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節
雁遲總是要去見禮的,也會同戚王說上幾句話。阿追則沒有哪次對此有所反應,有時是在出神,有時則是刻意地不做理會,總之,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時,她都只希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后來戚王開始帶著藥一同來了,阿追看到雁遲在恭送戚王離開后端了藥碗過來喂給雁逸——平日里這都不是服藥的時候,她嗅了嗅,好像是參湯的味道,看湯色又似乎還添了別的。 這倒不必阻攔,戚王總犯不著用這樣的法子害雁逸。三五日下來,雁逸雖還沒醒、雖還是一日比一日見瘦,氣色倒真好了些。 戚王也時常有意無意地想同她說些什么,只是她從來不理。 這日戚王又是“按時”來,阿追干坐在雁逸榻邊,時而抽回神聽兩句身后不遠處的交談,時而又走神走得什么都聽不見。忽而意識到雁遲在叫她時,雁遲已不知連叫了她幾聲了。 她回過頭,雁遲笑了笑:“國巫?!?/br> 這顯是有話要說。阿追蹙蹙眉,只作看不見戚王,走過去問雁遲:“夫人有事?” 雁遲的眼睛尚未完全恢復,揭食盒蓋子時手上略有點猶豫,銜著笑說:“國巫確是總不好好用膳,把這雞湯喝了吧,我瞧著不錯?!?/br> 阿追的目光落在那碗雞湯上,冷然不言。 她這邊有自己的廚房,離此處不遠,送東西向來是直接呈在托盤里端過來的,食盒里這是怎么回事,不問都知道。 她道了聲“我不餓”便要轉身回榻邊去,戚王一急:“阿追……” 阿追嗤笑著不理他,門外恰有人跌跌撞撞地闖進來,過了門檻就跪下了:“主上!” 剛落座回去的阿追聽到那人道:“東華嶺戰敗……” 屋里倏爾一靜,阿追克制著笑意,平心靜氣地等著繼續聽。 感謝月主。連日來她只覺戚王日日都來、偶爾還跟她沒話找話,實在煩心得很,感謝月主讓她煩心之余,得以親眼目睹戚王對此的反應。 她聽到戚王輕輕地抽了口涼氣,語氣倒還算冷靜:“怎會?”縱使東華嶺易守難攻,茍延殘喘的東榮借著這優勢也沒用。 “是班國提前得了信,先一步遣了援軍守在東華嶺。幾位將軍原以為只是兩國結盟后派去幫東榮守邊的駐軍,開戰才知竟都是班國精銳……” 嬴煥目光驟然一凌。 誰也不會輕易將本國精銳差去幫別國守邊疆,除非班國先一步得知戚軍的動向,為保住隔在戚、班兩國之間的這塊擋箭牌,才會下這樣的血本。 “徹查與事將領,主將狄顯即刻押入昱京,命余部先入蠡郡休整候命?!彼Z中一頓,“命張鞏暫接狄顯之職?!?/br> 來者應了聲“諾”便迅速退去,嬴煥嘆了口氣,一只手輕輕搭到他胳膊上:“主上別急,不如先安心休戰。待得兄長醒了,再戰便是?!?/br> 嬴煥沉思未言。 朝中其實不缺將才,他只是覺得這次失利來得詭異。能令班國提前部署,可見不止是有人走漏風聲,且還是可靠、細致的風聲。這樣的風聲絕不是小兵小卒能知道的,非得是參與排兵布陣的將領不可。 他卻并不覺得哪個將領會做這樣的事。 他們不敢。 可除了與事將領,還有誰能知道得這樣細? 嬴煥思量間目光一抬,脧過幾尺外纖瘦的背影時忽地心弦猛顫。定了定神,他向雁遲道:“我先走了?!?/br> 雁遲屈了屈膝:“恭送主上?!?/br> . 嬴煥一路心驚難抑,寒風呼嘯也難以讓他冷靜下來?;氐秸?,他喝退眾人,倒了一杯熱酒仰首一飲而盡,瓊漿過喉,沖鼻的酒氣嗆得他連咳了幾聲才平穩下來。 他緩了好半天,才又道:“來人!” “……主上?!焙鷾斐霈F在門口,嬴煥定住心神:“傳令下去,命張鞏領十萬人馬從弦東直攻皖國,奪裕關?!?/br> “諾?!焙鷾鞈?,即去傳令。嬴煥心亂如麻,這次是他直接下的令,未與任何人議過,若要傳信過去,只有行軍間的這段時日可用,調兵遣將亦還需另算時日,就算是今晚便將信遞出去,皖公也該是來不及應對的。 除非他提前知道。提前到在他做出這決定之前,他便知道。 嬴煥滿心焦灼地等著結果,卻又避之不及。而后他強定住心神,迫著自己去想,如若是她,他該怎么辦。 . 一個月后,張鞏請罪的稟報呈至昱京。 這是烽煙四起后,勢如破竹的戚軍第二次吃敗仗。十萬大軍折了三萬,折在皖國理應防守最弱的裕關上。 軍心倏然間不穩了,營帳間議論四起。有人說,是沒了上將軍才會這樣,上將軍用兵如神,有他在絕不會這樣慘??;也有人說是因戚王得罪了國巫,國巫不肯幫他卜兇吉了才會這樣。 “若主上知道是兇,還會一意孤行嗎?”說這話的人理所當然的口吻。 四下里一片呼應:“是??!準是國巫不肯相助了,主上摸不準兇吉,只好搏一把?!?/br> 可也有反駁的:“這話不對。國巫到戚國才幾年???之前咱戚國也沒這樣連吃過敗仗!” 這觀點亦引來了贊同:“也對。那便還是張將軍不如上將軍了?也沒準是有jian小進讒言,弄得主上看不清局勢?” “哎?也有可能!那起子文官沒幾個好的,上嘴皮子下嘴皮子一碰,也不知怎的就能勸著主上讓咱送死去!” 軍中民間眾說紛紜,相比之下,國府里則安靜得讓人發怵。 殿外的日晷投下的指針陰影緩緩變幻著方向,殿中用于計時的沙漏里細砂流出細微的聲響。負責翻這沙漏的宦侍已是第三、還是第四回進來,與前幾次一樣在這短短片刻間便出了一身的涼汗,殿里沒有旁人,他生怕自己成了唯一可被出氣的,喪命在這片刻之間。 嬴煥卻并未意識到有人進出,他靜看著眼前張鞏請罪的竹簡,幾是連喘氣都忘了幾回,竹簡上的墨字個個清晰,他卻只希望自己一個都不認識。 真的是她。 只有她能提前知道這些安排,是在他自己生出這想法前,她便已將消息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