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柯小玉和他們點頭。 蔣正寒笑了一聲,從不遠處走過來。 他把柯小玉帶到了另一個房間,房間之內還坐著顧曉曼和夏林希??滦∮癫恢浪齻冊诟墒裁?,就像一塊老實的木頭樁子一樣,杵在了房間門口的位置。 夏林希率先站起身,遞給她一包手帕紙??滦∮胥躲兜亟拥绞掷?,夏林希倒是雙手背后,就這樣看著她笑了:“你熱嗎?用紙擦一擦汗吧?!?/br> 從學校走到地下室,不到兩千米的距離,卻因為室外的酷暑難捱,將柯小玉熱得滿頭大汗。她用手背抹開了汗水,又拿紙巾隨便擦了手。 柯小玉其實認識夏林希,正如夏林希也認識柯小玉。 那大約還是去年的事情,彼時柯小玉在段寧的筆記本電腦里,種下了頑固不化的鬼影病毒,隨后這件事被蔣正寒發現——正因為此,段寧一度和柯小玉關系很僵。 柯小玉道:“我來面試的?!?/br> 她緊盯著夏林希,手上還提著書包,夏林希尚未開口,柯小玉拉開了書包拉鏈,從中拿出她的筆記本,給夏林希展示她的項目經驗。 “我五歲開始學電腦編程,先學的二進制和十六進制,然后才學的十進制,”柯小玉和夏林希解釋道,“我看到abcde,首先想到的是十六進制,而不是英文字母?!?/br> 夏林??聪蛩钠聊?,這么隨意地瞥了一眼,她就只有一個感覺——以她目前的編程水平,根本無法面試柯小玉。 夏林希道:“你已經編程十幾年了,不用看這些項目代碼,我也知道你一定很優秀?!彼D了一下,接著問道:“你是跟著父母學編程嗎?” “是我爸教的,”柯小玉據實回答,“我想學什么方面的內容,我爸都會用電腦演示?!?/br> 她雙手扶了扶眼鏡,站在了空調通風口,腦袋卻偏向了外側,出聲問道:“段寧呢?他在這個公司里,是干什么的???” 蔣正寒從客戶反饋中抽身,暫時有了一段空閑時光。他走進了這個房間,回答柯小玉的問題:“他在圖片識別的項目組,你對這個方向感興趣么?” 柯小玉牢記段寧的囑咐,因此一口否認道:“我不做圖片識別,我是來應聘安全技術的?!闭\然比起圖片識別,她更擅長安全技術和密碼學。 蔣正寒站在一旁和她聊天。他們談到了各種運維手段,不同種類的網絡協議,常見的數據安全問題,以及正確應對的攻防方式。 談話結束之后,蔣正寒又和她提起了薪水,接著拿出了一份合同樣本。 蔣正寒道:“你能來這里,我們都很高興?!彼緵]有提到段寧,雖然對此心知肚明:“你的基礎很扎實,等你加入了我們的團隊,安全隱患大概能減少一半?!?/br> 柯小玉抓了抓頭發——她今天扎了一個丸子頭,發繩綁的有一點緊,于是用手松開些,發型也蓬亂了不少。 她頂著一頭亂發,看也沒看合同內容,幾乎閉著眼簽了字。 蔣正寒笑道:“你不看一眼合同條款么?”站在公司員工的角度上,他覺得她這樣容易被坑。 “不看了,”柯小玉道,“段寧說你人好?!?/br> 她講完這一句話,當天就開始干活。 在此之前,安全技術這一部分的內容,始終由蔣正寒和老楊負責,柯小玉姍姍來遲之后,無疑減輕了他們的負擔。 夏林希不由得感慨道:“要拉攏這種技術型人才,光靠招聘廣告好像沒用,畢竟我們不是大公司,沒辦法用名氣吸引他們?!?/br> 她和蔣正寒獨處一個房間,房門被她從內部上了鎖。她自覺要探討商業機密,最好不要讓別人聽見。 蔣正寒回應道:“從校友關系網上找人,比直接社招容易不少?!?/br> “我仔細想了想,目前團隊一共十五個人,其實都是我們的校友?!毕牧窒W叩剿谋澈?,他仍然坐在靠背椅子上,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夏林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順手一般為他緩慢揉肩。她穿著一條淺色短裙,身上還有淺淡的香水味,漂亮的眼睛里滿是他的身影。她的站姿稱得上筆直,手指動作卻輕柔的很——仿佛一位盡職的祭司,在全心侍奉她的主神。 主神大人牽過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他說:“最大客戶也是你的校友,楚秋妍家的地產公司,同意了和我們短期合作?!?/br> “如果不是產品好,她應該不會同意,”夏林希道,“你有什么后期打算嗎?” 蔣正寒如實道:“今年十二月之前,2.0版本要上線?!彼鎸χ娔X屏幕,又發現了新的問題,客戶反饋的一些漏洞,并不能及時解決跟進。 歸根到底,還是人手不夠。 但是盲目招新,也算一大麻煩。編程雖然是手藝活,卻和工廠流水不一樣,新的程序員不等于新的勞動力,甚至很有可能會拖累集體。蔣正寒見過的例子,就是xv公司的鄭尋,對編程沒有興趣,對技術沒有追求,寫出的錯誤永遠比正確的代碼多。 蔣正寒很想擴大公司規模,然而資金方面又無法維持。 夏林希不知他心中所想,手指下劃摸到了他的胸口,冷不防被蔣正寒一把按住,他腦子想的是正經事,說出來的話卻并不是:“你不用隔著衣服摸?!?/br> 他很大方地提點道:“你可以把手伸進衣服里?!?/br> “現在是工作時間,”夏林希大義凜然道,“我不要和你談這些?!彼栈亓俗约旱氖?,快速轉移話題:“你知道我是數學系的,過去一年看了不少論文,也寫了將近十萬行代碼,針對我們的數據分析模式,我有一個改進的算法方案?!?/br> 她坐到了他的旁邊:“蔣總,你有沒有興趣聽?” 蔣正寒絲毫不顧忌工作時間,笑了一聲才回答道:“你坐在我的腿上,和我從頭到尾講?!?/br> 夏林希反問道:“為什么討論問題,還要坐在你的腿上?” 蔣正寒拿出了草稿紙,也調出了項目工程:“你坐近一點,更方便交流?!薄@么說挺有道理,夏林希點了點頭,也就真的坐了過去。 他們一共商量了半個小時,隨后蔣正寒獨自走出門,和組里的老楊繼續探討。夏林希坐在原位想了一會兒,手機卻在這個時候亮了。 夏林希打開一看,是她母親的來電。 第90章 手機響了三聲之后,夏林希按住了接聽。 她的母親沉默幾秒鐘,開口問了她一句:“告訴mama,最近過得怎么樣?” 夏林希握著手機站起身,關上了這個房間的正門。她背靠著那一扇鐵門,回答也和平常一樣:“過得挺好的,mama你呢?” 母親沒有提到自己的狀況,她繼續發問道:“你暑假不回家,是因為iion公司的實習,沒有別的原因對吧?” 地下室的光線不好,通風條件也比較差,吊燈掛在頂部天花板上,照亮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卻照不出白天和黑夜的區別。 夏林希站在這樣的地方,分外平靜地和母親撒謊:“是的,我正在公司里上班?!彼鋵嵰才伦约郝断?,所以并不敢多說什么:“我們今天有點忙,晚上可能要加班?!?/br> 她說完沒多久,談話就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時,有人敲響了房門,夏林希站立不動,聽到門外的聲音:“夏林希,你講的那個算法,實現起來太麻煩了,可用的價值并不高,你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說話的人是陳亦川。 隔著一扇鐵門,陳亦川滔滔不絕:“現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寫完所有的功能,你提出來的性能優化,完全可以推遲到后面?!?/br> 夏林希握緊了手機,接著打開了這扇門。 陳亦川半靠著門框,高挺的身形好似一面旗幟,立在了房間門口的位置。他比夏林希高了不少,此刻還抬著頭說道:“夏林希,你在忙什么呢,還不出來寫代碼?!?/br> “我在打電話,”夏林希道,“打完就去工作?!?/br> 她和陳亦川草草講完,看著他走得很遠了,她才開口繼續通話:“mama,你有什么事嗎?” 夏林希以往和母親通電話的時候,氣氛都要比今日更融洽一點。她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總之母親的語氣不對勁,而她也很明顯地察覺到了。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不料母親直截了當道:“你出來吧,我現在就在你們的寫字樓外?!?/br> 你出來吧,我現在就在你們的寫字樓外。 這一間地下室之內,除了夏林希以外,所有人都在忙正事。夏林希走出正門的時候,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她,又因為她的神色和平常一樣,大家也不覺得發生了什么事。 穿過地下室的走廊,就是到達一層的樓梯,夏林希沿著樓梯往上走,剛一踏出這座寫字樓,就瞧見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 車身全黑,標志顯眼,市場價很高,車牌號很好。 正午烈日灼心,彰顯了酷暑難熬,陽光好似一波熱浪,將地面烤得發燙。來往行人衣著清涼,陸續經過那一輛轎車——直到車窗緩慢搖了下來,夏林希就看見了她的母親。 她站在原地遲疑兩秒,想起地下室里的蔣正寒,終歸還是義無反顧的,走到了那輛車的旁邊。 “mama,你怎么來了,”夏林希雙手背后,嘗試緩和道,“我沒想到你會來北京,我確實是在iion實習,但是這里……” 她母親的臉上帶著墨鏡,波浪卷的長發都盤了起來,妝容也顯得濃淡適宜,卻遮不住她神情的疲憊。她似乎想和夏林希說點什么,但雙手在方向盤上握了一會兒,便只是改口道:“好了寶貝,上車吧?!?/br> 車上開了冷空調。 夏林希方才坐穩,母親就踩下了油門。 “中午還沒吃飯吧,”她的母親在前排說,“mama帶你去吃飯?!?/br> 此時是中午十二點,室外天氣尤其燥熱。車輛穿過當前的街區,停在了五星飯店門口,兩位門童穿著制服迎賓,夏林希還沒有下車,門童便在車外招呼道:“歡迎光臨?!?/br> 母親摘掉墨鏡,伸手拎起了皮包:“飯店比地下室環境好,我們在這里談一談?!毖粤T,領著她進門,走向了飯店大廳。 夏林希從小到大,都被母親嚴格要求,考試要拿第一名,凡事要爭取最好。但她并不是神童,有時候也做不到,母親會因此批評她,措辭也是相當嚴肅。 所以在她的記憶里,很少有哪一次,母親與她慢條斯理,共同探討一個問題。 今天算是一個罕見的例外。 中午正是吃飯的時間,飯店內坐著不少顧客,夏林希低頭看菜單,同時出聲說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講實話,我是怕你知道以后,會生我的氣?!?/br> 母親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另一份菜單:“你中午想吃什么呢?這里的山珍湯味道挺好,蘑菇是從東北運來的,冰糖燕窩也不錯,還能給你補一補?!?/br> 她沒看完菜單,隨手就合上了:“mama在外面掙錢這么辛苦,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讓你吃好穿好,別像我當年一樣遭罪?!?/br> 母親話中沒有怒意,但是神色帶著困乏,說出口的話像是一記驚雷,“砰”的一聲炸在了夏林希耳邊。 她的母親一句一頓道:“你現在才二十歲,就和男朋友同居,整天在地下室工作,忙到暑假不愿意回家,到底是為了什么?” 講完這一句話,母親終于繃不住情緒,做了一個無聲的深呼吸——夏林希才終于明白,母親沒有責怪她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她心中無怒,而是因為她已經氣過頭了。 大廳里共有二十幾位客人,不遠處還有人彈奏古箏,樂曲名□□江花月夜,算是飯店內的免費表演。那曲子溫婉如花間流水,飯桌上的氣氛卻寒冷如冰。 服務員端來燕窩,擺在了夏林希面前。 她拿起勺子嘗了一口,和自己的母親解釋道:“對不起mama,我要先道歉,因為沒有告訴你們,也一直沒有說實話?!彼畔铝松鬃?,語氣更加緩和:“但是我還是認為,我沒有做錯事?!?/br> 夏林希明白一句話,叫做紙包不住火,無論她干了什么,遲早都是要敗露的。和男朋友同居是這樣,加入創業公司在地下室工作也是這樣,但她自認為是一個能自食其力的成年人,她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沒道理為了單純滿足父母的意愿而違心行事。 她嘗試著說出理由:“我現在剛滿二十歲,但我也是真的喜歡他,至于共同創業的事情,那不僅是他設定的目標,也是我正在努力的方向?!?/br> 夏林希的話音剛落,她看見母親的手指微微顫抖。 “你不問我怎么知道的?還這么冷靜地和mama說話,你知道我和你爸多擔心你?”母親碰也沒碰桌上的菜,目光定格在了女兒身上,“你清明節勞動節不回家,兩個月的暑假也不回家,我打電話給你們輔導員,昨天去了你們學校,才知道你從寢室搬出去了?!?/br> 她道:“你們寢室那個叫莊菲的女生,告訴我你在和男朋友同居。你今年才多大一點,這么大事都不和父母商量,你明白怎么保護自己嗎?” 夏林希低著頭一聲不吭,她握緊了自己的手提包,這才發現手機被落下了——而她在中午出門之前,也沒有和蔣正寒打一聲招呼。 夏林希喝了一點水,開口應話道:“我明白mama的意思,我很注意保護措施?!闭Z畢又補充道:“平常也很節制,沒超過身體負擔?!笔Y正寒喜歡和她說葷話,她聽了多半都要臉紅,當下在母親面前坦白,她的臉色卻毫無改變。 權當是破罐破摔了。 她的母親聞言,先是抬起了手,隨后又放下了:“你真的是長大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