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蔣正寒腳步一頓,側過臉去看她,卻見她耳根微紅,大約有一點害羞。 于是他順理成章道:“沒關系,現在讓我抱一下?!?/br> 他們走在小巷里,還有幾步就跨進院門,也許門內便是他的父母……想到這里,夏林希后知后覺,她應該和他保持距離,順道裝出一副普通同學的樣子。 在這一點上,他們之間并沒有做數學題時那么心有靈犀。 夏林希松開他的手,恰好給了他機會,他以為這是同意的表現,左手就攬上了她的后背。 “不要這樣,”夏林希道,“你家里……” “家里只有我一個人?!笔Y正寒回答。 話雖這么說,他仍然放開了她,外街吵鬧無比,小巷卻異常安靜。 夏林希心想,太好了,他家只有他一個人,待會打開箱子,送他電腦的時候,也不會過于尷尬。 “其實箱子里裝的,不是零食和飲料……”夏林希隨他跨過門檻,見他依舊提著箱子,差一點就要坦白了。 蔣正寒笑著問:“那是什么,你的衣服和行李么?” 話音未落,正門有人拉響鈴鐺,夏林希心中一驚,環視四周打算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她覺得自己就像田螺姑娘,出現在這里的意義,是為了送一點東西,但是她見不得光。 院子角落有一棵杏子樹,那樹枝繁葉茂,高近三米,她跑到樹旁邊站著,又躲進了敞開的木門之后。 夏林希從門后觀望,透過秋日泛黃的樹葉,瞧見進門的那個人,果然是蔣正寒的父親……她其實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但對他空蕩蕩的袖管記憶猶新。 蔣父的身側還有另一個人,那人想必是為了修車,因此推著一輛自行車入內,笑著和他們說話。而負責修補車胎的人,當然也是蔣正寒。 他架起車輪,拆洗外胎,手法格外熟練。 夏林希覺得,她今天可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機會,能一次性地把兩臺筆記本送給他。 直到蔣正寒的父親問:“你的事情忙完了么?” 蔣正寒尚未回答,那名老顧客便說:“忙啥事啊,小正都快高中畢業了吧……要忙也得忙學習,明年考一個好學校,不比在這修車強???” “不管是什么學校,有大學念就行了,”蔣父依然溫和,笑了一聲又道,“我說了也不算數,孩子已經長大了,凡事能自己做主?!?/br> 老顧客推著修好的自行車,抬手按響了車鈴:“那不一樣啊,老蔣,現在干什么不得有個文憑?你看我們混成這樣,都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在這里住了十幾年,和你們都是老鄰居……” 他說:“但我啊,我就想搬出去。也不是說要搬到多高檔的小區里,像豪森莊園,九溪玫瑰那里的房子,我攢一輩子的錢,也買不起一個廁所,但是南蒲區的小宅子,四五十個平方,我買一套也足夠養老了?!?/br> 蔣父接著問:“你準備搬了么?” “是啊,定金都交過了,”那人回答,“不過房子剛開始建,我還要等上一兩年,一兩年也快,我們這種上了年紀的人,別的不知道,就知道時間過得快?!?/br> 他們說話的時候,蔣正寒沉默地洗手。 夏林希站在樹蔭底下,目送那位老顧客推車離開。 蔣父和他兒子說了幾句話,但是交談聲低淺,夏林希聽不明白。 她等了不到兩分鐘,蔣正寒走過來找她,木門被他緩慢拉開,她這個不能見光的田螺姑娘,這一次無處可逃了。 蔣父仍然坐在院子里,笑著問:“這是你同學么?” 夏林希立刻回答:“叔叔好?!?/br> 這樣的對話似曾相識,夏林希隨即想到,是的沒錯,初見蔣正寒的母親,也是差不多的情境。 蔣父又問:“箱子也是你的么?” “里面裝了一些試卷和輔導書,”夏林希明知不對,仍然說不出實情,為了圓謊,她甚至編造了一個新的說法,“我來這里……給蔣同學補習功課?!?/br> 假如她是匹諾曹,那她今天的鼻子該有多高。 蔣父握著一卷報紙,沉默打量他們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并沒有點破,他只是和蔣正寒說:“好好招待人家,別虧待這么好的同學?!?/br> 蔣正寒一口答應。 他把夏林希帶進了房間,不過敞開了房門,一派作風很正的樣子。 沒過多久,他的母親也回來了,隔著窗戶見到夏林希,也笑了一聲說:“上次見過這個小姑娘?!?/br> 窗外杏子樹隨風搖動,樹蔭蒙上玻璃窗,映出一片婆娑的倒影,夏林希站在房間內,忐忑之情難以言表,卻聽到蔣正寒的母親說:“我給你洗一點水果?!?/br> 夏林希馬上道:“不用了,謝謝阿姨?!?/br> 然而這句話沒能攔住她。 蔣正寒打量夏林希的行李箱,換了一個方向立著,他沒聽到輔導書擊撞的聲音,只聽到紙殼箱摩擦的悶響。 他對她的話向來不做懷疑,她說什么他都會信,但是聯系她剛才說的零食和飲料,又或者是輔導書和試卷,好像沒有一個是正確的。 房間里寂靜無人聲,夏林希站在書桌旁邊,拿了一本包著封面的書冊,攤開一看,只見扉頁大名《編程珠璣》。 她立刻把書放回去,隨機換了一本,又見扉頁寫著《haskell趣學指南》。 這都是什么? 夏林希不敢再翻。 那些書幾乎都是二手的,因為簽名的主人換了幾個,到了蔣正寒這里,封皮都有些破損,于是他用硬皮紙包了書殼。 蔣正寒沒問她行李箱里到底有什么,夏林希卻開門見山道:“箱子里的東西,都是我想送給你的,不管里面裝了什么,你先答應我收下好不好?” 她很少這么直白,對她而言,這樣開誠布公地說話,比拐彎抹角還累。 箱子還沒打開,她的心思無處可藏,幾乎是在陽光下昭然若揭。 蔣正寒想了想,依然笑道:“你打算送我什么……” 一句話還沒說完,夏林希彎腰拉開行李箱,她從中抱出蘋果的紙殼箱,又拎了ware的包裝箱,然后拆開封條,撕碎了退貨證明。 “送你兩臺筆記本,”她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抱著廢棄的紙殼箱道,“不是用我父母的錢,是我三年來的獎學金?!?/br> 蔣正寒還沒開口,夏林希又道:“假如你還給我,我會拿去扔了?!?/br> 第二十一章 假如你還給我,我會拿去扔了。 這句話多少有幾分脅迫的意思,夏林希明明知道這一點,仍然把它說出來了。 她擔心自己冒犯他,折辱他的自尊心,但她又很想送出手,害怕他拒不接受。生活不像練習題,沒有人告訴她正確的解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自己摸索。 可她摸索得并不順利。 蔣正寒靠墻站著,見她漲紅了臉頰,神色愈發凝重,他忍不住低聲笑了,干脆走過去抱住了她。 夏林希在他懷中一僵。 她一動不敢動,幾乎忘記了剛才的胡思亂想。 “沒有退貨證明,也能按新機出售,”蔣正寒松開手,拎起一旁的紙殼箱,“我把它們掛在交易網站上,最多一個月就能匯錢入賬?!?/br> 蔣正寒根本沒說拒絕的話,但他的言外之意不能更明顯。 他不僅不會收下電腦,還能幫她按原價出售,甚至可以把錢還給她,他考慮得這么周到,讓夏林希想不出反駁的話。 她向后退了一步,剛好碰到他的床,她沒明白那是什么,錯以為是一把椅子,因此無意識地坐了下來。 直到落座以后,才察覺不對勁。 秋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起棉質床單的邊角,她看到疊放整齊的被子,落在上面的枕頭,和兩本字跡工整的筆記本。 一個是語文,一個是理綜。 上個月的三校聯考之前,夏林希一筆一劃填完筆記本,將它們轉贈給了蔣正寒,然而筆記本沒有出現在書桌上,反倒被蔣正寒放在了他的床上。 夏林希并未細想,只當他挑燈夜戰時,喜歡在被窩里溫習功課。 “上次的兩個筆記本,和這次的兩個筆記本,說到底沒什么不同……”夏林希用盡心思,仍然無計可施,她只好旁敲側擊道,“與其把它們賣給陌生人,不如直接交給你,但是我不要現金,七年之內都不要?!?/br> 她說:“將來方便了再還?!?/br> 蔣正寒心想,假如他答應了,將來恐怕會連錢帶人一起還給她。 夏林希見他動搖,只覺得應該把握時機,所以她醞釀了五秒,即便心中沒什么底氣,仍然走近他身邊道:“對了,我有話和你說,我打算先收一個利息?!?/br> 蔣正寒俯身靠近,以為她有什么重要的話,然而夏林希沒說一個字,她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這一切都發生在他的房間里。 臥室還是從前的臥室,不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書冊,貼在墻上的畫報,摞成一堆的工具箱,都變得有些不真實。 “利息多收一點,”蔣正寒握上她的手,與她商議道,“我沒有意見?!?/br> 夏林希臉色緋紅,她扯了手腕又掙不開,所以再次催促道:“好啊,你快點答應我?!?/br> 如同她料想的那樣,蔣正寒接受了電腦,不過他寫了一張欠條,還簽名按了一個手印,仿佛不是為了還錢,而是交了一張賣身契。 夏林希揣著這張賣身契,在三岔路口和他分別。 秋日的陽光灑滿長街,枯黃的落葉堆積在一處,回家的路和來時相同,不過兩個人一起走,時間過得更快一點。 老城區的外街正如午后一般熱鬧,白天的街景也與夜晚不盡相同,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參差錯落,兩三個玩鬧的孩童在其中穿梭。 天高云淡,暮色漸收,遠方和近處不同,林立了成群的大廈高樓。 夏林希的家,位于某座高樓之內,具體是其中的哪一個,她自己也分不清。而在傍晚回家以后,她靠著窗臺向遠方望去,只見小區內的繁茂草木,看不到距離更遠的老城區。 家里除了她以外,只有正在做飯的彭阿姨。 mama今天加班,爸爸和工友吃飯,偌大一個客廳內,聽不見半點聲響。 許是因為太過安靜,彭阿姨便在廚房問:“小希啊,你晚上想吃點什么?我做一條紅燒魚,一盤什錦蔬菜,再來一個牛奶果羹湯,你看行不行???” 夏林希低頭看手機,隨口答了一句:“好得不行,謝謝阿姨?!?/br> 蔣正寒給她發了短信,她的心思都在上面,根本沒聽清剛才的菜名。 她編輯了半天,發送一條回復,繼續瀏覽他們的聊天記錄,有時她也覺得奇怪,那些對話她都會背了,為什么還要翻來覆去地溫習。 “不用老是謝我,你真的太客氣了,”彭阿姨一邊切菜,一邊和她道,“我女兒和你一樣大,可惜沒有你懂事?!?/br> 夏林希心想,她并不懂事,她早戀了。 彭阿姨自顧自地接道:“我女兒在衡湖高中上學,他們學校什么都好,就是管的太嚴了,一個月回家一天,晚上又要去學校上自習,她每一次回家,都和我抱怨……說學校生活特別苦,一天睡不到四小時,吃飯都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