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阿綿散下青絲,正歇在榻上,重新仔細看這封字跡熟悉又略陌生的信。 六年來的第一封信,寧禮并沒有寫什么特別的話兒。不過是問她這些年過得可好,長高了沒,是否還像從前那般嗜好甜食,還是那般貪玩…… 看著這些話,阿綿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和七叔叔并未分開六年之久,他只是去遠處游玩了一番,而已。 隨信附來的,還有一道治牙疼的藥方,說是一位大夫祖傳秘方,具有奇效。 他記性真的很好,也一如既往細心體貼,依然記著她喜愛甜食,并且兒時偶爾會因吃多了糖而牙疼的事。 那時候寧禮在宮中地位太低,連飯食都是幾道過夜的小菜,帶著一股餿味。她第一次見到時簡直震驚無比,然后借著其中沒有點心而大鬧了一場,從此以后,寧禮的膳食就改善許多,并且御膳房牢牢記住了她愛吃甜食的喜好。今后只要每次她在寧禮宮中用膳,便會特地呈上精制點心。 因了她,他偶爾也會用些甜食,然后就面無表情皺眉,似乎不能理解她為何會喜歡這種東西。 憶起那時的事,阿綿彎眉輕笑,讓正在整理首飾的香兒不禁開口,“小姐是看到什么了?” “沒什么?!卑⒕d折起信來,唇角輕漾,“七叔叔還記得我,來信問候,我有些意外?!?/br> “七殿下自然記著您了?!毕銉哼€是習慣這個稱呼,笑道,“這些年哪次逢年過節沒有給小姐寄禮物來,就連每次夫人看到,都說七殿下是個有心人,一直惦記小姐呢?!?/br> “我看香兒你記得反倒比我還清楚呢?!卑⒕d調笑她,“莫不是之前跟著我和七叔叔待久了,還沒忘了人家?” “小姐胡說!”香兒跺腳,“親近的是您,反推奴婢身上來了,真是,真是……” 她不說話,臊紅著臉出房去端水。 阿綿收回笑容,把信放進了梳妝盒的最里層去。 不管今天朱月說的是真是假,她都只當這是一封最簡單的問候信,再無其他。 第二日清晨,早膳還未用,阿綿就見程妍和程嫣挽著手一塊兒過來了。 這倒是奇了,這二人明明一向不對付的。 見阿綿驚詫的目光,程嫣有些不好意思地松手,“阿綿,你可起晚了?!?/br> 不緊不慢喝口粥,阿綿回道:“不知是誰,前陣子都睡到日上三竿,非要三嬸親自去攆才舍得下榻?!?/br> 程嫣哼了聲,坐下抱著她手道:“我今日可不是來和你耍嘴皮的,你可記得過幾天是什么日子?” “……阿青jiejie的婚期?” “誰說你那庶姐了?!背替滩粷M道,“是婉婕妤的生辰!” “嗯……”阿綿應聲,她怎么可能記得這種日子,“所以?” “所以我們想去宮中拜見一番?!背替绦Φ糜行┬奶?,被阿綿輕飄飄瞥一眼才不好意思道,“好吧,是阿妍想去,她說好幾年沒見到婉jiejie了,十分想念?!?/br> 阿綿不由看向立在桌旁一臉陰郁的程妍,覺得有些難以相信。 當初大伯母李氏死后,程妍就有些精神不正常,一會說是自己害了阿娘,一會又說是jiejie害了阿娘。而等程婉進宮后,她性子就越發沉悶了,再不復從前任性愛挑事的模樣,甚至連親jiejie也不愿去見。 她會主動要求去見jiejie程婉? 見狀,程嫣湊在阿綿耳旁小聲道:“她真的很可憐,這些年大伯母逝世,都沒人管她了。大伯也是,整日待在妾室房中,根本連看都很少看她?!?/br> “你也知道,如今婉婕妤受寵,可能阿妍是想進宮去尋她做主也不一定?!背替倘韵駜簳r那般拉著她撒嬌道,“你就幫幫她,帶她進宮去見一回婉jiejie吧?!?/br> 這不是什么難事,而且也沒什么不正當的,既然這兩個jiejie都如此懇求,阿綿自然不會拒絕。 她先去向程王氏請安,說了這件事,得了程王氏的話才換了身衣裳,準備帶這二人進宮。 待到上了轎子,阿綿才有些奇怪,“她……怎么穿成這樣?” 程妍穿的是一身半新不舊的菊紋上裳,配著黯淡的下裙,根本不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該有的顏色風格。 況且這是進宮看望身為婕妤的jiejie,無論如何也該打扮亮麗些吧。 “我說過了?!背替虩o奈擺手,“她不肯換,我總不能押著她去,不過好歹是親姐妹,想來婉婕妤不會介意的?!?/br> 阿綿便不再追究,笑看程嫣,“既是阿妍想去,你怎么也跟來了?” “我不過是想去宮里玩玩嘛?!背替藤囋谒砩?,“你明知道,還要揭穿我?!?/br> 她們二人歡聲笑語,程妍卻仿佛真的改了習性,一路沉默寡言,面色平靜。 宮中程婉暫時還未得知消息,她正由貼身宮女鈴兒擦拭額頭傷口。 鈴兒心疼道:“陛下也太粗魯了,娘娘嬌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呢?!?/br> 程婉微微一笑,沒有解釋。 昨日陛下喝了酒,傳她去侍寢,途中起興就按著她的頭朝殿柱撞去,她一時慌亂,情急之下喚出了阿綿的名字,這才逃過一劫。 程婉心中頗覺屈辱,身為寵妃,竟然要靠堂妹才能得以安全地服侍陛下。 不過因此她在宮中也算是特別的一份了,除去身居高位的皇后容妃等人,如今其他后妃侍寢時還真的少有不受傷的。 “娘娘,安儀郡主來了,說是還帶了家中姐妹,提前慶賀您的生辰?!?/br> 才想到阿綿,人就來了。程婉心中一動,迅速將額頭藥水擦去,敷了些脂粉蓋上,又坐好,“嗯,請她們進來吧?!?/br> 阿綿將人帶來,想著姐妹二人許久不見,她和程嫣拜見過之后就馬上退下,留給她們敘話的空間。 不料剛看到她還滿面溫柔笑意的程婉,轉眼見到緩緩上前的程妍卻是花容失色,嘴唇發顫,連連后退,最后竟是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 “你……你,不要過來!” 第三十八章 程婉反應太過激烈,完全失去一貫的平和,讓所有人疑惑不已。 “婉jiejie,這是阿妍啊?!背替躺锨耙徊?,將她扶起,“怎么這么久沒見,看著阿妍就嚇成這樣?” “我……”程婉手微微顫抖,不敢看立在面前的程妍。 阿妍長大了,她一直就長得像阿娘,如今……看起來竟一模一樣了。程婉心有余悸,剛才的一瞬間,她還以為是阿娘站在了面前。 她想起自己時常做的那個夢,頓覺渾身發寒,在這春日暖陽中一絲冷意卻順著肌膚滲入心間,讓她忍不住手腳發軟。 程妍面無表情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露出笑容,親熱地上前挽住程婉,“jiejie這是驚喜所致吧,畢竟有好幾年未見面了?!?/br> 她在程婉耳邊小聲陰測測道:“jiejie,我是不是和阿娘長得很像?” 程婉驚叫一聲,甩開她的手,躲到了鈴兒身后,“你不是阿妍!你,你是……你是……” 半天沒能說出完整句子,阿綿見了也深覺奇怪。 但這畢竟是她們姐妹間的事,程妍一副不希望旁人在場的表情眾人都看得出,送過賀禮后,阿綿便和程嫣識趣離開。 程婉嘴張了張,在程妍的目光下終究不敢出聲。 程嫣央著阿綿帶她去宮中奇獸閣一觀,聽說里面養了仙鶴白虎等尋常不得見的動物,她早就好奇得不行。 阿綿笑道:“我可不能靠近,那里味兒太重,近了我可就受不住了。我叫個嬤嬤帶你去,她也是宮中老人了,有幾分地位,你還有哪里想去玩玩,和她說就可以,只別鬧著要去什么禁地,到時候我也保不了你了?!?/br> “我看起來像那么不知輕重的人嘛?!背替滩粷M道,“知道你要去尋你的太子哥哥,不耐煩管我了?!?/br> “不識好人心?!卑⒕d佯怒敲她,“酉時三刻我去婉婕妤宮中等你,你要是忘了,就把你一人丟在這里?!?/br> 程嫣對她做了個鬼臉,跟著小九去尋那嬤嬤去了。 阿綿與她分開,卻不是要去尋太子,而是另有目的。 雖然昨天才和太子說過要見元寧帝的事,可是以這些年來阿綿對他的了解,十有八九又是要糊弄自己一番,要不也不會是什么好結果。 山不就我,我去尋山。阿綿眸光閃動,她要自己去見元寧帝。 香兒有些擔憂地看她換成統一的宮女服,“小姐,聽說陛下宮外都守著許多帶刀侍衛,若是偷進不成反被抓,他們認不出您,將您傷了怎么辦?” 阿綿眨眨眼,“你家小姐像是這么思慮不周的人嘛?”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來,正是前些日子她借機從太子那里討要的。 “可是這樣馬上就會被太子殿下知道吧……” “知道便知道吧?!卑⒕d滿不在乎道,“反正那時候我已經見著人了?!?/br> 更何況今日是固定的小朝會時間,太子才沒那么快得知消息。 阿綿早有準備,就等著這一天呢。 香兒咳了兩聲,做賊心虛地四處張望,“可千萬別碰著認識的人……” 兩人端了一盤佳釀來到光元殿前,連話都還沒來得急說,就被侍衛開門同行,“怎么這么慢?陛下久等不到美酒,已經開始發脾氣了?!?/br> 說著,還將她們推了進去。 阿綿:……???! 這么容易!那她之前的幾年都不敢偷跑過來是為什么??? 香兒長吁一口氣,她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被識破了。 “香兒,你……”阿綿有些遲疑,不知道等會兒見到的是什么情景,“你就在這等著,如果有異動,再進去喚我吧?!?/br> 香兒點頭,“小姐可要記得時辰?!?/br> 香兒知道,自家小姐雖然偶爾有些迷糊,但只要下定了決心的事,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做到。她只是一個丫鬟,幫不了大忙,就只能在小事上予以支持。 陛下原先對小姐寵愛有加,這么多年沒見,小姐想去看一看也是人之常情。 阿綿慢慢走進,將托盤隨手放在石桌上。 輕柔的紗簾隨風晃動,一縷絲線飄至阿綿眼前,殿內景色緩緩呈現在阿綿眼前。 一道四方巨大的溫泉池橫在中間,絲絲熱氣在上空浮動,使殿內氣溫要比外面高上不少。溫泉池上方由琉璃瓦鋪成,暖陽毫無障礙地斜入,讓大殿明亮無比。就連夏季才開的花兒也在這溫熱的水汽蒸騰下提前綻放,一朵朵一盆盆在池旁盛開,姹紫嫣紅,襯著裊裊煙霧,簡直有如人間仙境。 此時池內無人,元寧帝正斜倚在金椅上看座下美人起舞,面色陰晴不定,邊將一壺美酒飲盡,罷了摔壺道:“酒怎么還未添上!” 他語帶煞氣,眼神陰鷙,早有起舞的美人在瑟瑟發抖,仍不敢停下。 稍遠處跪了幾個身著白色中衣面色麻木的死囚,元寧帝有時怒火太盛必須要見血才肯罷休,這些死囚便是用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李安道:“快了快了,老奴再去催催?!?/br> 他微瞥上首的元寧帝一眼,見其眸中淡紅從未退去,內心不由輕嘆一聲。 其實陛下本不必到如此地步的。 雖然幾年前的那場意外,叫陛下做出了些糊涂事,可畢竟不是無法挽回?;貙m后,陛下其實有想過等安儀郡主回來親自向她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