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夏林希躊躇一陣,輕聲開口道:“也許我可以和她說兩句話?!?/br> 沙發墊子很柔軟,取材于久負盛名的埃及棉,坐上去以后陷落一塊,人也變得慵懶起來。mama背靠抱枕坐了一會,閉目養神沒有出聲。 隔了半晌,mama忽然說道:“你的年紀還小,很多事長大以后才懂,人在極度的打擊下什么事都能做,你的安慰和勸解她不一定能聽得進去,明白嗎?” “你的年紀還小”,這句話百試百靈。 夏林希沒有桌子高的時候,她mama喜歡用這句話來教育她,她聽了以后總要沉思,自己需要長到多大,才能被當成一個成年人對待。 或許是大學畢業的那一天,或許是經濟獨立的那一天,總之不是過去,也不是現在。 她應該保持沉默,但還是忍不住問:“我們不能繼續雇傭她嗎?” “彭阿姨今天辭了工作,準備回老家了,據說很快就會走,”mama坐過來一點,靠近夏林希身邊,“答應mama,別再想這件事了,專心高考好不好?” 專心高考,所有人都是這么說的。 夏林希自覺從高一到現在,她一直竭盡全力地學習,并且會把這種狀態延續到高考,但是她的生活并非與世隔絕,總不可能始終如一的風平浪靜。 可她依舊應了一聲好。 她mama有一句話說的很對,作為一個學生,她擁有的能力微乎其微。 夏林希不清楚彭阿姨的手機號碼,家庭住址,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假如人與人之間存在聯系的紐帶,那她們唯一的紐帶可能只有一件毛衣。 生活依然照舊,和以往也沒什么不同,次日清晨六點左右,夏林希的父親趕上早班車回家。 夏林希給爸爸開了門,她的mama做好了早飯,站在餐廳里給女兒盛粥,爸爸進屋一眼瞧見,笑著說了一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早飯是你媽做的?” 言罷,他拍了拍夏林希的肩膀:“爸爸這段時間,廚藝也沒有荒廢,今天中午等你回來,我給你露兩手?!?/br> 至于其它的話,則絕口不提。 顯而易見的是,父母在某個方面達成了共識,他們很少有這么默契的時候,當下的情景可以算作之一。 飯后夏林希去上學,她mama開車送她,一路飛馳到學校,臨別時又道:“冬天這么冷,別騎自行車了,這段時間,我和你爸輪流送你?!?/br> 夏林希點了點頭,然后關上車門。 汽車揚起尾氣,絕塵而去,張懷武卻遠遠跑過來,手上提了一堆東西。 “我的天哪夏姐,”張懷武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家車是奔馳啊……” 他前天鬧著離家出走,將很多練習冊搬到了家里,打算一輩子都不碰了,然而自作孽不可活,今時今日,他又要把那些材料重新帶回學校。 張懷武雙手抱著書冊,側過臉打量夏林希,心中隱隱覺得,蔣正寒牽上了豪門。 他們兩個走了沒多久,不遠處駛過一輛阿斯頓馬丁,秦越從車上走了下來,還很親民地背著雙肩書包。 夏林希隨即繞道,張懷武跟在她身后,驚訝不已地開口:“夏姐,說實在話,成績是不是和家境掛鉤啊,你看那個秦越,他家的車好嚇人……” 夏林希望了一眼秦越,脫口而出道:“我覺得蔣正寒比他聰明,你覺得呢?” 張懷武心想,他覺得情人眼里出西施。 冬天的太陽出得遲,此時的天剛蒙蒙亮,呼出的氣體都成了白霧,道旁栽種高大的喬木,隨風落下枯黃的殘葉,漸漸堆滿校園的小路。 夏林希走了一陣,轉而問道:“那天你回家以后,你爸爸有沒有教訓你?” “那不肯定的么,”張懷武與她并排走著,推心置腹道,“老爸雖然沒有打我,但是對我一頓好罵,罵的我都找不著北了?!?/br> 他說:“但是怎么說呢,我也挺心疼老爸,他找了我一整天,滴水未進,所以回家之后,餓到生吃了一個洋蔥?!?/br> 夏林希卻沒有認真聽,她發現了蔣正寒的身影,馬上沖他揮了一下手。 他們還在校園里,應該保持低調,但她似乎忘記了這一點,也沒有注意周圍是否有老師。 蔣正寒騎著自行車過來,停在了夏林希的右邊。 “呦,正哥!”張懷武興致勃勃道,“我每天這個點上學,還是第一次遇見你?!?/br> 夏林希道:“他一般會來得比較早?!彪S后又問:“你每天幾點起床?” 蔣正寒分外誠實道:“五點半?!?/br> “這么早?” “養成習慣了?!?/br> 蔣正寒和她離得不近,似乎只是普通同學,從一旁望過去,兩人保持著距離。但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氛,仍然在不知不覺中感染了周遭,夏林希輕笑了一聲,側過臉看向蔣正寒,他們兩個聊在興頭上,沒有太多的注意力留給張懷武。 張懷武認為,他即將成為電燈泡,因此沒過幾秒,抱著書包顛顛跑了。 “正哥,我在教室里等你,”張懷武揮了揮手道,“你和嫂……夏姐好好聊!” 嫂子兩個字,差點就說出來了,大庭廣眾之下,他感到心有余悸。 早讀課開始之前,夏林希和蔣正寒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室,好像是從這一天起,他們每天早上都能遇到。 十二月一眨眼晃過,一月份的全市一模如期而至。 這一場模擬考試,算是一次全市統考,所有高中的學生盡數參加,最終結果也被做成了全市排名,發放到了每一個學校。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冷,大雪覆蓋了cao場,教學樓蒙上皚皚白裝,然而比天氣更令人嗟嘆的是,本次考試江明一中喪失了平均分第一名的位置,讓路給了另一所省重點高中。 除此以外,夏林希保持了年級第一,卻不是全市第一。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從來不假,另一所省重點高中的第一名,吸取了三校聯考中的教訓,反超夏林希十幾分,坐穩了全市第一的寶座。 年級組長感到頭疼,召開了一次動員大會,讓整個高三年級的學生在國旗下宣誓,立志在接下來的四個月中,竭盡全力做到最好,勤奮自勉為校爭光。 為了鼓舞人心,那些已經保送的學生,都被叫回來參加了宣誓。 由于一模沒有考好,教室里的氛圍也和往常不一樣,那些保送的學生一回教室,就感受到了一股低氣壓。 倘若縱向比較,夏林希這次考試不算發揮失常,和從前的每一次考試一樣,她拿出了全部的本領,不過因為她的前面還有別的學生,兩相對比之下,就給人一種退步的錯覺。 好像跌下了神壇。 顧曉曼安慰道:“全市第二也很好了,還不是一樣能進北大清華,我們班第二都排不上全市前十,多虧了你才掙到一點面子?!?/br> 全班第二并非陳亦川,而是孟之行,比起跌落全市第一的夏林希,大家其實更關注滑到全班第七的陳亦川,但是因為他脾氣不好,大家私下也不怎么敢說。 夏林希答道:“我這次考試也盡力了……” 夏林希其實想說,她覺得自己考得不錯,然而大家都覺得她砸了,她很難開口解釋什么。 課間休息時間不多,她拿起水杯出門接水,經過教室外的走廊,彼時何老師正在抽煙,時瑩背對著夏林希,面朝何老師講話,周圍沒有其他人,他們的談話內容也是一個秘密。 時瑩并未穿校服,她穿了一件棉大衣,長發微微燙了卷,顯得有一些俏皮。 但她說出的話一點也不俏皮,她站在原地反復搓了搓手,最終同班主任道:“老師,雖然我這段時間沒來上課,但是我聽說班上有人早戀?!?/br> 第三十一章 何老師不由自主地抬頭,面上神情嚴肅不少,他夾著手中的煙卷,蹙眉問道:“你都聽說了什么,哪個同學正在早戀?” 室外不比室內,沒有磚墻的遮擋,更沒有暖氣的維護,寒風刺骨從衣領灌入,凍得人直打哆嗦。 時瑩把雙手藏進袖子里,猶豫了一會兒才答道:“我也不知道是誰……” 她說:“有幾個同學告訴我,班上的尖子生早戀,影響了他們的學習?!?/br> 夏林希從他們身后路過,手里捧著她的水杯,之前的對話她沒有聽見,耳邊傳來的只有那一句:“班上的尖子生早戀,影響了他們的學習?!?/br> 距離高考還有四個月,她以為自己的秘密昭然若揭。 然而這一天的上午,夏林希沒有被叫進辦公室,反倒是陳亦川和顧曉曼被拎了過去,接受了長達半個小時的批評教育。 一石激起千層浪,等到他們返回教室,全班同學都覺得自己明白了情況。 陳亦川的同桌大聲嚷嚷道:“二哥,你可以啊,我支持你!從今天開始,顧曉曼不再是顧曉曼,她是我們的二嫂!” 此話一出,班上爆發一陣哄笑。 顧曉曼漲紅了臉,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這一節課是自習課,不過沒有老師監管,他們二人回來之前,全班幾乎寂靜一片,但是他們兩個出現以后,到處都在談笑風生。 顧曉曼起初還能安靜學習,到了后來卻無法集中注意力。 作為一個高三的學生,她多少有一點人生閱歷,她知道哭泣不能解決問題,甚至還會引來嘲笑,充分體現她的軟弱和無能。 可是周圍的笑聲分外刺耳,像是一堵厚實而嚴密的墻,將她阻隔在教室的另一方,墻的這一邊充滿歡聲笑語,墻的另一邊只有她一個人,她蒙受了不白之冤,又覺得是自己作孽,思前想后之下,好像沒辦法不哭。 突破心理防線以后,她干脆破罐破摔了。 夏林希原本也在寫作業,眼見顧曉曼越哭越難過,她忽然說了一句:“現在是自習課,請大家保持安靜?!?/br> 這句話不輕不重,很多人假裝沒聽見。 夏林希從原位站起來,用水杯猛然敲響桌面,待到全班回過頭看她,她開口重復了一遍:“現在是自習課,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教室的前排,仍然有男生發笑:“夏女神,別這么嚴肅?!?/br> 他說:“我們圖個樂子,也沒礙著你吧,顧曉曼和陳亦川的事,全班都知道了,你還不給我們熱鬧熱鬧?” 夏林希撕了一張草稿紙,在上面記下這位男生的名字:“你還有什么話,下課和班主任講?!?/br> 言外之意,大概是要將名單交給班主任。 那位男生聞言,當即變了臉色:“夏林希,你腦子有病吧,你什么意思???” 他把書包塞進抽屜,同樣從原位站了起來:“全班都在起哄,你怎么光找我的麻煩,你把那張紙條撕了,不然我們都別好過?!闭Z畢,竟然從前排走向這里,很有一番威脅的意思。 張懷武早已驚呆,急急忙忙道:“這是要干什么,千萬別打架,夏姐可是女生啊,難道馮天俊準備和女生動手?” 在他們班上,有兩個惹不起的人,一個是陳亦川,另一個就是馮天俊。 張懷武心想,假如馮天俊徑直走過來,蔣正寒必然會擋在前面,由于網吧事件的鋪墊,他不怎么擔心蔣正寒,他很擔心那位馮同學。 果不其然,蔣正寒見狀,把袖子往上提了一點。 張懷武念了一聲臥槽,只覺得世界大戰一觸即發。 比起三分鐘之前,全班已然安靜了許多,顧曉曼也不再哭了,她望著越走越近的馮天俊,帶著鼻音開口道:“把紙條撕了吧……” 夏林希固執道:“不撕?!?/br> 她表面上從容淡定,心里其實也很緊張。 從小到大,夏林希沒有和人打過架,在幼兒園的時候,她每天都得小紅花,剛上小學就被任命為兩道杠,初中畢業代表全年級在國旗下講話,高中入學兩年多來,幾乎都是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