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今日婢女出來抓藥,他便也跟著出來透透氣,殊不知雖然眼睛看不見,看著又病怏怏,但人在藥鋪里坐著,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嶠這張臉原就生得好看,現在雖然消瘦一些,也無損容止風儀,一身普普通通的竹葉青袍服,發不戴冠,只以木簪固定,安然閑坐,靜靜不語,聽婢女與藥鋪掌柜說話,嘴角泛起細微的笑意。 晏無師似乎并不擔心沈嶠出門在外被認出來,直接就讓他在外頭露面,也未吩咐玉生煙遮掩其容貌。 因為無論接掌玄都山前后,沈嶠都很少下山在外露面,據說連玄都山門下弟子,也未必個個都認得這位新掌教,在那之前,玄都山廣為外人熟知的幾名弟子,最后卻都沒有接任掌教之位,反而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沈嶠當了掌教,個中緣由,也許只有已經仙逝的祁鳳閣本人才知道了。 二來那天昆邪約戰沈嶠,半步峰上地方不大,只容得下兩人而已,余者觀戰人等,都在對面的應悔峰。相隔一段距離,旁人未必能將沈嶠的形容牢記于心,而且現在大病一場之后,沈嶠神態精神也大不如前。 不過這些緣故,都只是玉生煙自己猜的。 玉生煙私下甚至覺得,以師尊那性子,沈嶠之于他,估計只是個心血來潮,可以被調教玩弄的對象而已。 “郎君,藥抓好了,我們走罷?” 沈嶠點點頭,婢女扶著他往外走,二人剛走到藥鋪門口,便聽見有人道:“這位郎君豐姿神秀,我竟未曾見過,敢問高姓大名?” 聲音不掩驚艷,婢女的腳步一頓,沈嶠便知道對方這是在與自己說的。 “在下沈嶠?!?/br> “原來是沈郎君?!迸拥纳ひ羟宕鄲偠?,活潑跳躍?!吧蚶删墒窃诰┤耸?,又或者出自哪家世族?” 婢女附于沈嶠耳邊悄聲道:“這位是韓總管家的女郎韓娥英?!?/br> 韓總管不是誰家的總管,而是齊國侍中韓鳳,此人在齊國甚為顯赫,其子娶了公主,又與穆提婆、高阿那肱并稱齊國三貴,權傾朝野,作為韓家的女兒,韓娥英自然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沈嶠含笑道:“早就聽聞韓娘子大名,只是如今沈某身患眼疾,未能一睹韓娘子風采,萬望見諒,等改日沈某病愈,再登門拜訪?!?/br> 韓娥英也注意到他目無神采的模樣,不由有些惋惜,心道好端端一個美郎君卻是個瞎子,便意興闌珊道:“也罷,那你好生養病罷,小憐,你去跟掌柜的說一聲,讓他拿些人參過來,給沈郎君帶上,都算在我賬上!” 沈嶠:“多謝韓娘子,來而不往非禮也,沈某也有回禮,還請笑納?!?/br> 韓娥英來了點興趣:“噢?是什么?” 沈嶠:“阿妙,你將車上那個匣子拿過來?!?/br> 婢女應了一聲,趕忙跑去將沈嶠所說的匣子取過來。 沈嶠雖然目不能視,但他說話溫文,談吐含章,自有一股能讓人生出好感的氣質,連韓娥英這樣驕縱任性,會在大街上隨意攔下美男子調戲的嬌嬌千金,對著他也不禁放輕了語調。 婢女取了匣子回來,沈嶠與韓娥英也正好結束了寥寥幾句話題,彼此告辭,韓娥英問了沈嶠的住址,還說改日要登門拜訪,這才上馬告辭離去。 回到謝宅,玉生煙知道了此事,不由嘖嘖稱奇:“你倒是能耐,出門一趟,便能結識一個韓娥英,此女是泰山碧霞宗趙持盈的師侄,武功不咋的,卻虧得有個好爹和好師門,讓她能在這都城里橫行霸道?!?/br> 沈嶠笑道:“我瞧著她也還好,不算如何霸道?!?/br> 玉生煙哈哈一笑:“她倒是個美人,可惜性子令人沒法消受,這齊國都城里沒一個人不這么覺得,也就只有你會說還好了!” 沈嶠笑而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有歷史背景,又是武俠文,難以避免出場人物比較多,不過想看主角互動的話,記住兩主角名字應該也足夠了,想看劇情的萌萌也可以看劇情,并不妨礙的~ 有盆友讓我給沈嶠定個性,大王喵想了想,覺得軟萌傻白甜之類的都不合適,沈掌教脾氣肯定是很好的,但他也有逆鱗,平時有軟萌的一面,也不一定是傻子,所以暫時還很難定義,老晏就很好定義啦,神經病,3個字精華總結! 【晏無師:……對待你筆下難得不是背景板的本座就這么敷衍嗎?!???!】 第5章 這段小插曲過了約莫三天,正是玉生煙預定動手的日子。 齊國京城鄴城內外因正月剛過沒多久,元宵又未至,城中俱是一派喜氣洋洋。 嚴之問的官階并不高,合歡宗將他安插在這個位置上,想必也只是為了多一層朝中耳目。他本人武功不高,又毫無防備,單憑玉生煙現在的身手,只怕比喝一杯水也麻煩不到哪里去。 不過既然晏無師有所吩咐,玉生煙還是帶上沈嶠,又讓他在嚴宅門外等著,自己直接躍上嚴宅屋頂,悄無聲息摸向嚴之問的書房。 按照先前得到的消息,嚴之問此人武功二流,但頗有幾分狡猾,所以才能在合歡宗里謀得一席之地,玉生煙殺他只為敲山震虎,在此之前并未太將此人放在心上,可等到進去之后才發現不對勁。 嚴宅里的下人倒是還在,護院也不時在外圍巡邏,但無論書房或者臥室,玉生煙都沒找到嚴之問的蹤影。 不單是嚴之問,連他的妻妾兒女,也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玉生煙的身形如幽若影,沿襲浣月宗一脈縹緲詭譎的風格,輕飄飄地進了內宅,又攔下一名下人,點了他的啞xue,對方猶墜夢中,尚且來不及作出反應。 “嚴之問呢?” 那下人睜大了眼,發現眼前這個俊美的年輕人竟能輕而易舉制住他,不由驚恐起來,卻說不出話。 玉生煙對他微微一笑:“你告訴我,嚴之問和嚴家的家眷都去了哪里,我不殺你,不然就算你呼救,我也能把這一府上下都殺干凈,你可明白?” 下人惶恐已極,連連點頭。 玉生煙稍稍松手,又解了他的啞xue。 下人忙道:“主母和小郎君他們是兩日前離開的,主人說是要送他們到溫泉別莊上去住一段時日?!?/br> 玉生煙冷笑:“就算女眷不在,嚴之問也跟著走了不成,明日便要上朝,他不準備回來了?” 下人結結巴巴:“主人走的時候并沒有與我們說得太清楚,我們也不,不知曉……” 他再也不耐煩聽下去,直接一掌將對方劈暈,隨后又找到嚴宅的管家,逼問他嚴家人的下落,得到的答案俱與先前一模一樣。 玉生煙并不蠢,此時他已意識到,自己要殺嚴之問的事情,很可能已經提前被嚴之問得知了。 但這件事情是晏無師吩咐下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沈嶠知道,連謝宅的管家都不知曉。 玉生煙自己當然不可能四處嚷嚷泄露消息。 他心頭一片冰冷殺機,原想直接將管家的喉骨捏碎,但轉念一想,現在沒能殺成嚴氏滿門,光殺個下人已無意義,說不定打草驚蛇,反被合歡宗的人嘲笑,便將人弄暈,轉身離開謝宅,帶著滿腔怒火,找到還在旁邊小巷里等他的沈嶠。 “是你給嚴之問傳遞的消息?” 沈嶠點點頭,沒有絲毫遲疑或抵賴:“不錯?!?/br> 玉生煙恨他壞了好事,面上早已不復平日吊兒郎當的笑意,冰冰冷冷的表情布滿殺意:“為何?” 沈嶠道:“我知道合歡宗與本門素有罅隙,嚴之問既是合歡宗門人,師尊既想殺他,也輪不到我來置喙,只是稚子何辜,要殺嚴之問,又何必牽連他的妻兒?” 玉生煙冷道:“殺不殺他的妻兒,輪不著你來說話,我倒很想知道,你如今一個瞎子,手無縛雞之力,出了門都不知東南西北,到底是如何給嚴之問傳遞消息的?” 沈嶠道:“你說過,嚴之問是個狡猾之人,只要有一丁點不對,他都會起疑心。給我吃的藥方里有一味當歸,我便設法藏起一些,原想找機會送到嚴宅去,誰知那日正好在藥鋪門口遇見韓娥英,我就以回禮為由,將要給嚴之問的東西放在匣子里,托她轉交,她只當我與嚴之問相識,并未多問,想來嚴之問應該也是收到我給的藥材,察覺不妥,這才將全家老小都提前轉移?!?/br> 玉生煙怒極反笑:“我倒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還有這般本事!” 他伸手捏住沈嶠的脖頸,慢慢收緊力道:“你壞了師尊布置下來的任務,可知會有什么后果,嗯?” 沈嶠毫無反抗之力,因為呼吸不暢,面色漸漸難看,胸口急劇起伏,只能斷斷續續吐出一句話:“其實……我并非浣月宗的弟子,對罷?” 玉生煙一愣,松開手。 沈嶠立時扶著墻咳嗽起來。 玉生煙:“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沈嶠平靜道:“感覺。雖然我沒了記憶,卻還有基本的判斷。師尊也罷,師兄你也罷,對待我的態度,都不像是對待同門弟子或師兄弟該有的。先前在別莊那邊服侍的仆從也是,對我小心翼翼,生怕透露了什么不該透露的消息。我沒了武功,根本幫不上忙,只會拖后腿,師尊卻還要我過來協助你。還有,我受了這么重的傷,就算是我自己不爭氣,也已經傷及了師門顏面,但你們卻始終諱莫如深。這一切,都不合常理?!?/br> 見對方不說話,他又道:“其實我這個辦法并不算高明,僅僅只能瞞過謝宅里的侍女,若非你根本不將嚴之問放在眼里,稍稍派人提前盯著他的行蹤,他想跑也跑不了?!?/br> 玉生煙:“不錯,一個嚴之問無足輕重,我是沒放在心上,所以才給了你可趁之機。不過你可知道,這件事若是讓師尊知道了,會有何后果?你救了幾個跟你毫無關系的人,他們甚至不知道是你讓他們逃過一劫,就算知道,也未必會感激你,你覺得值得么?” 沈嶠搖搖頭:“值得與否,各人心中自有一把桿秤。冤有頭債有主,牽連無辜之人,并不值得稱許。有些人,有些事,能救而不救,能做而不做,一輩子都會有心魔,至于別人知不知道,感不感激,那是別人的事?!?/br> 玉生煙從未見過以前的沈嶠,也不知道他受傷前是什么樣,醒來之后的沈嶠一天到晚病怏怏地,十天里倒有九天是躺在床上的,除了那張臉之外,沒有半點值得別人注意之處,玉生煙雖然不曾口出惡言,但內心深處,未嘗不是帶著輕視的,覺得他好端端的道門掌教,竟淪落到如斯地步,委實過于無能。 但此刻他靠墻站在那里,面色云淡風輕,無懼無怖,依稀還能看見昔日一代宗師的氣度。 玉生煙冷笑:“你都自顧不暇了,還有空關心別人的死活?你既這樣心懷仁善,怎么不想想當日武功全失被人丟在崖下,是我們將你救起來,若非如此你早就暴尸荒野,你就是這么回報的?” 沈嶠嘆了口氣:“救命之恩,自當涌泉相報,但兩者并無相干?!?/br> 玉生煙微微蹙眉。 他本覺得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一樁差事,誰知沈嶠固然失憶了,卻全然不按預料來走,居然還能在他眼皮底下給嚴之問通風報信。事情傳回去,他也免不了被師尊認為無能,連一件小事都辦不好。 這人身份特殊,殺又殺不得,約莫還是得帶回去給師尊發落了。 沈嶠似乎察覺到他的心情,居然還反過來安慰他:“你不要擔心,我會向宗主稟明緣由,定不會連累你的?!?/br> 玉生煙沒好氣:“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個兒罷!” 沈嶠笑了笑,忽然問:“玉師兄,既然我并非浣月宗門人,敢問沈嶠這個姓名,也是真的嗎?” 玉生煙沉默片刻:“是真的?!?/br> 沈嶠:“那我受傷之前是什么身份,可還有親人在世?” 玉生煙:“等回去你自己問師尊罷?!?/br> …… 然而他們回去之后并沒能見到晏無師。 在他們出發前往鄴城之后不久,晏無師也離開了別莊,據說是去周國了。 “那師尊臨走前,可有留下什么交代?”玉生煙問別莊管家。 管家道:“主人讓您回半步峰下去練功。至于沈公子,主人說了,若是此行一切順利,便讓他繼續留在莊子里休養,若是沈公子在鄴城惹了什么禍,給您添麻煩,就讓他自行離開,不得帶走半點東西?!?/br> 玉生煙有點意外:“師尊真這么交代的?” 管家苦笑:“小人如何敢捏造?” 玉生煙本還在發愁不知回來要如何交代,誰知事情卻是以這樣輕描淡寫的方式了結。 他思忖片刻,叫來沈嶠,將晏無師留下的話與他說了一下。 沈嶠的表現倒很平靜:“不管如何,我的確給你添了麻煩,害得你沒能完成宗主交代的事情,宗主這樣處置,已經算得上十分寬大了?!?/br> 玉生煙對自家師父還是有幾分了解的,晏無師這種處置絕對算不上什么寬大,也許是還有別的估量。 沈嶠目不能視,現在世道又亂,在外面什么都有可能發生,若是被人拐子拐去,日后若是被人發現,堂堂玄都山掌教竟淪為“誘口”,只怕玄都山的臉面都要丟光了,哪里還好意思在江湖上立足? 玉生煙行事雖然不若其師那樣任性肆意,但也不可能為了一個沈嶠去違逆師父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明日就離開罷,此去往東北方向是鄴城,往西南則是南陳,如果要去建康,就要往西南走,路途也比較遠。鄴城你也去過了,那里雖繁華,卻亂象頻生,一路上也多有流民,若想過安穩日子,還是去南陳的好?!?/br> 沈嶠點點頭,拱手道:“多謝玉兄相告。我有一事相求,還望玉兄將我身份來歷告知,也好讓我有地方可去?!?/br> 玉生煙淡淡道:“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你本為玄都山玄都紫府掌教,因與突厥第一高手昆邪約戰而墜下山崖,為師尊所救,不過我勸你還是別急著回去認親的好,事發至今,我從未聽過玄都山的人在外搜尋你的下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