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阿綿沒有回答,寧禮意識到兩人才剛剛重聚,他逼得有些緊了—— “別怕?!彼裥r候那樣溫柔地撫摸阿綿發頂,重復了一遍,“不用怕我?!?/br> 阿綿眼睛一酸,幾乎要哭出來。 莫名被擄來關在這陌生的地方,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逃脫,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她每天都在拼命猜測又拼命否定,也總是在希冀下一秒陛下太子或爹爹會找到自己,她就能撲到他們懷里,訴說自己這段時間的委屈,讓他們幫自己教訓幕后主使。 可是當‘拯救者’和幕后主使是同一人,并且真是她心底最不愿相信的可能時,阿綿什么都不敢做了。 對著太子,他讓自己不高興了,阿綿敢咬他踢他捉弄他,可是對著寧禮……阿綿只想遠遠避開,縮在角落里。 明明小時候她那么依賴他喜歡他—— 她紅紅的眼眶勾起寧禮回憶,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胖乎乎的小女童在自己面前摔了一跤,他因為腿疾扶不了她時,小女童紅著眼睛拼命忍淚并對他說自己不疼的情景。 “阿綿,七叔叔不會傷害你的?!睂幎Y復述了第三遍,“別怕我?!?/br> 大雨初歇,夜景重現,月光從小窗邊斜射入內,靜靜流淌在小桌上、寧禮的發絲間。他的目光與月色一樣柔和,整個人似乎在隱隱發光,就連阿綿也生出了一種錯覺,他真的不會傷害自己。 可是自己被擄到這里的罪魁禍首就是面前的人——阿綿垂首,夜晚的陣陣涼意襲來,“……嗯?!?/br> 寧禮目光轉到別處,發現除了床榻這屋內的其他地方幾乎沒有沒動過,低低道:“住在這里,委屈你了?!?/br> “七叔叔?!卑⒕d止住他欲起身的動作,“你把我帶出來到底……想做什么?” 她眼中敵意似乎稍稍退去,恢復了幼時對著寧禮時的那種光彩。但這并未讓寧禮感到一絲安慰,他目光何其敏銳,阿綿的偽裝在他看來是那么稚嫩天真,沒有半分欺騙性。 她還在怕他。 察覺這一點,寧禮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來,自見面起阿綿連半句關心他的話都沒有。 而在來時他渾身血液都在隱隱亢奮,在腦海中勾勒出小姑娘長大的模樣,想象阿綿見到他能站起時的驚喜,還想象阿綿會激動地撲進他的懷里。 他似乎漏掉了什么。寧禮恢復平日冷靜,不動聲色地觀察起阿綿每道目光,每次舉手投足,每一根頭發絲。 寧禮避過了阿綿的問題,屋內重新浮現不正常的沉默,阿綿嘴唇微動,還想說什么—— 寧禮突然起身,風雨氣息分毫未減,輕聲道了句“夜已深,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說”。 他看似從容實則快步退到屋外,在下矮階時一個沒注意差點摔倒,林勇及時扶住他,“王爺,我去拿輪椅來吧?!?/br> 寧禮的腿看著是治好了,平日也可和常人無異般走一陣子,但實際根本撐不過一個時辰。來時的快馬已經費盡了力氣,林勇知道自家王爺此時雙腿必定是鉆心蝕骨般疼痛。 “不用?!睂幎Y森森的目光轉向他,“你跟我來?!?/br> 二人來到不遠處的另一間屋子,寧禮坐上首位,還沒開口,周身怒而待發的氣勢便讓林勇便自發噗通一聲跪下,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寧禮閉目養神,片刻后睜眼,“平日呈報京城消息時,你可‘不小心’漏了什么沒告訴本王?” 他特別指明,“有關安儀郡主的?!?/br> “……屬下沒有?!绷钟码m跪著,卻矢口否認,“王爺事務繁忙,只有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屬下才會略去?!?/br> “哦?”寧禮長應一聲,“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可包括了安儀郡主?” “……是?!?/br> 林勇本以為會立刻受罰,沒想到寧禮轉而說了一句看似毫無關聯的話,“是你說服的張大夫,還是張大夫主動提出的?” “……張大夫說,安儀郡主在太子和元寧帝心中分量不低,若能得到郡主,可為大事添加籌碼?!?/br> 寧禮輕呵一聲,林勇還不知他意欲為何,便聞道:“不管郡主是自愿還是被迫待在宮中,本王都定會將她帶出來,你們可謂多此一舉?!?/br> 林勇垂首認罪,下一瞬右手手掌被一柄小刀毫不留情刺過,“再有下次擅作主張……” “屬下明白!” 第六十二章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阿綿在榻上輾轉反復,感覺小屋四處都生出縫隙透進夜風,叫她通體生寒。 香兒下榻小心翼翼來到自家小姐身旁,她不敢點燈,怕驚動了外邊的人,“小姐,睡不著嗎?” “香兒?!卑⒕d側過身,借著月光看向她,“你上來和我一起睡吧?!?/br> “這怎么使得?!毕銉哼B連擺手,見阿綿堅持只能道,“我去把被褥搬來,總不好和小姐同蓋一被?!?/br> 阿綿忍不住彎唇,聲音帶了些鼻音,“都什么時候了,還計較這些?!?/br> “什么時候?”香兒把棉被抱過來,裹成長條狀,語中不以為然,“七殿下都已經來了,小姐還擔心什么呢?!?/br> 她依然習慣稱呼寧禮為七殿下。 阿綿心微微沉下,香兒以前就對寧禮很有好感,同情之心比她更甚。從晚上見到寧禮起,香兒便不再像前幾天那么急躁了。 “小姐?!毕銉禾上?,歪過頭看她,手指碰到阿綿散在枕上的黑發,只覺觸感冰涼順滑,心中贊嘆了聲,轉而道,“小姐最近都沒怎么睡好,憔悴了許多,今夜有七殿下在,還有奴婢幫您看著,快好好睡一覺吧?!?/br> “香兒你……”阿綿輕嘆,“你難道看不出把我們擄來此地的就是七叔叔嗎?” 香兒怎么會看不出呢,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 阿綿想的是她以前雖察覺過香兒對七叔叔的特殊,但都從沒在意過,那香兒對七叔叔到底抱的什么感情呢? 香兒略一猶豫,小聲道:“小姐,奴婢知道您想說什么?!?/br> “那你……” “小姐?!毕銉旱谝淮纬雎曋棺∷?,“奴婢最近也聽過不少傳言,說七殿下如何如何,還有咱們大蒼快要與西邊起戰事的話,有人說這些都是七殿下挑起的?!?/br> “可是小姐覺得七殿下所圖之事會有勝算嗎?”香兒輕聲細語,“就是連奴婢也知道,有陛下和太子在,咱們大蒼是很難……” “小姐,奴婢不知道七殿下將您擄來此地是做什么,可奴婢記得七殿下曾經對您的疼愛。小姐是以前宮中唯一肯親近他的人,也許殿下只是想和小姐敘一敘舊?!?/br> 香兒眼中光芒閃爍,阿綿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遠處京城皇宮中的元寧帝和太子也是徹夜未眠,乾元殿的燈火燃得愈發明亮,皆因這父子二人的怒氣幾乎要把殿頂掀翻。 “廢物!廢物!廢物!”元寧帝連斥三聲,一腳踹開跪在地上復命的京畿衛統領,“過了五日了!連個人影都沒找著,朕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何用!” “陛下恕罪,線索已經有了,臣已經查探到往南去的連水城五日前進了兩輛馬車,一前一后各載了一個姑娘,與郡主失蹤的時辰也正好對得上,想必人就在其附近一帶?!苯y領心中也是憋屈得很,他往日尋人都是大張旗鼓帶著侍衛去大街上搜尋,可以挨家挨戶地查。 如今卻只能偽裝成珍寶失竊,而不能詢問有關人的只言片語,這實在令他為難啊。 太子頷首,面無表情道:“你下去吧?!?/br> 統領打了個寒顫,這陛下和太子二人,無論是怒容滿面還是面色無波,都讓他感覺一陣心驚膽戰。 室內只剩下元寧帝太子并李安三人,太子踱了幾步,“父皇,還是讓我親自去尋吧?!?/br> 他們對外道安儀郡主偶染風寒,要在京郊溫泉莊上休養,暫時不得見人。這話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阿綿及笄之日就要到,若那時她還不出現定會惹人生疑。 “你……?”元寧帝略一猶豫,“也好,你去吧,朕就對人說太子去營中練兵去了?!?/br> 太子有意親征西蠻,這是眾人都知道的。只不過近日傳出陛下要賜婚安儀郡主與太子的消息,才讓某些人轉移了視線。 太子點頭,“父皇,那最近幾天京城中傳出的流言……” “什么?”元寧帝起初還未想起來,片刻才擺手,“不必擔心,這些流言于朕來說不過不痛不癢?!?/br> 早些年他發病發得嚴重時,京城中什么樣的話兒沒有,現在不過是多了條似是而非的他弒父篡位的消息罷了。 思及朝堂之上一些官員的蠢蠢欲動,元寧帝沉了臉色,看來他溫和一段時間,有人就已經忘了他的手段了。 李安眼皮動了動,心道陛下這可不僅是不痛不癢的流言,有些說得有理有據,甚至有點真憑實據的模樣啊。 “那……”太子繼續道,“父皇可否能告訴兒子這流言的真假?” 太子當然不是和其他一樣想要替天行道之類,只是這種消息不會真正影響寧氏皇位,卻總能造成一定缺口,孰真孰假,他總好去做個應對的法子。 元寧帝沉默半晌,臉色沒有變化,看不出情緒,只周身的氣息轉變讓太子察覺。 “其實……也并非不能說?!痹獙幍劬従忛_口,“當初,的確是朕與你皇叔勇王一同動的手?!?/br> 殿中無他人,李安早在十多年前就隱隱猜出了這件事,此時自然不會震驚。 太子亦沉默一陣,低低應了聲。 那時他雖然小,后來也有耳聞當初皇祖父的暴行。如果父皇和勇王叔不當機立斷,恐怕如今的大蒼還真難說到底會成什么樣。 “早在六年前,朕曾想過,或許要你用同樣的法子才能保我大蒼安寧?!痹獙幍圯p嘆一聲,拍了拍太子的肩,“只是‘弒父’之痛,非常人能忍,若真到了那一日,朕還是該早點自行了斷才好?!?/br> 說到最后,他對自己添了一絲調侃,叫太子動容,“絕不會有那一日,有游太醫在,有兒臣在,定不會重蹈覆轍?!?/br> 元寧帝一哂,“那就好。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尋回阿綿吧?!?/br> 元寧帝不怕阿綿被用來當做威脅他們和程宵的籌碼,只怕擄走她的人心懷叵測,慢待甚至折辱了他的小郡主。以阿綿那看著傻有時卻意外地倔的性格,元寧帝真怕她做出什么事來。 “老三呢?” 太子沉著臉,“被我趕出去尋人了,帶著御林軍在京郊一帶的莊子打探?!?/br> 他可沒忘記建議阿綿去參加賞花會的正是自己三弟,若非因為他們毫無防備,豈能被人輕易得逞。不然背后之后也不會程府皇宮都不挑,專挑阿綿身旁沒什么人的時候。 “是該好好罰他?!痹獙幍弁瑯記]好氣,“才回來就惹麻煩,尋不到阿綿叫他別回宮了!” 若這話被在皇宮外心急如焚的三皇子聽到,必要又哭又笑。因為疏忽大意導致阿綿失蹤的人有他和五公主寧清惋兩人,被罰的卻只有他一人,三皇子總算領會了一把被‘重女輕男’的苦楚。 兩人復商議了小半個時辰,待天色露白,太子才踏出乾元殿。 他步伐極穩,一點也看不出是多日都沒好好歇息的人,王泉在身后跟著止不住擔憂,“殿下,好歹用些早膳再去吧,要不,喝碗湯?您這幾日沒吃沒喝沒睡的,可別郡主沒尋到,先把自己給累倒了……” 被太子斜過來的眼神嚇到,王泉放低了聲音,仍不甘地輕聲勸慰,“殿下若不顧自己,等找回了郡主還不是……” “住嘴?!碧尤滩蛔¢_口,頓腳瞥去,“是要孤叫人縫了你的嘴才行?” 王泉只得悻悻住口。 太子復抬腳,眼下有些許青黑,當更多的還是眼底的郁沉。 以這些天得到的各方面消息來看,他對擄走阿綿的人選已經隱隱有了猜測,正是因為有了這猜測,他才會更加擔心。 那人故意毀去阿綿體質,又將她擄走,究竟……意欲何為? 阿綿坐在寬敞的馬車上,香兒在為她殷勤地剝果子,寧禮坐在另一側靜靜看書。 馬車在荒無人煙的道路不快不慢行駛,掀起陣陣塵土,阿綿的心思也在隨馬車的搖晃起伏。他們這是去哪兒?離京城更遠還是更近?寧禮想這樣一直拘禁著自己嗎? 寧禮肯定不會回答她的問題。 阿綿微掀開簾子,目光所及除了山便是陌生的村落,除了京城,她本來就沒什么熟悉的地方。一旦離開那里,就真的成了‘兩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