這才悻悻的回來給安意茹回話。 安意茹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本來正心里一喜,剛要整理妝容接駕,卻突然察覺那腳步聲有點不對勁,于是就皺了眉頭。 在屋子里服侍她的另一個婢女秋心趕緊走過去開門。 秋意垂頭喪氣的走進來,一籌莫展的搖了搖頭。 “怎么?”安意茹一下子就黑了臉。 秋意跪下去,愁容滿面道:“回娘娘,殿下已經在顏承微處歇下了?!?/br> 安意茹的臉色陰沉的無以復加。 她不說話,秋心卻是膽戰心驚,趕忙問道:“你沒說咱們娘娘不舒服嗎?” 太子殿下一直將自家主子看的很重,只要說是主子不舒服,那么就算殿下當時不得空,隨后也一定會過來探望的??墒茄巯埋R上就三更了,看來今天殿下是真的不會了。 “奴婢說了,可是顏承微和她的婢女好不要臉,直接就攔著不讓殿下走,還說娘娘有病就去大夫,不讓去打擾太子殿下?!鼻镆馓碛图哟椎牧R道:“賤人就是賤人,這么狐媚惑主的手段,也就她們主仆沒皮沒臉的才能使得出來?!?/br> “那個賤人,這是公然要和我對著來是嗎?”安意茹的咬著牙,那面目之間已經可見了幾分猙獰,“她當他是個什么東西?不過一個玩意兒罷了,拿著廖容紗的那個孽種做籌碼得了殿下的幾分寵愛,她就以為自己能一飛沖天,成凰成鳳了嗎?簡直就是自不量力!” “可不是嗎?就她身邊那兩個狗仗人勢的東西也都跟著狗眼看人,最近是越發囂張的可以了?!鼻镆庖彩菒汉莺莸母胶?。 安意茹的眼中閃著濃厚的殺氣,突然就忍無可忍的一抬手,將手邊小幾上的東西全部掃在了地上。 她跳下床,幾乎是暴跳如雷的恨聲罵道:“都是廖倩華不成氣候,她說是和那賤人同出一門,手段上卻不知道差了多少,如果是那個賤人,豈能容這樣的賤人在后院里一再的猖狂?” 哪怕是廖容紗已經死了多年,可是在殷紹的所有女人當中,安意茹最恨的還是她。 因為當初依著殷紹和她之間相知相許的情義,她本來是有希望被娶進門來做太子妃的,如果從一開始她就能做了殷紹的正妃,那么就算出身不高,她又有殷紹的寵愛,她也是從一開始就高高在上的,會一路平步青云的走下去。 可是這一切,都被廖容紗那個賤人給毀了。那賤人搶了她的太子妃之位,一個妻一個妾之間的差別,就注定了要在她的身上落下一輩子的誤點,就算殷紹依舊寵愛她喜歡她,可是她的身份上卻永遠都抹不去這個缺憾了。 是廖容紗,是那個賤人將她一腳踩到了這個泥沼里。那賤人占據她本該會有的殊榮和體面,將她安意茹本該一路平順花團錦簇的人生之路徹底顛覆。即使她也曾予以還擊,讓那賤人在殷紹的心里一敗涂地,卻還是怎么都不能解氣。 那賤人毀了她的一生,就算是她死了都還不起她所失去的。更何況那賤人也是著實陰毒,死就死了,臨死都不忘又再踩她一腳。 說她謀害皇嗣?讓太后和皇帝都一起厭惡了她,劉皇后甚至曾經一度勒令殷紹將她這個紅顏禍水鋤掉,不準她再妨礙殷紹的前程。 她到底有哪里是配不上殷紹的?劉皇后她自己當初也不過就是個兵部侍郎之女,后來是皇帝登基,她得勢之后才讓劉家跟著她風光了起來,封侯封爵的。 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覺得廖容紗那賤人才是鳳凰于飛的富貴命格,殊不知,這普天之下真正的金鳳凰是一直藏在這里的。 是的!只有她安意茹才是天定的后命,是這世間唯一的真鳳,當初廖容紗那賤人自不量力,最后的下場便是要死于非命,這些女人憑什么囂張?她們就算是再有手段又能如何?難道她的命能硬過天?還能和老天抗衡嗎? 安意茹的心中有熊熊烈火燃燒,臉上表情映著燈光,顯得十分駭人。 兩個丫頭都提心吊膽的看著她的表情詭異的變了又變,直至最后,安意茹突然陰測測的冷笑了一聲,“那個賤人,是死了也要留下個孽種來拖我的后腿是嗎?她還真是陰魂不散!擋了我的路,我一定會叫她知道什么叫悔不當初的?!?/br> 安意茹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里擠出來,像是宣誓一般。 “娘娘您這是要——”兩個丫頭面面相覷。 “我受夠了!”安意茹突然就又暴躁的大怒起來,又沖到狀態前面,將上面擺著的東西撿起來瘋狂的往地面上砸去,口中一邊瘋狂的咒罵,“那些賤人,全都是賤人,全都想要把我踩下去,她們全是賤人,賤人!” 而只作為賤人—— 她的瘋狂打砸的動作突然頓住,手里抓著一支簪子,目光陰冷的盯著那鋒利的尖端,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來。 她不能再這樣被動了,就算殷紹不喜歡,她也不能再這樣的無所作為了。 了不起他不喜歡她用手段,那她就背地里動手好了。 而第一個要用來開刀的—— * 宋楚兮住的芙蓉園這邊離殷桀的住處不算太遠,宋楚兮這兩趟往來,走的路也不算太多,可是后半夜才剛歇下來,雙腿還是又開始隱隱作痛,雖然比起上一回,發作起來沒那么要命,但是她這一晚上翻來覆去,也還是一直都沒睡的安穩。 舜瑜回了驛館給她取藥,卻一去就沒回。 宋楚兮倒是不覺得她會出什么意外,只當是端木岐沒讓她回,一晚上又開始胡思亂想的琢磨,一會兒想到的是前世時候在這太子府后院里發生的種種,一會兒又是冰天雪地里她趴在聽雪堂的窗前每每愜意賞景時候那種安寧的完全感受不到真實的寧靜。然后無數的畫面飛快的切換,有鮮血撕裂畫面的慘烈,也有盛世繁華的歡歌,有人面目猙獰,身首異處,有人談笑風生,肆意風流…… 許多的畫面,讓她混亂不堪,她一度都覺得頭痛欲裂,幾次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就這么混亂不安的好不容易挨到天色蒙蒙亮,舜瑛終于忍不住進來推醒了她,卻發現她的寢衣全濕,滿頭大汗。 舜瑛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叫醒。 宋楚兮迷迷糊糊的坐起來,呆愣愣的緩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床前站著的還有舜瑜。 “舜瑜?你怎么才過來?”宋楚兮脫口問道,腦子里思維還有點跟不上節奏。 “小姐您這是怎么了?是做惡夢了嗎?怎么出了這么多的汗?”舜瑜擔憂說道,拿了帕子就要給她擦汗。 宋楚兮低頭看一眼身上被汗漬浸透的衣物,就疲憊的擺擺手道:“算了,直接給我打水過來,我沖一下吧!” 舜瑛答應著,趕緊讓人送了洗澡水過來,兩個丫頭伺候她沐浴清洗的時候這才發現她左邊的肩膀青紫了一大片,甚至有些微微腫脹了起來。 “小姐這肩膀是怎么了?”舜瑜低呼一聲,頓時心疼不已。 舜瑛則是一愣,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卻沒問,只埋頭轉身出去道:“昨晚從文馨公主那邊回來的時候,門口的臺階那里沒看清,好像是撞了一下,奴婢有隨身帶著跌打藥,我去取來?!?/br> 宋楚兮的那傷處是有些嚴重,但舜瑜也想不到她能出什么意外,遂也就沒多想。 沐浴過后,宋楚兮渾渾噩噩的狀態才有所緩解。 舜瑛拿金瘡藥給她揉在傷處,又給她絞干頭發,穿了衣裳,這時候天才算是完全透亮了。 “小姐要在這里用膳嗎?”舜瑜問道:“少主是讓奴婢過來先幫您收拾,說他天亮就過來,這會兒可能就快到了,還是早膳咱們回驛館去用?” 她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留下的,宋楚兮如何肯走,就皺眉確認道:“阿岐說他天亮了就來?” “是的!”舜瑜點頭。 宋楚兮抿唇想了想,就站起來道:“先不吃了,我們去大門口等著吧?!?/br> 她沒說去和東宮的人打招呼,而且還表現的火急火燎的,一副歸心似箭一樣的表情。 兩個丫頭雖然心里都覺得不妥當,卻也來不及說什么,就推了輪椅過來,主仆三個匆匆奔了大門口。 一大清早的,空氣分明的冷靜。 宋楚兮出去的時候,剛要遇到廖倩華過來送殷紹進宮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