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連日來的愧悔與心底涌動的那份感覺一并折磨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找個出路,又不知如何是好。直至聽到那小倌說她曾滿心滿眼都只有他一人時,嬴煥忽覺心里被狠狠一擊,眼前又豁然開朗。 原來早便不是他自己動心了而已。 那一剎間,他驚覺自己錯得比他所以為的更狠。 也是那一剎間,他決意要與她說清。不想在自己的畏首畏尾里,讓她一天天對他的厭惡更深。 嬴煥遲疑著伸手環住她,見她并不掙,才環得緊了些:“阿追,我不求其他,你想繼續恨我,我也攔不住。但假若……假若我能將你那毒解了,你可否再給我一次機會?” 阿追木訥地被他圈在懷里,他身上的原本讓人安心的熏香味道此時只讓她愈發心慌。她身子發著僵,感受著他懷里每一分的溫度,耳邊是他有力的心跳聲,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又或是不肯就這樣回過神來,她任由著一顆私心沉淪了一會兒,須臾,又拔離出來。 這個人不可信,他要的是奪天下,不會去想兒女情長。 阿追吁了口氣,手撐到他胸口,一推:“殿下您適可而止?!?/br> “阿追?”嬴煥神色一緊。 她淡淡的垂著羽睫,面上沒什么波瀾,只是推在他胸口的手又添了兩分力:“我已經答應留在戚國幫殿下的忙,殿下如今還做這樣的戲,何必呢?” 她說著一笑:“莫不是覺得我占卜一回便要幾十兩銀子,太貴了,覺得用這些兒女情長拿住我,我省一大筆錢?” “阿追你……”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她掙開他,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您省省吧,錢比情好算多了。您別想拿情這一字將我;我自己也會記住這一條,日后就算有事求您,能談錢也絕不論情!” “阿追!”嬴煥上前一步,強攥住她的手,聲音有力卻又發虛,“我這回絕不是在謀算什么,你信我!” “哦?”她語調上揚,笑靨因為嘲意添了嫵媚。她玩味地打量他好一會兒,他始終是這份篤然的神色,竟看得她心里有些輕搐起來。 再度定定神,阿追上前了半步:“那就更好笑了。給一個人下了未有解藥的毒,還有臉說自己喜歡她……” 她輕哼著一笑,薄唇湊在他耳邊:“你喜歡我?可我不喜歡你了。你若當真對我有愧……” 嬴煥有些緊張地迎上她的目光,見她輕聳著肩頭一笑:“你怎么不去死呢?” 語笑嫣然,仿似利劍刺心。 . 卿塵覺得自己過了一個好長的黑夜。黑夜里,渾身都燒著,每一寸都燒得guntang,左邊被刺傷的地方卻意外的涼,失去溫度的血和破了的衣衫粘連在一起,稍稍一動,就痛得倒吸冷氣。 幸而雖則眼前是一片混沌,心里卻不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戚王把他扔在這里是要他等死,他無力扭轉這局面,但還可以抓緊臨死前這些時間,想想該回憶一番的事。 記憶里的那個地方,他已許久不敢想。 那個地方亭榭精美、景色雅致又莊重…… 多久不曾回去過了?好像有十年了。卿塵虛弱一笑,終究不敢多想十年前的事,懦弱地將思緒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了他十一二歲的時候。 那時弦國在位的國君,還是當今弦公的父親。他的父親去拜訪那位弦公,他坐不住,就自己溜出去玩。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小姑娘。她那會兒□□歲,蔫耷耷地坐在廊下無所事事,偶爾歪頭看看天,嘆口氣,又繼續無所事事。 他也正無所事事,便好心地去問她怎么了。她指指眼前的那棵樹:“毽子掛上去了,取不下來。懷哥哥新給我做的,唉……” 他扭頭一看,這才注意到枝椏間確是掛著個羽毽。原來她剛才不是在看天,是在看毽子。 那毽子在的位置看起來并不高,他過去幫她夠,卻夠不到。那時他也淘些,存心不找國府里的下人幫忙,自己爬上樹去幫她夠。 結果…… 毽子夠下來了,她正開心地要謝他,他父親議完事出來剛好看見,著人把他叫過去,板著臉就訓:“為個小丫頭連樹都上,你還有沒有點禮數!” 他垂著頭不敢頂撞,背后嫩聲嫩氣的話倒不客氣:“你說誰是小丫頭!我是弦國國巫,你是誰,干什么要說幫我的人!” 她頂得那么理直氣壯,甚至有些頤指氣使的味道。他都被她說傻了,趕緊扭過頭告訴她:“這是我父親……” “哦……”她眨了眨眼。他正苦惱于如何讓父親息怒,便見她不假思索地就走近了,小手一伸就拽了他父親的手,明眸大睜著說,“這位大伯,您別生這個哥哥的氣。我要他幫我的,下回……下回我讓他尋個梯子!” 那個玲瓏剔透的小姑娘,說得他父親都繃不住臉,說得他記了這么多年。 卿塵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笑出來,感慨世事無常。 他再見她時,她仍是國巫,他卻已淪落到風月場里;摘豆莢時他主動說去尋梯子,她卻只搖頭說算了。 卿塵重重地嘆了口氣,氣息未定,聽到了鐵鏈碰撞的聲音。 不遠處傳來獄卒的聲音,一個說:“哎,這小子也是慘點兒,好好的一張臉,該是在稚柔館混得也不錯。招惹誰不好招惹上國巫?嘖!” 另一個道:“準是他自己要往上攀來著,又能怪誰呢?!闭f著又嘆氣,“唉,瞅這模樣,要不是主上親自下令押進來的,我都想通通關系給弄出去。隨便獻給哪位權貴,都能換不少銀子?!?/br> 頭一個就笑:“不知這回是誰要押他去,若是主上就此把他發落了,你這主意沒準能成?!?/br> “到時候錢分你一半?!绷硪粋€也笑,說著抬腳在卿塵肩頭的傷處一踹,“別裝死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嬴煥有些緊張地迎上她的目光,見她輕聳著肩頭一笑:“你怎么不去死呢?” 嬴煥:┭┮﹏┭┮沒、沒活夠…… 56|文牒 夜深了,青鸞宮寢殿里的滿室燈火猶還亮著,阿追坐在廊下避開身后的明亮,心底的煩亂不知道怎么解才好。 戚王到底是把卿塵給她送回來了。卿塵傷得不輕,這幾日耽擱下來又發了燒,眼下還昏迷著沒醒。她心下自然擔心難免,同時又還有另一件事在心里攪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