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六神無主之時,她看到還隔著幾間房,有一間房的窗子,啪的打開。聲音之脆,讓衛初晗心驚rou跳。唯恐那間房的客人轉頭,向自己這邊看來。祈禱并沒有用,那個人真的轉頭看來了。 衛初晗的眼睛,在冷雨中,燭火般跳躍,頃刻間亮如星辰。 她看到洛言一腳踩在窗上,滿身是水,探著身子,正面無表情地向自己這邊的方向看來。他一身黑衣,濕發貼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面容在衛初晗眼中,有些模糊??稍诖艘怪?,他傾探的身子,幽暗的眼睛,都讓衛初晗倍感親切。 這個人,怎么這樣好看呢。 “洛公子!”衛初晗站起來,想露出一個親和的笑容,跟他打個招呼。但一陣風猛襲,吹得她身子輕晃,趕緊緊貼著墻,讓重力往那邊倒去,才沒有被風刮下去。 “別動?!彼牭铰逖郧謇涞穆曇?。 然后她看到他身形矯健,很快就從窗子那邊翻了過來。不光極為靈活,一點不像她這樣戰戰兢兢;而且他還記得將窗子關上,顯然理智一直在。衛初晗靠著墻,被困在半路上。體力已經透支大半,她想動也沒力氣。只能側著頭,看洛言踩上橫木,身子側過,貼著墻面,同樣一點點,往她這邊挪過來。 腳下的細木本來就脆弱,再加上一個正常男人的體重,衛初晗頓時發現細木被壓的聲音更大,斷裂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衛初晗不敢多想,腦子里始終繃著那一根弦。 衛初晗和洛言的房間中間,隔了起碼五個房間。衛初晗一路走過來,走得那么辛苦,從衙役進門,到衙役查房都查到了二樓,她才走了一半,且已經很費力。但洛言才剛從窗口翻過來,體重還比她重,走過來的速度,比她快多了。衛姑娘只在心中數了不到二十下,他就已經到了她面前。 兩人對望。 又一陣風吹,衛初晗身子再次被刮得向右邊晃去。 就在此時,洛言貼了過來。 他腳踩著兩邊細木,將她置于胸前。衛初晗貼墻而站,他則面對著她,正好為她擋去風雨。這里黑暗,兩人對對方,其實看得并不清楚。她仰頭,他眼睫上的一滴水掉落,濺在她眼睛里。衛初晗呀一聲,眼睛酸痛,忙低頭揉眼睛。 再抬頭時,她看到青年疑問的眼神。 “你眼淚掉我眼睛里了?!毙l初晗早練就讀取他微表情的能力了。 “……不是眼淚,”洛言詫異,“我不是問這個……”他還沒說完,就見衛姑娘捂著一只眼睛,仰起頭,沖他眨眨眼。頓時明白,她那樣回答,是逗自己玩。 洛言沉默。衛姑娘總是逗他玩。 兩人說話間,再次聽到一間門被敲的聲音。那篤篤篤的敲門聲,打在衛初晗心上,讓她慌亂。再顧不上說別的,衛初晗拽著洛言袖子,“我房間里有個死人?!?/br> 洛言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他點下頭,將自己房間的方向指給她,就繞開了她,繼續靠著墻,往她的房間挪走而去。衛初晗想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他二人的關系,在客棧老板的眼中千絲萬縷,所以洛言打算在官府查房時,讓她和他待一起嗎? 衛初晗記得,剛才洛言貼著她時,他的身上全是雨水。如果只是走這一段路,他那么快的速度,不至于被雨水淋成這樣。除非在她求救時,他根本就不在客棧。后來才匆匆趕回來。而且他沒有點燈火……所以他大約也不是從客棧正門進來的,他是從頭頂屋檐上翻下去的。 他本來不在這里,也許有別的事情忙;在她求救時,他卻立刻趕了回來……當然,也有可能是他被男人的口水惡心到了。 ——只是洛公子,您能多說兩句話嗎?您就不怕我解讀錯您那貧乏的表情??? 兩人擦著肩,面對面地分離。衛初晗深吸口氣,再次小心翼翼地往前方挪去。方才已經走了那么久,稍微熟練;再加上知道洛言就在身后,也沒一開始那樣不知所措了??删褪侨绱?,她依然走得東倒西歪,幾次差點摔倒。 在靠近洛言房舍還有一間的時候,衛初晗靠墻的這間房,燈火也亮了起來。乍然而亮的火光,再是天光驟響的雷聲,她肩膀顫了顫,平衡又有些控制不住了。雨中的橫木本就很滑,她一緊張,腳下就踏空,向后方摔去。 卻正是這時,身后一只手臂猛箍住了她的腰,將她往墻面上一推。再次抬頭,洛言已經重新將她安置在了雙臂間。房間中的燈火照耀,一點點微光透出窗子,映在外面貼墻的男女身上。 方才動作太大,青年面頰上貼著的一綹發絲,不小心貼上了衛初晗嘴角。少女仰頭,她的急促心跳久不能平息。她恍然未知,唇角貼著他的長發,中心微紅,乃是鮮血的顏色。 兩人面面相望。 然后,衛初晗聽到洛言劇烈的心跳聲。 她愣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才想到他是被她“傳染”的。但是心跳聲一起,衛初晗自己的心跳就更加劇烈,兩相疊加,根本不受她自己控制。越是急切,心跳反而愈加快。 洛言被她帶得,秀氣的面孔一下子紅了。 然后衛初晗的臉,也跟著紅了。 “……”心有靈犀這種技能,在這時候,跟“春=藥”沒兩樣了。 兩人目光相對,呼吸都有些亂。燈火浮照,他們貼身而站,身體里像裝了兩把共振的鐵。一方起,另一方就不由自主地跟著振。燒得全身guntang,熱火反而越來越烈。 口干舌燥。 洛言盯著她的眸子,一瞬間變得幽深如淵。他眼睛,盯著她嬌艷的唇瓣。 橫木就這么窄,為防止掉下去,兩人不得不貼身而立。呼吸與對方相纏,雙唇也離得很近。只要一方低頭,就能采擷。衛初晗的眼神變得恍惚,眼前都是這個人。他身上的熱氣,感染到她,讓她面容緋紅,心跳聲欲亂。 唇離得那么近、那么近…… 兩把火在一起燒,因為一方的失控,另一方跟著失控,好像根本沒法澆滅。呼吸一時遠一時近,幾相纏繞,都在對方的唇邊繞。 第11章 大雨(下) 雨水沖刷,呼吸幾次靠近,又幾次偏離。似一根羽毛在火上烤,時而偏離,時而飄揚。在鼻息間,弄得心尖一點比一點仰。 衛初晗盯著洛言的眼睛,就看他幾次低頭,又幾次頓住。他那猶豫的樣子,看得她都開始著急,跟著心癢難耐了。 其實親不親,兩人的關系會不會發生本質的變化,衛初晗并不在意。 她一直試圖與洛言搞好關系,如果讓一個男人親一親抱一抱,甚至嫁給他,就可以換來他心甘情愿的被利用被驅使,這筆生意,是多么劃算。想要復仇,只憑她一人,那得籌劃多少年!她已經失去了十年,難道有耐心,再失去一個十年嗎? 這個營營役役、噪雜瑣細的世界,它那么冷漠,又那么熱鬧。她走在繁華的人間,她看街上每個人都過著自己平靜的日子,而她,一刻都不愿意仇人多平安一瞬!立刻暴斃,立刻去死,才是她真心希望的。 她被困在冰湖中,一日日地挨著,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忘記歲月,忘記記憶。在洛言救她前,她連自己忍了多長時間,都沒有概念。只記得每時每刻,仇恨的血液被凍在身體里。血不流,心不跳,她的仇恨,卻一刻沒有忘。 在那被困的十年中,曾牽動她心脈的少年,她連他長什么樣都忘了,她連她昔日已經得到、或即將得到的愛情都不在乎了。卻始終無法忘記另外一些人。每日每夜地想,每日每夜地念——如果有朝一日,如果她能重獲自由,她怎么好眼睜睜看著他們幸福呢? 心中這樣的念頭越燒越烈,衛初晗直接伸手,勾住身前青年的脖頸,欲把他拉下來親吻。但就在這時,臨近的屋子燈火又亮了一間,主人小心奉承官員的聲音如在耳畔,“官爺,我是個跑路商人,不是殺人犯……” 燈火照入洛言的眼中。 他抵著墻的手臂僵住,在衛初晗眼中,看到他神情,慢慢地冷靜下來。他低頭看她的眼神,一貫的無情緒。 在他的面無表情中,衛初晗心中嘆氣,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心中那兩把共振的鐵,一方起,另一方就跟著起;一方落,另一方也必將被影響。洛公子有如死水般平靜的心海,衛初晗被影響的,又能波濤洶涌到哪里去? 真是遺憾啊。 不過似乎也不太遺憾。 洛言好像特別照顧她——他真是讓她好奇,他為什么這么照顧自己?他的底線在哪里? 衛初晗是個有分寸的姑娘,她之前永遠繞過殺手的底線??涩F在,她的想法發生了改變。洛言是這樣克制的一個人,他一直這么克制下去,她要如何才能打動他,說服他幫自己呢? 有時候,多碰碰一個人不想讓人接觸的那一面,還是有好處的。就像當年——若非她整日在她的少年面前晃來晃去,總是時不時撥動一下他心弦,照他的溫吞脾氣,他們又怎么會有進展? 不過洛公子這樣性格的人,比她曾經的愛人,難觸動多了。她的少年心中有柔軟一面,衛初晗至今還沒發現洛言有什么心軟的時候。她雖然調侃他“面冷心熱”,但其實,衛初晗并不真的覺得他心有多熱。 他就是一個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獨行殺手而已。 少言、少行、無情、無趣。一個總坐在黑暗中發呆的人,能指望他有豐富的感情嗎? 回到現實,洛言原本打算在衙役查房的時候,帶衛初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但因為那短暫的曖=昧耽誤了一些時間,間壁的敲門聲響起,洛言低頭看懷中半擁著的姑娘。淺淺燈火照耀,她面容微紅,發絲微亂而潮濕,唇瓣中心,有一抹鮮血痕跡。這樣的形象,已經沒時間給她整理,也不適合出現在人前了。 旁的事情不多想,這種和殺人有關的事,他的感覺倒挺敏銳的。 于是干脆,洛言擁著這個姑娘,繼續在雨中靠墻站著,靜等查房的人走。 懷里姑娘推了推他肩,睜著一雙烏黑大眼睛,好奇問,“你把我屋里的那個死人,怎么處理了?是把他剁成rou醬,讓人看不出來嗎?” 洛言驚訝,她怎么有這么豐富而可怕的想象力?他只不過將人轉移了地方而已。 衛初晗垂下眼,聲音悵然,“洛公子,那個關三爺想調=戲我。我很害怕,才失手殺人的?!彼龑嵲谧霾粊肀粐槈牧说哪?,因為她并沒有被嚇壞,演戲可能有破綻,真實感情卻能引起共鳴,衛初晗打算實話實說,“我以前從來沒殺過人,可我要是不殺了他,我又怎么辦?沒有人會出來幫我,我只能想起這種手段。我并不是要他死,可是當時,他不死,就是我死了?!?/br> 雨聲淋漓,她靠著墻,青年就在她身前??康倪@么近,心卻不近。因為她感受到的,青年心中,一派平靜。他并不關心她和關三爺的恩怨情仇,即使她如實告知,在他那里,恐怕也只是確認,而不是大驚,或大同情。 衛初晗不覺想,這個人真是鐵石心腸,打動他,怎么就這么難? 她只能繼續,“今夜逃過去了,明天呢?關三爺并不是一個人生活,他有家人朋友,被發現,所有人都會想到今晚的不正常。我依然會被找到。洛公子,不如你丟下我走吧。這件事跟你無關,你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帶給你麻煩……” “明天離開?!鼻嗄暾f。 “我一個人怎么走……” “和我?!?/br> 衛初晗眸子亮了一亮,卻仍客氣道,“不用了。你對我這么好,我不想連累你……” “我們的毛病,要治?!彼f。 “……”衛初晗抬眼,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原來是她會錯意了,人家只是終于發現“心有靈犀”這個技能的不方便,想跟她撇清關系了。 洛言覺她眼神不對,想她一晚經歷這樣傳奇,自己該安慰她一下,就說,“畢竟你只是一個弱女子,這樣不妥?!?/br> “……”真難得,他還知道這樣不妥呢。 沉默了片刻,他問,“我是落了水才跟你扯上這個毛病,那個冰湖,有什么不一定的地方?” 衛初晗細聲,“畢竟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呢?” “……”洛言沒話說了。 好在這一晚,衙役要找的殺人犯很快找到,并沒有在客棧耽誤太長時間。第二天,洛言和衛初晗告辭,離開了客棧。老板雖然奇怪關三爺怎么回事,昨晚怎么沒見到這兩人。但在洛公子的冷淡前,他也不敢多話。 兩人很快離開了小鎮。 幾天后,一年輕公子閑庭信步地行在小鎮上。他著單薄春衫,雪擁云堆般,不染塵埃。這個青年氣質已是極佳,相貌卻更是精致。他走在人中,任去哪里,都有人打量。而他眼底微微噙笑,便會有人不自在移開目光。 “小沈大人、小沈大人……”在他閑逛之際,幾個黑衣人,落在他身后。周圍人仿佛沒有察覺,該做什么做什么。 被青年瞇著眼瞥去,來人改口,“陳公子,我們要查的人消息已經查到了。幾個月前,他確實來過這里,有人無意間見過他?!?/br> 青年點頭,“接著查?!?/br> 來人猶豫了一下,又說,“聽說陳公子來此地,當地官府想求見陳公子一面……自然,屬下已回絕。只是官府求助,說當地死了一個衙役,身上有劍痕。想求大人您調撥一些人,過去幫忙?!?/br> “為什么要我撥人?”年輕公子漫不經心,“我和官府很熟嗎?” “因為他們查不到對方行蹤?!?/br> 年輕公子這才慢慢抬了眼,眼中笑意淺淺,“這個小鎮,可真是臥虎藏龍。才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又來了一個找不到行蹤的殺人犯。既然這樣,就調人去官府那里吧,聽他們安排?!?/br> “是?!?/br> 第12章 可愛的小洛 留在臨州甘縣,是身體還沒有養好。離開那里,是因為出了命案,也沒時間給自己養身體了。那么,昔日舊賬,該清算一二了。 衛初晗要去的地方,是淮州青城。與洛言告知,原本想他另有打算的話,自己該如何說服他,但他好像并沒有打算。她說去青城,他就點了頭,這樣好說話。 走了一天山路,衛初晗憂心忡忡,思索著到青城后,該如何開始自己的行動。月明星稀的晚上,她坐在火邊,發著呆想這些心事。旁邊烤火的青年,遞給她一串兔rou。衛初晗未有所覺,就咬了一口,然后就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