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他們的座位一共三排,每一排都有兩個人。最前方是陳亦川和顧曉曼,中間那一排是夏林希和蔣正寒,最后一排則是錢辰和張懷武,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漸漸就安靜了下來。 錢辰拆開一包薯片,與張懷武惺惺相惜道:“我們的隊伍一共六個人,只有我們兩個是單身狗?!?/br> 張懷武立刻辯解:“你誤會了啊,陳亦川和顧曉曼不是情侶?!?/br> “得了吧,”錢辰一邊吃薯片,一邊坦誠相告,“他們兩個眼神就不對,*,遲早燒到一塊?!?/br> 張懷武不相信,他立刻站了起來。 蔣正寒靠在夏林希耳邊說話,說了什么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總歸不是什么能夠見光的話。因為張懷武站起來之后,夏林希嚇了一大跳。 她端著一個水杯,剛剛喝了兩口,低頭開始咳嗽。 蔣正寒仍然平靜,他和張懷武說:“車已經開了,你坐下來吧?!?/br> 張懷武忘記了初衷,他傾身向前問道:“夏姐你怎么了,你沒事吧?”言罷他又伸出手,掌心臥著兩塊水果軟糖:“你們吃不吃糖,特別好吃的軟糖?!?/br> 夏林希道:“我沒事,我嗆了一口水?!闭f完她就沉默了,并未回答關于軟糖的問題。 蔣正寒低聲笑了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他不但沒有拿走水果軟糖,還往張懷武的手上放了幾塊巧克力。 張懷武收回了手,高興地撕開包裝紙,一心一意吃巧克力,接著分了一半給錢辰。 錢辰笑道:“你今年多大?” “十七歲?!?/br> “還沒成年呢?” “馬上就成年了!” 這句話聲音有點大,很多乘客偏過臉,默默注視著他們。張懷武頓時感到羞愧,他抱著書包正襟危坐,開始觀賞窗外的風景。 列車飛快向前行駛,水紋在玻璃杯中晃蕩。窗外一片藍天白云,映襯鄉野和房屋,稻草色的田埂一望無際,滿地都是豐收的金黃。 這大概算是秋天的喜悅。 夏林希無心賞景,她挨在蔣正寒耳邊問:“你為什么不繼續說了?” 蔣正寒道:“怕你生氣?!?/br> 夏林希側過臉道:“我沒有生氣,你說什么我都聽著?!?/br> 兩個座位之間,有一個移動扶手,可以推向上方。蔣正寒解決了扶手,順理成章地提議道:“你剛才說自己吃虧,現在有機會……” 夏林希立刻打斷道:“去年的美賽題目,有一道是關于樹葉質量的,要求構建數學模型,對葉子進行描述以及分類,你有什么思路和想法嗎?” 她坐在窗戶旁邊,胳膊搭上了窗臺,一手撐著自己的腮幫。從蔣正寒的角度看,她的臉頰白里透紅,像是初夏時節的水芙蓉。 蔣正寒道:“你坐得這么遠,我們怎么討論?” 夏林希心想有道理,于是她靠近了一點。 蔣正寒放下桌板,拿出一張草稿紙,又打開一支簽字筆,真的講起了樹葉的建模。 縱觀整個車廂之內,唯有他們兩人在討論數學。蔣正寒畫圖一絲不茍,公式列得有條不紊,他寫滿了一張草稿紙,繼續開口和她說:“因為沒有數據,這些都是猜想?!?/br> 夏林希從包里掏出一本書,書中夾著兩片紅色的楓葉:“我上次去你們學校,在地上撿了兩片葉子?!?/br> 他們交談的聲音很輕,前排的陳亦川仍然聽見了。 陳亦川覺得自己不能輸,因此他拉開旅行背包,抽出了一本《數學分析概論》,就在高鐵上埋頭做題。 顧曉曼驚呆了。 她緩慢站了起來,想和夏林希說話,卻發現夏林希那一塊,比陳亦川還要可怕。 這種境況一直持續到了下午。 他們在餐車吃完東西,陸續返回原來的座位。夏林希打了幾個哈欠,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蔣正寒并不覺得困,他獨自寫了一段公式,也編了一套應用代碼。 臨近傍晚的時候,夏林希終于醒來了。 她支起前座的桌板,想站起來走一走。然而單反相機在地上,塑料帶子絆了她一腳,她前傾著倒向蔣正寒,被他一手撈進了懷里。 夏林希剛睡醒,其實還有一點懵。 蔣正寒笑道:“幸好是我坐在這里?!?/br> 夏林希說了一聲謝謝,又覺得有點不對勁。她扒開蔣正寒的手,重新站了起來,瞧見一沓草稿紙,整整齊齊地堆在網兜中。 這一沓草稿紙,拉開了桂林之行的序幕。 當天夜里十點半,高鐵??吭谀蠈?。他們乘車上路,很快抵達了目的地,凌晨時分入住酒店,六個人一共三個房間。 張懷武迷迷糊糊走錯了位置,他原本是想和蔣正寒住,但是因為門牌號長得很像,他進入了錢辰的房間,并且爬上床就睡著了。 這樣一來,原計劃被打亂了,陳亦川萬不得已,只能和蔣正寒共宿一室。 陳亦川剛一進門,便對蔣正寒說:“你是不是做過美賽的題目?一個下午就能列出公式,你一定提前準備過吧?!?/br> 蔣正寒沒有回答他的話。 陳亦川脫下外套道:“我先去洗澡了?!?/br> 蔣正寒打開房間的電腦,從云端分享線上編譯器,然后敲入白天寫好的代碼,就這么水到渠成地運行完畢。 等到陳亦川洗完澡出來,蔣正寒拎著衣服進去了,留下一個修長挺拔的背影,以及桌上那一攤草稿紙。 第四十八章 夜幕漆黑一片,映襯繁星點點,透過室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外的聳翠山巒。新月恰如一盞明燈,高掛在巍峨的頂峰,假如在這一刻登山前行,或許能體會到“手可摘星辰”的意境。 陳亦川無心賞景,他披著一整條浴巾,手忙腳亂地擦干頭發,打算盡快上床睡覺。 然而當他瞥見桌上的草稿紙,他還是忍不住湊近了幾分,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這一遍結束之后,陳亦川頭腦清醒,好像一點也不困了。 他盤腿坐在床上,恭候蔣正寒出現。 浴室里的水聲漸漸停了,蔣正寒衣著整齊地走出來,腳步安靜到沒有聲音。他看了一眼陳亦川,還很體貼地問了一句:“要關燈么?” 陳亦川第一次和同學出來玩,乍聽一個男生問他關不關燈,他心中有一些微妙的感受。 他坐得更加端正,接著嗤笑一聲道:“蔣正寒,你身材不錯?!?/br> 夜深人靜,沒有蟲鳴和鳥啼,只有微風吹過樹梢,傳來的一陣沙沙聲。 蔣正寒笑了笑,沒有回應他的話。他笑起來很好看,衣服也穿得不多,肩上搭了一條毛巾,頭發尚未干透——讓人想起很久之前,高三生活剛剛開始,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痛心疾首地怒吼道:“蔣正寒,你以后能做什么,做一個男模特嗎?” 完全可以。 陳亦川心想,蔣正寒可以勝任模特一職,為什么還要和數學系搶飯吃。 他披著自己的浴巾,懷中抱了一個枕頭,好像一位圣斗士星矢,巋然屹立在沉寂的暗夜中。 蔣正寒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事實上他從沒了解過陳亦川,也不怎么關心這一位同學。陳亦川靜坐了一會兒,又聽見蔣正寒開口道:“凌晨兩點了,我關燈,你睡覺?!?/br> 陳亦川忍不住發問:“蔣正寒,你研究過數學建模嗎?” 他跳下床鋪,走到書桌旁邊:“你和我說實話,這些推導過程和編譯代碼,是你自己寫的么?夏林希沒有幫你?” 因為今天要出遠門,夏林希昨晚太興奮,幾乎一整夜沒睡。正因為此,她在高鐵上睡了一下午,根本沒時間幫助蔣正寒。 “是我寫的,”蔣正寒笑了一聲,順水推舟地問道,“你有什么改進意見?” 陳亦川拔出一支鋼筆,在空白的草稿紙上寫字,他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滔滔不絕:“這個模型還能擴大,我換一個公式,你過來仔細看看……” 蔣正寒帶了一支筆,和他一起涂涂改改,陳亦川反手轉筆,一腳踩上凳子道:“你來告訴我,我寫得對么?” 蔣正寒拿起鼠標,開啟了一臺電腦,他低頭看著顯示屏,滑動鼠標的滾輪:“借用別人的數據,代入我們的公式,就知道對不對了?!?/br> 陳亦川拍著桌子道:“你從哪里搞來的數據啊,這玩意兒不用自己測量?” 蔣正寒道:“凌晨兩點半了,沒時間自己測量?!?/br> 陳亦川坐上桌子,忽然說了一句:“我聽徐智禮說,你要和他一起實習。徐智禮想開公司,專門做安全服務和數據分析,你跟在徐智禮身后混,別被那小子賣了……” 蔣正寒默不作聲地聽著,再次運行了一遍修正的程序。 他沒有提及徐智禮,而是和陳亦川說:“你的公式寫得很好,收斂的結果更快了?!?/br> 陳亦川笑道:“沒辦法,我的實力擺在那里?!?/br> 言罷,他拿出一張史努比的貼紙,賞賜一般送給了蔣正寒:“看在你編程好的份上,我送你一張狗頭貼紙?!?/br> 蔣正寒心想是什么狗頭,側過臉一瞧才發現是史努比。 史努比趴在地上,雙眼放光。 這一晚凌晨三點,他們兩個才熄燈上床。 陳亦川蓋好他的被子,然后打了一個哈欠。蔣正寒握著手機查看微信,見到了夏林希的晚安問候,他回了一個摸頭的表情,然后關機打算睡覺。 陳亦川問:“你在看微信嗎?” 蔣正寒回答:“看夏林希的消息?!?/br> 今夜繁星閃耀,群山立在不遠處,陳亦川翹起了一條腿,雙手墊在腦袋后方,情不自禁地詢問道:“蔣正寒,有女朋友是什么感覺?” 蔣正寒覺得很困,聽見這樣一個問題,他仍然考慮了半晌,方才鄭重其事道:“人生完整的感覺?!?/br> 陳亦川又問:“你覺得顧曉曼這個人,性格怎么樣?” 蔣正寒側身靠近墻壁,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她是夏林希的好朋友?!?/br> 言下之意,似乎是不在背后評論別人。 陳亦川笑道:“你家教不錯啊,說話都沒有縫子?!?/br> 話音落后,沒有半點回音。 陳亦川坐起身,才發現蔣正寒睡著了。 蔣正寒睡覺非常安靜,沒有一點動靜和聲音。陳亦川不明白這要怎么練習,因為他自己會打呼嚕,所以當下這一刻,他有一點莫名其妙的緊張。 在這樣一種氛圍下,陳亦川稀里糊涂地睡著了。 次日早上九點半,蔣正寒第一個起床,他沒有拉開窗簾,腳步極輕地走進洗手間。刮胡子用的是剃須刀,同樣不聲不響,直到他著裝整齊,洗漱完畢,陳亦川才走下了床。 “你起得好早,”陳亦川道,“白天不是沒事么,我還想睡一覺?!?/br> 蔣正寒打開房門,笑著問了他一句:“你早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