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第三十一章 謝青芙在初春的某日,悄悄地離開了謝府。送她出景陽城的是這一次送謝紅藥回家的車夫,一路上把車駕得又穩又快。 謝青芙坐在車中,心中說不出是怎樣復雜的一種感覺,既迫不及待的想快一些離開景陽城,見到沈寂,心跳又快得異常,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老楊……再快一些?!?/br> 謝青芙極力壓抑,最后卻仍是忍不住微微挑開了簾子,對著車夫老楊催促道。老楊有些擔心的轉過頭來看著她:“大小姐,再快的話,這車可就顛得慌啦?!?/br> 謝青芙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抓著簾子,低聲再次重復道:“無礙,你盡管再快一些?!?/br> 老楊得了吩咐,“哎”的回應了一聲,手中鞭子落在馬背上,驚得馬兒更快的跑了起來。 謝青芙從身旁包裹中摸出沈寂用過的那條發帶,緊緊握在手中,只覺得手上都出了一層冷汗,卻又安心了幾分。自三年前到現在,她已經許久都沒有獨自一人離開景陽城了,每一次的出行總是有許多的人尾隨在身側,那時候她就在想,她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再有勇氣逃離謝府了。 可是她現在又膽大包天的這樣做了。只為了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見他一面。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為了沈寂,她都愿意變得勇敢起來。 馬車一路顛顛跛跛,謝青芙被顛得難受,但心中又恨不得它再顛得更劇烈一點。 快一些離開景陽城,她便能夠早一些安下心來。 馬車很快的便出了城,但奇怪的是謝青芙狂跳著的心仍未平復,反而是跳得又快了一些。她正忍不住要挑起簾子確認一下,卻聽老楊的聲音從外面低低的傳來。 “大小姐,待在里邊,千萬不要出來?!?/br> 老楊的語氣十分嚴肅,謝青芙的動作猛地一頓。馬車又跑了幾步,卻聽老楊“吁”了一聲,馬車便很快的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個熟悉無比的男聲:“你是謝二小姐的車夫,老楊?” 那聲音,竟是周巽的。 謝青芙將要撩起簾子的手猛的收了回來,向后退了退,只覺得緊張異常。她一面擔心自己被發現,一面盼望著老楊趕緊將周巽打發走。整個人連呼吸都變得靜悄悄的。 卻聽老楊道:“周少爺,您這是從哪兒回來?怎的將車停在路中央?” 周巽溫聲道:“我與王兄李兄相約,三人正要一同去郊外踏春賞殘雪,半路上一時大意,車輪便陷入了泥坑之中,說來不怕人恥笑,我與二位兄臺盡了全力,但卻不能奈這泥坑何?!?/br> “是啊,真是丟人?!?/br> “這真是……” 另傳出兩道粗一些的男聲,叫苦不迭,想來便是那姓王與姓李的公子哥了。 老楊略頓片刻,朗聲笑道:“這有何難,讓我來助兩位少爺一臂之力?!?/br> “這……可有耽誤車上之人的時間?” 老楊跳下馬車,毫不遲疑笑道:“二小姐吩咐我去驛站接一位故人,所以這車上是空著的。無礙無礙?!?/br> “謝二小姐的故人?無怪乎她拒絕了在下今日的邀約?!?/br> “周少爺的邀約,若不是情非得已,二小姐又怎敢拒絕?” 謝青芙聽周巽提到車上人,心中本是劇跳,卻聽老楊三言兩語便帶了過去,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她想謝紅藥果然是個聰明人,跟著她的也全都是聰明人,即便只是個車夫,也沉著冷靜,像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車外傳來馬車搖晃聲,并泥漿迸濺與馬兒的嘶鳴聲,公子哥的低呼聲。片刻后,周巽的聲音從外邊傳來,且越走越近:“老楊,我的衣裳濺上了泥漿,你車上可有……” 話音戛然而止。 謝青芙慢慢的抬起頭,下一刻便看見了撩開車簾與她目光相對的周巽,心中劇烈的跳動著。既覺得絕望,又近乎自暴自棄的祈禱他沒有看到她。但事實上周巽的動作卻只是停頓了片刻,接著便又若無其事的將車簾放下了。 老楊的聲音有些不穩:“周少爺,您這是要找什么?” 周巽自然道:“我的衣裳濺到了泥漿,出去踏青賞春,車上并未備有帕子,所以想問問你車上有沒有?!?/br> 老楊:“對不住周少爺,我只是要去接個人,所以……” 周巽笑道:“沒有便沒有,我用手帕擦也是一樣的?!?/br> 說罷便向另外兩個公子哥要了手帕,互相調笑一番。周巽又道:“老楊,我們這就走了。你務必一路小心,接到人以后,也要小心那車上故人的安全?!?/br> 老楊一頓:“好……多謝周少爺關心?!?/br> 周巽的馬車走了,老楊重新又上了車。顛顛簸簸行了不知道多久,老楊忽然低道:“大小姐,周少爺方才可有看到你?” 謝青芙心中仍舊劇烈的跳著,不明白為什么周巽會放過她。她張了幾次嘴才有些無措道:“大約,大約是沒看見的吧?!?/br> 老楊不再接話。事實上車廂內很明亮,只要將車簾一掀開,里面的人和物能看得非常清楚,謝青芙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自我安慰,而老楊顯然非常明白她的心情,所以也是閉口不提。 謝青芙臨行時,謝紅藥曾將向謝榛打聽來的沈寂的住址告訴她。 環江城外,鶴渚山上,半山腰的草廬中。 對一般人來說,這樣的地址已經模糊得不能更模糊了,但謝青芙卻絲毫沒有覺得難找。只因為三年前,她曾經去過鶴渚山。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是逃向自由的,只是最終卻又回到了囚籠里。 為了謝青芙能早些見到沈寂,老楊得了謝紅藥的吩咐,又被謝青芙催促著,所以將車趕得尤其的快。日夜兼程,快馬加鞭,整整六日,除了短暫的停下來讓馬兒進食外幾乎是不眠不休,終于趕到了環江城。 環江城不比景陽城是天子腳下,無論是論繁華還是人煙都遠遠比不上景陽城,這個時節景陽城的郊外還殘留著微微白雪,環江城的郊外卻已經開了大片大片黃色的小花,漫山遍野的蔓延過去,仿佛做工精良的波斯地毯一般。老楊將車一直趕到了環江城的城門口才停下來,下了車親自為謝青芙掀開車簾。 “大小姐,老楊只能送你到這里啦?!?/br> 謝青芙背著包裹下了車,只覺得這里的空氣都是溫暖的。城門口擺著個粥攤,熱粥咕嚕咕嚕滾開時,泛起微微香甜的熱氣,散開來氤氳在四周,讓她心中升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老楊……我已經在環江城了嗎?” “是啊,大小姐?!崩蠗钅托牡幕卮鹚?,“這里就是環江城的城門口了,您走進去便能找到客棧。老楊本來可以陪您一起去找沈公子,但二小姐那邊總需要有人去復命,所以您只能自己去了?!?/br> 謝青芙怔怔點了點頭。這是她長這么大以來,第一次獨自一人來到陌生的地方。心中有些茫然,卻又有種莫名的快意。環視四周,仿佛總也看不夠一般,微微的抬起了頭,將天空的湛藍如洗也都收入眼中。 “出門在外,錢財不可外露。您可千萬小心。找到沈公子以后,務必記得給二小姐寫信,告知確切的地址,若是有突發的情況,二小姐會想辦法處理?!?/br> 聽老楊再說起謝紅藥,謝青芙覺得心中一軟。頓了頓,她道:“老楊,多謝你了?;厝ズ蟾嬖V紅藥,我也多謝她了?!?/br> 說罷自己邁出步伐,向著城中走去。等她走了十多步,再回頭去看老楊,卻見他已經調轉了車頭,向著來時的方向回去了。 她輕呼出一口氣。這世上果然并非所有人都是沈寂,會在她要離開的時候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為止。 謝青芙在環江城中找了個客棧,要了間客房住下,又下了樓自己點了籠小籠包。她自然知道出門在外財不外露,所以大魚大rou是絕對不可取的。草草吃完那小籠包,她回到房中便倒在了床上,困極累極,以至于一覺便睡到了晚上。 她很想立即見到沈寂,但卻又明白自己現在的模樣被他看見一定會十分擔心。更何況她連他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與其沒頭沒腦的亂撞,倒不如好好地休養一番,再去找他。 第二日,謝青芙退了房,又在城中采購起來。本想買些燕窩魚翅,卻又擔心沈寂會感覺不自在,遂換成了平價補品。 晨光初露,她一個人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裹,懷中抱著一大包補品,踏著早晨的清霜踏上了鶴渚山。好在鶴渚山上并不是沒有人住,一路問著路,直到下午,才真的有個老人告訴了她花家到底在哪里。 謝青芙本已累得口舌干燥,幾乎想要躺倒在地,腳上大約也起了水泡,磨出尖銳的痛。聽到那老人告知不過再走半個時辰便能走到,她硬咬了牙,包著包裹便向著那方向走了過去。 山路崎嶇難行,黃昏的時候,謝青芙想自己大約是迷路了,因為她已經又走了兩三個時辰,走到雙腳都變得鑄鐵般僵硬且毫無知覺,也還是沒有看到半山的什么人家。 天漸漸的黑了下來,謝青芙看著四周高聳入云的樹木,輕輕的吸了口氣。 雖然很累,但只是想著沈寂此刻便和她在同一座山上,呼吸著一樣的傍晚的空氣,她便能覺得好受一些。 謝青芙抱緊包裹跌跌撞撞走在樹林中間,一根樹枝猝不及防的劃上她的臉。她只覺得臉上劇烈一痛,低呼一聲,手里抱著的補品紙包也唰啦唰啦全都落在了地上,滾進灌木叢中。 ☆、第32章 新綠·(八) 第三十二章 天已經完全的黑了下來。 鶴渚山的夜晚靜得嚇人,就連山間應有的蟲鳴聲都沒有。謝青芙從包裹中摩挲出油紙包好的火折子,卻并沒有立刻點燃。四面都是枯枝落葉,若不小心點燃了那些干燥的樹枝會造成嚴重的后果,她猶豫了一下,又將火折子放了回去。 手指向后摸到了一棵粗壯的樹,從背后取下包裹緊緊地抱住。 謝青芙并不怕黑,卻不是因為膽子大。只是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她曾經因為貪玩不小心被關在了又黑又暗的地窖之中。那時候謝榛在賬房對賬,整夜都沒有發現她不在,沈寂求見也不肯見。是沈寂,即使沒有謝榛吩咐,那些下人都不肯幫他,他仍舊一個人跑遍了整個謝府,最后在后院的地窖之中將她找到。 那時候他拼盡了全力也打不開地窖。他想去找人來開地窖救她,她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因為她害怕黑,害怕他一走就不回來了。 他沉默良久,然后對她說:“不必哭,我在這里陪你?!?/br> 沈寂一向沉默寡言,那日她在地窖中與他絮絮叨叨,他卻回答了她問出的所有話,比他從前十天跟她說的話還要多。 第二日謝青芙從地窖之中被人救上來。謝榛也來了,但她卻像是沒看到自己的父親一般,一下子便撲進了沈寂懷中,嚎啕大哭。因為她被拉上來的時候看到,滿地的積雪,而他就坐在地窖口,身上和頭上落了滿滿的積雪,就連睫毛上都結上了細細的冰珠。 他的身體冰涼,等她哭了好一會兒后,他終于低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氣,問道:“冷嗎?” 她撲在他的懷中,拼命的搖頭。 謝青芙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不怕黑了。因為不管天到底有多黑,只要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冬夜,她便會覺得沈寂一直在她的身旁陪著她,她若再膽小下去,只會害他擔心受罪。 現在想來,或許從那時開始,謝榛便已經開始防著沈寂了。因為那時的她雖然還未通人事,但他卻已經是個有著深沉心思的冷漠少年,足以讓謝榛忌憚起來了。 想到這里,謝青芙輕出了一口氣。這時一陣山風剛好吹來,夜晚的冷意讓她輕輕地顫了顫,臉上的傷口也疼得厲害。 方才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濕漉漉的,她想應當傷得有些嚴重,所以才會流出那么多血。只是這樣一想,便更加不敢輕易的處理了,害怕將自己本來便不怎么漂亮的一張臉毀掉。 謝青芙抱著包裹靠在樹上,她覺得自己非常的想見到沈寂,但轉念卻又想,沈寂現在大約已經睡著了罷,怎么想都見不到的。思緒一轉,想到自己只要這樣熬到天亮或許便能見到他了,頓時又覺得腳上的疼痛,臉上的傷口,還有身上冷得發顫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她輕輕的哼起了曲子,覺得既寂寥又期待。正在這時,卻聽附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頓時警惕了起來,微微瞇起雙眼。 這種深山老林,又是這樣的時候,沒道理會有人跑出來亂跑亂逛。除非……是野獸! 謝青芙心中“咯噔”一聲,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敲了一下。她伸出手去在四周顫抖著摸索了好一會兒,將一根粗大的枯樹枝握在了手中。 那聲音越來越近,毫無章法的,焦急的,幾乎近在咫尺,但謝青芙卻遲遲的未下手。鼻間已然傳來一陣她所熟悉的,眷戀著的清冷味道。 手中的樹枝“嚓”一聲落在了地上,謝青芙忽然便輕吸了口氣,覺得眼眶一酸。她的聲音微微啞著,在這深山中響起。 “……沈寂,是你嗎?” 那聲音一頓,隨后一道微弱的光在謝青芙的眼前燃起,晃得長時間不見光的她幾乎張不開眼睛。 過了不知道多久,謝青芙適應了光芒抬起頭來,卻見站在她面前的果然是拿著火折子的沈寂。來不及去想他的眉頭為何緊皺,衣衫為何不整,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她鼻子一酸便撲進了他的懷中,抓住他那只空蕩蕩的袖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沈寂,我終于見到你了?!?/br> 她的聲音低啞委屈,仿佛真的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沈寂本來正想發作,卻在她撲進他懷中的那一瞬間僵住,片刻后,咬了咬牙冷道:“誰讓你來的?” 謝青芙也是一僵。 他……不歡迎她來? 她日夜兼程趕了六天六夜,不過休息了一夜便又上了山來尋他,整整走了一天,走到渾身酸痛腳上起泡,他原來竟然是不歡迎的? 她紅著眼眶,本來要落下的眼淚一滯,隨后慢慢的從他的懷中離開,仰頭看著他:“你……不想我來?” 沈寂眼中有淡漠的涼意,接著火折子的光望著她臉上一條長長的傷痕,語氣竟是比這夜晚的山風還要冷上幾分:“若你千里迢迢跑來,只是為了在這山中迷路,再將自己搞得傷痕累累的話,你的確不應該來?!?/br> 他的話音未落,謝青芙本來強忍著的一滴淚順著臉頰便滑落了。淚水劃過臉上那道血淋淋的傷口,疼得她死死的皺起了眉頭。抓著他袖子的手指猛的便放開了,她覺得既委屈又無趣,竟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出現在這里,又為什么將自己搞得又傷又累的,頓了頓,退了兩步,故作云淡風輕道:“那我回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