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謝青芙哭得不能自拔,心中酸軟一片,竟是就這樣……不能自己的便點了頭。 她想她長不大了。在沈寂的身邊,他總是替她想著一切,替她遮風避雨,將她好好的保護起來。讓她無論是在何處,都不明白這世界到底有多險惡。 他將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包括他自己,都送給了她。 于是她再也拒絕不掉,仿佛年少時便種下的種子,雖然短暫的停止過生長,卻終于在許多年后發芽長大,開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花。 謝青芙與沈寂牽著手回到草廬時,天空已經開始下雨了。正值初春,溫柔的春雨無聲落下,仿佛酥油浸潤大地,澆得路旁的灌木沙沙作響,樹木簌簌輕搖。她與他一同跑進青竹編成的門,花大娘正坐在屋檐下,身旁臥著一只蜷縮成一團的小白貓。 “喵……”被兩人的急促的腳步聲嚇到,小白貓發出一聲驚慌失措的叫聲,跳上了花大娘的腿?;ù竽锩嗣樆彳浀拿?,又將它重新放回地下,然后淡淡的抬眸,瞥了一眼謝青芙與沈寂交握在一起的雙手,視線很快的移開了:“廚房有熱水,鍋中留了飯??煨┌杨^發擦干,免得不小心受涼?!?/br> 謝青芙望了一眼沈寂,她被花大娘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卻仍舊壯著膽子,從袖中摸出賣山參得來的錢,遞到花大娘的面前:“大娘……這是賣您的山參得到的錢?!?/br> 花大娘接過那錢,卻是數也不數,只道:“你有心了。錢我收到了,你先去擦干身體,換件衣裳罷?!?/br> 謝青芙覺得有些失望,但沈寂卻放開了她的手,與花大娘一樣道:“去擦干身體,洗個熱水澡,換件衣裳再出來用飯?!?/br> “你呢?”謝青芙微微的仰頭看著沈寂,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淌落,看得她心中微微酸疼。似是看穿她的心疼,他的語氣軟了一些,卻仍舊堅定嚴肅道,“你洗過后,我自會去洗?!?/br> 謝青芙聽他這樣說,只能無精打采的點了點頭。 一心想著讓他快些洗,所以她舀水,尋衣,都做得十分快,只匆匆的泡了泡熱水,便披了件厚衣裳走出門去。卻見花大娘仍舊靜靜的坐在屋檐下,雨水滴答滴答落下,小白貓慵懶的蜷縮在她膝上,微瞇著雙眼,被她摸得發出小聲舒服的叫喚。 “既然洗好了,便用些飯罷?!毕袷侵乐x青芙站在那處發呆,花大娘仍舊摸著小白貓,只輕聲道,“阿寂去洗澡了,你不必等他。你該知道他動作不太靈活,再等下去,飯菜都涼偷了?!?/br> 若尋常人說沈寂動作不太靈活,謝青芙一定已經認為是諷刺了,但花大娘淡淡說來,仿佛在說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謝青芙聽在耳中竟是一點也不覺得諷刺,只能答應了。她自己到鍋中尋出飯菜,草草吃了,又自己洗了碗,將飯菜重新溫入鍋中,才輕手輕腳的回到房中。 謝青芙的心中十分平靜,并非她已經找到了不回謝府的方法,也并非她不在意謝家壓力。只是她拒絕去想,從以前開始她便是個只會逃避的人,盡管想為了沈寂堅強起來,卻因為太過靠近他,而不敢去想某些后果。 走了一來一回兩次山路,她覺得腳上酸疼,便自己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一面感到身上一陣陣的發冷,一面又覺得心中酸疼而暖脹,一時之間竟不知是種什么滋味,抱緊了被子將頭埋進去,片刻之間便疲憊的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仿佛有人走了進來,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額頭,又小心的拿起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一只只放回被子里。來人身上帶著一股沐浴后溫濕的熱氣,熟悉而又令她十分安心。謝青芙微微皺了皺眉頭,胡亂伸出手在空氣中抓了抓,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頰邊,然后呢喃了一句:“阿寂……” 沈寂本想替她蓋好被子便轉身離開,此刻卻是一步也邁不開了。他眸色微黯,望著貓兒一般用臉輕蹭著他手指的謝青芙,又站了許久,終于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剛一坐下,她便慢慢的張開了眼睛,然后對他輕聲道:“我是在裝睡,你看不出來么?” 沈寂低道:“我知道?!?/br> 謝青芙輕輕吸了口氣:“那你還坐在這里?萬一我壞心眼一直不睜開眼睛,你便要穿成這個樣子,一直坐在這里么?”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里衣,身上披著件青色的長袍,潑墨鴉發的發尾還微微濡濕著,用鴉青色布帶束好披在肩上,風微微的一吹,黑發微動,袖子中更是灌了滿袖子的冷風。 沈寂道:“你不會?!?/br> 只是一句話,謝青芙便忍不住輕輕地揪緊了被子。她沉默向后讓了一些,讓出床上的一塊位置來,但沈寂卻仿佛猶疑著,沒有動作。謝青芙心中一澀,伸出手去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動作親昵而堅定:“你抱著我吧……我冷?!?/br> 沈寂身形微顫,終于不再推辭,頓了頓,上了她的床。 仍舊是與上次一樣,他與她連稍微出格的舉動都沒有。她將頭埋進他的胸膛,死死地摟住他的腰,仿佛粘人的貓。而他毫無辦法,只能用單臂抱住她,努力的減少兩人之間的間隙。 窗外春雨沙沙,冷意彌漫,更讓謝青芙珍惜沈寂懷抱中的溫暖。過了許久,沈寂聲音微啞,問道:“我從前……有沒有做過對不起你,抑或是對不起謝家的事情?” 謝青芙握緊他的手指,用力搖了搖頭。 沈寂像是放心了,微微蹙起的眉頭松開了一些:“這樣便很好?!鳖D了頓他又道,“我想全天下的父親都是為自己的女兒著想的。若我值得托付,他一定會同意將你嫁給我?!?/br> 他的確值得托付,但謝榛卻不可能會將她托付給他。只是這樣的話她又怎么能對謝榛說的出口? 謝青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心中卻仿佛面對著黑洞洞的懸崖,一種豁出命去,卻知曉自己再也到不了底的酸澀與絕望油然而生。 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沈寂又道:“你送過我發簪,我卻還不曾送過你什么?!?/br> 謝青芙道:“那條鴉青色的布帶,我還好好的留著……” 沈寂卻道:“那是你自己從我身上拿走,并不算是我送你的?!鳖D了頓,他忽然緊了緊手上的力道,微蹙眉頭將她更加按進自己懷中。 謝青芙鼻間只剩下沈寂身上清冷的味道。 “你等我幾天,我一定送你一件喜歡的禮物?!?/br> 謝青芙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的埋在沈寂脖頸之間。能感覺到他的肌膚是溫熱的,與屋外的陰冷有著天壤之別。 卻聽他輕而慢的在她耳邊說道:“謝青芙,你愿意嫁給我,是我遇見最好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這樣說。我雖是個殘廢,但以后即便豁出性命去,也一定會好好的將你護在身后?!?/br> 頓了頓,他摸著她柔軟如緞的一頭青絲,聲音中有帶著澀意與溫柔的情緒在流動。 “謝青芙,我想將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br> ☆、第38章 枯黃·(一) 第四十章 年少時的謝青芙曾經覺得,沈寂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了。盡管他總是不笑,但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能讓她感覺到她是被保護著的。 三年前他帶她從謝府離開的時候,也曾對她保證過?!拔乙欢ú粫屓魏稳藗δ?,即便豁出命去?!蹦莻€時候她少不更事,只一心想著與他亡命天涯,并不懂這句話里深沉的意思,匆匆的便點了點頭,隨他逃出。 后來被軟禁在謝府的那三年,謝青芙總在想,若是他發下這樣誓言的時候她便阻止了他,那樣的話他一定不會為了護她而變得傷痕累累,他的手臂也不會以那樣的方式斷在她的面前。 只是昨日他再次發下那樣誓言的時候,她卻仍舊說不出阻止的話語。他的語氣溫柔而堅定,仿佛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的便覆滿心弦,冷而輕柔,讓人無法拒絕。她只能埋首在他懷中,揪緊了他那管空蕩蕩的袖子,用力的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擁著他,沉沉睡去。 因為實在疲憊,這一睡便睡過了一個下午,一整夜。謝青芙醒來的時候沈寂已經不見了,她昨日穿過的那條淡綠色裙子已經干透,放在床邊散發出微微皂角味道。謝青芙伸手輕撫,腦中忽的便浮現出沈寂為她洗衣時候的場景,心中猛烈的一酸,她用力搖了搖頭,穿好衣裳出了房門去,找遍了整間草廬也沒有找到沈寂。 天空泛著微微的青色,望起來便讓人覺得心中悵然。謝青芙不敢出門去尋找沈寂,生怕自己迷路了,又要害得沈寂漫山尋她。她搬了張竹凳,又去廚房中尋了一筐菜,兀自坐在屋檐下擇菜。晌午十分,竹門外忽然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了。謝青芙抬頭望去,卻見一名粗衣老漢站在門口,對她點了點頭。 謝青芙心中劇烈一跳,仿佛是什么東西本來搖搖欲墜,此刻終于落在了地上,摔得米分碎。 她望著那老漢,明知道他只是被命令所以才前來送信,但心里卻止不住的希望他永遠也不要來便好了。 “小姐,山下一名叫老楊的車夫讓我送了信給您?!?/br> 粗衣老漢見她整個人像是凝固了一般的一動不動,便邁開腳步要主動的走進院子里來。但他只走了一步,便聽謝青芙道:“不許進來!”老漢驚愕的停下腳步,卻見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慢慢站起來,怔怔的走了過來。 “……信在哪里?”綠衣少女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這樣問道。 粗衣老漢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交到謝青芙手里:“老楊讓我務必送到您的手里來,他還說……”頓了頓像是有些遲疑,“他還說,讓您務必立刻將信拆開?!?/br> 謝青芙自然明白老漢的意思,但她摩挲著那封信,低著頭半天都沒有說話。直到白貓不知從何處跑來,“喵”的一聲蹭過她的腿,她才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樣匆忙的抬起頭來,對上老漢帶著疑惑的雙眼,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br> “可您……” “我說了,我知道了。你這樣去告訴老楊就行了?!?/br> 那老漢得了她強硬的命令,很快的便離開了。謝青芙捏著那封信,半天也沒有拆開。過了許久,她輕輕的吸了吸鼻子,然后蹲下了身體抱起那白貓,重新回到屋檐下,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白貓乖巧的窩在她的懷中,撓了撓頭很快的睡了過去。謝青芙怕驚醒了它,不敢再有動作。就這樣呆了許久,她重新從袖中取出那封信來,雖然依舊沒有拆開,卻隱隱約約能猜到其中內容。抬起頭來,正望見這山中迷霧遍布,蒼茫一片。 有時候她真的十分想與沈寂一同走進那片迷霧去,一直走到山林深處,再也沒有人找得到他們,他們便可以那樣一直的走到白頭。死后連他們的尸骨也沒有人可以分開。 花大娘從房中出來,正望見謝青芙面前放著筐菜,已經擇得七七八八了。她的手本來細嫩干凈,此刻卻沾滿了灰塵。手上捏著封封得極妥帖的信,她便低低的垂著眼睫,望著那封信,但目光卻深遠得仿佛望著什么看不到盡頭的東西。初春微冷的風吹得她發絲拂動,越發顯得她柔弱纖瘦,一身落寞。 有的人即便身處山間,也終究是不屬于這個地方的。 花大娘看得十分清楚,但她想,沈寂是無論如何也明白不了的。 花大娘刻意的發出了聲音,謝青芙果然像是受了驚般快速的收了那信。因為動作太大,膝上白貓也被驚醒,“喵嗚”一聲跑開了。 謝青芙站起來,回頭望著花大娘:“……大娘?!?/br> 花大娘微微蹙眉望著她唯唯諾諾的樣子,心中越發煩悶。片刻后,她點了點頭便要重新回屋,但謝青芙卻叫住了她:“大娘,您知道沈寂到哪里去了嗎?” 花大娘搖頭:“我怎么會知道?!闭f罷轉身回了房間。 屋檐下又重新恢復了安靜,冷清得連山間風的聲音都能聽到。謝青芙覺得鼻中一酸,但卻并沒有哭出來。她重新在竹凳上坐了下來,認真的擇著每一根菜,然后將菜拿到廚房去。 她想幫上沈寂什么忙,前些時候他總在她的身邊,她想做些什么也總會被他阻止,但此刻他不在,她便能隨意的替他做飯。她并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學起做飯來也很慢,所以即便是現在,她每做一件事情也會停下來,想上許久才能想起接下來該怎么做。 謝青芙將木柴扔進灶膛里,被沖出來的煙嗆得大聲咳嗽起來。她匆匆的捂住鼻子,然后繼續往里面扔柴火,扔了不知道幾根,她的動作忽然便變得越來越慢,直到最后完全的停了下來。 灶膛中的火燃得很好,像是無論什么東西都能毫不費力的燒掉。 謝青芙的手指顫抖了一下,然后從懷中摸出了那封信來。她慢慢地將那封信遞到了灶膛口,只要再往前遞一點點,信封便會被熊熊的火吞噬掉,她便再也不用面對那里面的內容。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感受到了炙痛的感覺。 只要……只要手再往前伸一點…… “喵!” 仍舊是那只白貓,不知道為何忽然跑了進來,謝青芙猛地收回了手。她覺得臉上被火熏得guntang,一種心中酸澀不堪,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的迷茫忽然便襲上心間,讓她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于順著眼角淌落,不爭氣的落在了地上。 她死死的捏著那封信,將信揉得看不出本來的樣子。手不知不覺便伸到了嘴邊,張嘴死死的咬住指尖,害怕自己哭出聲音來。灶膛中的火越發炙燙,不知道多久以后,終于滅掉了。 謝青芙沒有等到沈寂回來給她擦眼淚??蘖瞬恢蓝嗑?,她忽然便慢慢地松開了自己的手,然后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重新的生了火,一面輕輕吸氣,一面為沈寂做飯。 沈寂回來時,已經是下午。他剛一走進竹門,天空便滴滴答答的落了雨,這一場雨卻是比昨日大了許多,一滴一滴的雨珠落在地上,濺起小朵小朵的雨花。謝青芙站在屋檐下,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待到他走回來,她快步走上前去,用力的抱住他的腰,揪住他空蕩蕩的袖子,輕輕的吸了口氣。 “……你回來了?!?/br>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低而慢,仿佛淋了雨的貓,聽得他不由自主便伸出手臂去,回抱住她。 “你哭過?!彼久?,“……發生了什么事?” “你去哪里了?”她避開他的問話,急切反問道。 沈寂道:“我只是去了一趟深山里,見你睡得沉,便沒有叫醒你?!?/br> 她頓了頓,搖了搖頭:“你怎么出門也不同我說一聲,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要是滿山的找你怎么辦?” 沈寂聲音低啞道:“鶴渚山那么大,你怎么找得到我?!?/br> 謝青芙怔了怔,然后依戀的越發抱緊他:“……能找到的。我只要大聲呼喊你的名字,你聽到了,便會主動來尋我,我知道?!?/br> 沈寂卻是沒說話,良久抬起手放在她的腦袋上,輕輕的揉了揉,另一只空著的袖子顯得多余而落寞。他的聲音中仿佛摻雜了許許多多的無奈:“我總不會離你太遠的?!?/br> 這動作謝青芙熟悉無比,從很久以前開始,他便會輕輕敲她的頭,輕輕揉她的發,這樣的動作此刻做來,卻更教她想要落淚。她強忍心酸,用力的揪緊他的袖子。過了片刻,她第一次主動的放開他,然后指著屋內擺放好的飯菜:“今日的午飯是我做的,花大娘已經用過了,你也來嘗嘗?!?/br> 花大娘并不愿意與她說話,即便是吃飯的時候,也仿佛是嚼蠟一般冷著一張臉,而她心中仿佛堵著什么東西,用飯的時候便更嘗不出味道了。 謝青芙親手盛了飯,遞到沈寂面前。她望著他夾起菜放進嘴里,然后問他:“好吃嗎?” 沈寂望著她雙眼中飽含著的期待,將咸澀難吃的飯菜吞了下去:“嗯?!?/br> 謝青芙輕吸了口氣,鼻中酸澀:“沒有騙我?” 沈寂道:“我不會騙你?!?/br> 謝青芙點了點頭,然后習慣性的便拽住他那只空著的袖子,慢慢的低下聲音:“既然好吃,我一輩子都做給你吃,好不好?” 她望著他冷清眉眼像是變得柔了幾分,輕聲應承。 “你若愿意,自然很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