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在他身后,交戰依舊在繼續,但那已經不需要他的參與了。 “真英雄也!”城門上的普六茹堅,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旁人雖無言語,但表情明顯也與他有同樣的感覺。 無論何時何地,這樣的人杰,總是令人贊嘆的。 城下那邊,閻狩被殺令寶云和陳恭面露震驚,但他們的攻勢并沒有因此停下來,反而如疾風驟雨一般越發凌厲,兩人不約而同都選擇避開正面與沈嶠交鋒,而將目標放在竇言和宇文誦上面。 既然沈嶠選擇了這兩名小童作為自己的弱點,那么他們往小童上招呼也是應有之義,生死之間,只論輸贏,不論手段。 今日若不殺了沈嶠,此人它日定會成為心腹大患! 陳恭與寶云的心頭幾乎同時浮現出這句話。 陳恭劍勢極快,寶云卻走詭譎一脈,兩者一左一右,相互配合,他們知道沈嶠的劍氣再厲害,也不可能綿綿不絕,永不枯竭。 沈嶠同樣奔向宇文誦,卻不是為了護在他身前,而是將手中的竇言拋了出去。 不用他吩咐,宇文誦瞬間就讀懂了他的意思,他伸出雙臂,接住了比他矮一個頭的竇言。 沈嶠袍袖一卷,直接將兩人卷離幾丈之遠,然后回身橫掃。 勢若波濤漫涌,身如石梁臥虹,澎湃張揚,隱隱有君臨天下之威,一反之前中正平和的劍風。 陳恭將來勢悉數化解,劍身刺入對方劍幕,一路暢順,正心喜時,卻愕然發現自己的目標不知何時變成了寶云。 自己背后! 他心頭陡生警覺,驀地回過頭,也是一道劍氣蕩出。 但寶云想來同樣碰到了與他一樣的疑陣,卻收手不及,一掌朝陳恭拍來。 陳恭出了一半的劍勢不得不急急撤回,側身閃向一旁,避開寶云的掌風。 沈嶠卻不偏不倚,身劍合一,直沖寶云而去。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寶云此掌本用上了十成功力,中途卻因目標換成陳恭而不得不臨時撤回半數內力,但去勢已成,不容后退,沈嶠挾著劍光,怒濤傾注,勢若千鈞,撲面而來! 鮮血從寶云身上噴濺出來,轉眼間他喉嚨已經多了一個血洞。 接連兩個合歡宗長老,竟都死在沈嶠劍下。 陳恭見勢不妙,早在沈嶠一劍刺向寶云之際,就已經轉身朝宇文誦等兩小童奔去。 他們今日的目的,本來就是留下宇文誦,是閻狩自作主張,非要殺了沈嶠,如今能把宇文誦帶走,自己就算是不負使命。 但他沒有想到,沈嶠的劍道竟已高到如此境界,剛剛殺了寶云,那頭便又向他疾奔而來,輕功卓越,幾不留痕。 按照這樣的速度,哪怕他將宇文誦抓到手,也免不了要與沈嶠正面交手。 一個是斬草除根,一個是有性命之危,毫無疑問當然是后者更重要。 陳恭當機立斷,舍了宇文誦,中途生生折了身形,往城中方向奔去,他將輕功運至極致,踩著城墻上凸起的磚塊,轉眼上了城門。 沈嶠并沒有追過去的打算,他帶上竇言和宇文誦,便朝相反方向奔去。 還劍入鞘,兩只手臂挾著兩名小童,沈嶠一口氣奔出兩三里地遠,直到遠離城門視線,方才停了下來。 他放下兩名小童,身形往前踉蹌數步,卻是吐出一大口血。 “沈道長!”竇言驚呼一聲,連忙跑上前扶住他。 宇文誦雖然沒有言語,卻也攙住他另外一只手臂,吃力地要撐住沈嶠的大半分量。 “不妨事……”沈嶠捂著胸口,困難地安慰兩人,嘴里卻滿是血腥氣。 寶云等人不是什么三腳貓,作為合歡宗長老,即使不入天下十大,他們同樣是江湖有數的高手,以沈嶠如今的實力,一口氣殺了兩人,聽起來威風,但他同樣也付出不少代價。 方才交手之時,他同樣身中數掌,如果陳恭不被他所表現出來的強悍所蒙騙震懾,而留心觀察的話,就不難發現沈嶠當時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 竇言淚眼汪汪,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不準哭!”宇文誦對她道,“前面有個亭子,我來過的,我們去那里坐一下?!?/br> 沈嶠思忖方才他們幾人交手之時,城中沒有追兵出來,想必宇文憲的事情也有不少人暗中同情幫忙,一時半會不至于有危險,就沒有忙著強提真氣帶他們走。 竇言忙點點頭,兩人扶著沈嶠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拐過一個彎,果然看見一個小亭子。 只是亭子里卻立著兩個人。 亭外還系著一匹馬。 “是阿爹!”沒等沈嶠反應,竇言就眼尖認出對方身份,但她沒有拋下沈嶠,反而依舊攙扶著沈嶠,直至來到亭中,方才飛撲過去。 “阿爹!” “阿言!” 竇毅將女兒緊緊摟住,滿臉焦灼霎時化為驚喜。 宇文誦眼見這一幕,不由想起慘死的父親,忍耐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撲簌撲簌掉下來。 一只手覆上他的腦袋,輕輕摩挲,帶著溫暖。 是沈嶠。 宇文誦沒有說話,沒有抽泣出聲,只是忍不住靠近沈嶠些許,依偎在他身邊。 短短時間之內,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一種無言的信任和默契,這是經過生死考驗換來的。 竇毅向沈嶠拱手躬身:“多謝沈道尊對小女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毅沒齒難忘!” 他是發自內心的感激,所以連尊稱也換作對道門中人至高的敬稱。 當年沈嶠之師祁鳳閣,同樣得稱一聲祁鳳道尊。 “竇郎君不必客氣!”沈嶠的聲音有些黯啞虛弱。 “在下終南派長孫晟,當日在蘇家壽宴上,與沈道尊有過一面之緣,您也許還記得我?!备]毅身旁的人開口道,一面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斑@是玉露丸,終南派用來治內傷的,還有些效用,請沈道尊收下?!?/br> 沈嶠也不與他客氣,道謝之后便接過來。 長孫晟:“齊王之冤,天下皆知,可惜功高震主,今上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人人皆知,晟因身后還有家族要照料,行事多有顧忌,如今見道尊所為,方覺羞愧,請受晟一拜!” 沈嶠伸手扶住他:“道有三千,各人選擇的道不同,本也沒什么可非議的,若沒有你們在背后相幫,我也不可能這么輕易就脫身。蘇家不似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蘇氏滿門老小還在長安,方才卻與我一道當面反抗宇文赟,他們不會有事罷?” 長孫晟:“是,您放心,我師從終南派,長孫家在長安也還有些關系,可以將蘇家人都暗中帶往終南山去暫避。不如您也帶著宇文七郎一并上山,終南山雖然不是什么名門大派,總還是有些勇氣對抗周主爪牙的?!?/br> 沈嶠卻搖搖頭:“不了,終南山離長安近,若宇文赟執意追究到底,終歸并非久留之地,我想帶他走遠一些,徹底脫離危險再說?!?/br> 長孫晟與竇毅相望一眼,前者嘆息:“也罷,此馬雖非千里馬,卻也是難得一見的名駒,道尊如今身有不便,以其代步,想必也方便許多!” 第86章 長孫晟所言不虛,玉露丸果然卓有成效,沈嶠用了兩丸,稍作片刻,加上體內朱陽策真氣運行,經脈疏通,氣血活絡,胸口悶痛感漸漸少了許多,也不似之前那樣說一句話都非常吃力了。 他辭別長孫晟和竇毅二人,帶著宇文誦上馬,為了讓宇文誦適應一些,他特意將速度放緩,一面回頭望去。 長安城巍巍而立,氣象磅礴,一如從前,歷經戰火而巋然不倒,然而千百年來人事變遷,朝代更迭,如宇文憲這樣含冤而死的慘事,只怕再過幾年,也沒多少人記得了。 竇言被父親牽著手,眼睛一眨不眨瞅著他們,揚聲道:“沈道尊保重,宇文七郎保重!” 沈嶠朝她露出笑容,卻見宇文誦坐在自己身前一言不發,便道:“你可要回頭再看長安一眼?我們這一去,便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了?!?/br> 宇文誦默然片刻,方道:“傷心之地,多看徒惹傷心,我只恨自己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父母受難蒙冤?!?/br> 他的年紀比十五還小,卻一出口就是少年老成的話,當日十五沒了師父,尚且哭得不能自已,宇文誦先前在蘇家哭過一場之后,此時雖然聲音黯啞,語調卻清晰流利,比十五強上數倍,想來王侯世家的孩子莫不如此,再看竇言,當時在沈嶠懷中,雖然情勢兇險萬分,也沒有因為恐懼而胡亂掙扎,影響沈嶠應敵。 沈嶠摸了摸他的腦袋:“你不要這樣想,你父親原本有機會從容而退,卻依舊選擇留下,一者是不愿意令你母親和兄長眾人獨自赴難,二者也是為了向皇帝,乃至向天下表達他的清白忠心,也許有人不懂,但你是他的兒子,一定能懂他,是不是?” 宇文誦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方才低聲道:“其實阿爹早有布置,本想讓阿娘他們先伺機離開,但我阿娘也不想獨留阿爹一人赴難,我那些兄長們,也都個個不愿意走,只有我年紀小,被顏叔強行帶走……” 沈嶠:“是了,每個人生于世上,都有自己的選擇,有些人選擇茍且偷生,也有些人愿意為了名節清白而付出性命,本來都無可厚非?;茧y之中才更顯真情,齊王既有這么多人明里暗里幫他,蘇家甚至愿意挺身而出站出來與皇帝明著作對,可見齊王品行眾人皆知,無論如何也詆毀不了,我既受人之托,必然會安頓好你,你可有什么親戚想投?” 他原是準備直接將宇文誦帶回泰山碧霞宗的,但眼見對方小小年紀卻頗有主見,遂改變了主意,詢問他的意見,而非直接替他作主。 宇文誦搖搖頭:“宇文家的親戚俱是宗親皇室,即便有人肯收留,若是上頭追究下來,難免也連累了他們,如今宇文赟一連殺我父親等三名德高望重的宗室,也不忌憚再多殺些人來立威,沈道長,您去哪兒,我便去哪兒?!?/br> 沈嶠:“好,那我們便去碧霞宗?!?/br> 宇文誦:“碧霞宗在哪里?” 沈嶠:“在泰山?!?/br> 宇文誦果然來了興趣:“是五岳之首的泰山?” 沈嶠笑道:“正是,泰山勢加群山,氣冠天下,云霞日出更是一絕,你若親眼見了,定不后悔?!?/br> 宇文誦畢竟年紀小,注意力容易被轉移,縱然傷心欲絕,此時聽見沈嶠的形容,不免也帶上幾分向往之色。 先前宇文赟忌憚宇文憲的威望,唯恐夜長夢多,只先讓人圍了齊王府,逼得宇文憲倉皇躲藏,旁人只當宇文赟還不想殺人,就放松了警惕,誰也沒想到宇文赟會驟然發難,直接讓慕容沁下手殺了自己的叔叔,齊王府上下不堪受辱,直接在天使面前自盡,消息一經傳出,舉城皆驚,眾人為宇文憲悲痛之余,又紛紛上疏彈劾皇帝底下的爪牙陳恭等人,弦外之音直指皇帝,又有人暗中幫忙使力,讓皇帝沒空派人出城追捕沈嶠和宇文誦。 如此一來,沈嶠帶著宇文誦一路出了長安數日,也沒有出現追兵的影子。 至于合歡宗眾人,沈嶠一連殺了對方門中兩個長老,與合歡宗儼然血海深仇,但就算沒有這茬,桑景行當時毒得沈嶠武功盡廢,又反噬己身以致重傷,這份梁子也早已結下,眼下暫時安全,不等于永遠都安全。 沈嶠如今雖有傷在身,但他早已今非昔比,若來的不是桑景行和元秀秀,其他人他尚且能夠應付,也足以保護宇文誦,所以行至和州,便放慢了步伐,沒有循著去碧霞宗最近的路途,而是往南一路走,既是養傷,也是帶著宇文誦散心。 如此在路上行了三個月有余,二人走走停停,入了城就去尋道觀歇腳,沈嶠則會帶著宇文誦登高望遠,飽覽當地秀色,又或走遍大街小巷,觀閱市井世情。 正所謂人生百態自有真義,世情之中也蘊含許多道理,大道三千,萬變不離其宗,沈嶠看得越多,心中越通透,對劍道武道亦有助益。 此時的他早非當日在玄都山上遭人背叛的落魄掌教,然而在紅塵之中打滾一回,他身上非但未見市儈之氣,反而越見出塵,烏發青衣,身負長劍,面色瑩潤,皎若明月,望之如神仙中人,無形之中便令人心生不敢褻瀆的高潔禁欲之感。 宇文誦則通過這些見聞,很大程度上紓解了郁悶愁苦的心情,他小小年紀,若長年累月煩悶于心,只會短命早夭,沈嶠用心良苦,道理說得很少,只帶他四處游走,便是想讓他多看一些,多想一些,從而放開襟懷,開闊眼界。 “好教這位道長知曉,你們來得正巧,今日正是黃公六十大壽,舉城鄉紳名宿前往祝壽,您二位若想去登山游玩,還不如等到明日再晚,錯過了壽宴卻有些可惜!” 他們來到汝南地界,沈嶠帶著宇文誦入住客棧,伙計見兩人是外鄉人,便如是介紹道。 “黃公?”沈嶠自然沒法從這兩個字上判斷對方的身份。 “是是,黃公名諱希道,正是本城名士,據說不管在士林還是在江湖上,都頗有名聲,小子也說不出那么多的道道,不過黃公在本城的名聲的確如雷貫耳,他老人家極為好客,便是沒有受邀也能進去喝一杯水酒,聽說今日還會有月琴名家杜公獻曲祝壽,許多人都聞訊前往呢,就算進不去,在外頭聽聽也能洗耳朵……” 伙計兀自喋喋不休地說著,沈嶠回憶黃希道三字,似乎曾聽晏無師提起過,對方據說出身汝南世家,精通音律,武功上同樣頗有成就,不過因為家世背景的緣故,只能算得上半個江湖人。 武功稍微低點的人都不入晏無師之眼,之所以提過他,乃是因為此人能將音律演化出肅殺之氣,又能奏出和悅之聲招來百鳥駐足,與法鏡宗宗主廣陵散有些共通之處,但黃希道的武功雖然不如廣陵散,音律上卻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晏無師說廣陵散的時候,也曾略提黃希道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