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翠葉和翠玉忙點頭稱是。 “她們敢往外說,我就把她們都賣到窯子里去?!笔孑逸已酆还勺雍輨磐{兩個丫頭。 兩個丫頭慌忙跪地磕頭,指天發誓一通才取得舒菀菀的信任。 “外頭候著去,我和姑母說話?!?/br> 舒菀菀往舒氏腿上一躺,玩著自己的一縷頭發道:“姑母,馥姐兒能耐了,我今兒晚上威脅要和她斷交,她竟眼睛不眨的就同意了,寧愿把那些好玩意都給芳姐兒也不給我,姑母,你說馥姐兒今天是不是撞邪了?!?/br> “你個傻孩子,你怎么和馥姐兒斷交了,你還有一年就及笄了,該說婆家了,馥姐兒也是,我病弱常不出門,也不認識外頭那些高門貴婦,都是老太太寧靖郡主帶著馥姐兒出去見人,你不趁機扒著馥姐兒跟去,怎么反而要和她斷交。她不理你,老太太難道會看在我的面子上特特帶你出去不成,你是知道的,老太太和老太爺都不喜我?!?/br> 舒菀菀一臉煩亂,嚷道:“我怎知道那小蹄子忽然就轉性了,舊日我想怎么哄她就怎么哄,今兒我都被她下了好幾回面子了,我心里還惱呢。我不管,你去和她說,讓她繼續和我玩?!?/br> 舒氏忙道:“好好好,我去跟馥姐兒說,好在馥姐兒乖順還聽我的話?!?/br> 舒菀菀撇嘴,“姑母快別說大話了,今兒那小蹄子要聽你的話至于鬧到老太太那里去?姑母你在蘭家是越來越沒有地位了,你可是大夫人,將來蘭氏的冢婦,偏老太太要治你,抱走了大哥不算,如今更是挑撥的馥姐兒也不聽你的話了,再往后我看啊,你連下人都要指使不動了?!?/br> “胡說,不至于,不論別人怎樣對我,大老爺對我卻是始終如一的,我滿心滿眼里也只有大老爺,大老爺就是我的天我的心肝,沒了誰我都無所謂,沒了大老爺我就要死了?!笔媸锨檎嬉馇械牡?。 舒菀菀忽的大笑起來,“姑父你可是聽見了,快快把我姑母帶走吧,我的牙可都要酸掉了?!?/br> 映在窗戶上的人影清咳一聲,“沒規矩的丫頭,連你姑父都敢調侃。云岫,夜了,回吧?!?/br> 舒氏早已羞紅了臉,她撫了撫鬢發,重重捏了舒菀菀的手背一下,“早些睡吧?!?/br> 舒菀菀會意,穿上繡鞋出來,站在廊子上目送大老爺牽著舒氏的手走出天香院。 那邊廂,翠葉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舒菀菀瞥了她一眼,“你做的不錯,往后也這樣警醒才好,凡是大老爺過來了你都要及時示警。今晚上不用你守夜了,你給我打扇也累著了吧,快去好好休息?!?/br> 翠葉忙低下頭稱是,悄悄捏了捏酸疼的手腕。 晨光熹微,東府的繁花嬌艷帶露。住在花園月影軒里的楚天茍手里攥著自己昨晚上脫下來的褲子正抓著腦袋不知道往哪里藏才好。 一忽兒塞進床底,一忽兒又拋上床頂承塵,他還是覺得不安全,又跳著抓下來往涼蕈底下藏,他鬧出的動靜終于把貼身的小廝安平弄醒了,安平一看主子早早的醒來了,他忙忙的一擦口水跳起來,“我的爺,您何時醒的,怎不叫醒小的起來服侍?!?/br> 楚天茍忽的把自己的褲子塞給安平,命令道:“拿到府外頭去燒了?!?/br> 安平迷惑的“啊”了一聲,“好好的睡褲怎說燒就燒了,爺若不想穿了賞了小的吧?!?/br> 楚天茍一巴掌拍安平腦門上,“睡褲本王有的是,另有好的賞你,這個你拿去悄悄燒了,別讓人看見?!?/br> 安平才睡醒滿腦子漿糊,實在想不明白為何王爺大早上醒來就要他燒褲子,但這既是主子的命令他也只能聽從,暈頭轉向的被楚天茍催促著、推著就走了出去。 想著芳姐兒昨晚上鬧著要吃豬頭rou,楚天茍抱上自己的皮球就出了府,府外頭早有人等著他了。 只見那少年發髻上簪了毛茸茸一圈粉艷的合歡花,穿了一身繡了團鸞牡丹大紅羅直裰,腰上系著一條黑緞嵌寶腰帶,腰帶上系著五色流蘇香囊和一個青玉小獅子,腳踩一雙青緞粉底小朝靴,好一個花團錦簇濃艷艷的少年郎啊。 別個人這樣穿,生生能穿成戲臺子上的丑角,只他這樣穿,配上他那一張比女孩兒還要艷麗絕色的臉能撐得起來,人人見了都要回頭看。 “我的祖宗,可算是出來了?!碧从窭杀臼且性谡毡谏系?,一見了楚天茍忙迎了上來。 檀玉郎一靠近楚天茍就打了個噴嚏,慌忙拿手推搡他,“我的娘啊,你這是撒了多少粉在身上,香死我了?!?/br> 檀玉郎自己嗅了嗅,“不香啊,知道你不喜歡,今早上出門就撒了一點??靹e管我撒了多少香粉了,哥,今兒打算去哪兒玩啊,你要是沒有打算,我領你玩去,平康坊花mama家有個女孩兒,叫花紅兒的,上次你也見過,你還夸她眼睛長的水靈呢,她mama今兒就要找人梳攏她了,哥,要么你就收了她吧,瞧著怪好的,一個月也就是二十兩銀子的事兒,這錢我出了?!?/br> 檀玉郎踮起腳尖湊到楚天茍耳邊道:“這事兒保準不讓府里郡主知道?!?/br> 楚天茍一擰檀玉郎的耳朵,“什么花兒紅兒的我早忘了,今天忙著呢,得回王府上課去,昨天逃了一天課,今天再不去,付先生就要找到我大姐這里來了。你閑著我安排你個事兒,去槐花胡同老李婆婆那里,讓老李婆婆給我燒一個大豬頭,中午你給我送到這里來?!?/br> 說罷,楚天茍從拴馬石上解下馬韁繩,翻身一躍就上了馬背,馬蹄噠噠,漸漸加快就跑遠了。 檀玉郎站在蘭府門口恨恨的右拳捶左掌,“我就不信了,男人還有不好色好玩的!” ☆、第15章 祖孫對話明泄警示 卻說安平拿了睡褲出來,在花園里正遇上寧靖郡主身邊的大丫頭秋素,安平晨起混沌的腦子忽的清醒過來。 想是王爺糊涂了,這臟衣服自有秋素收了去洗,怎么倒交給他去燒了呢。 兩人走個對面,安平臉上就先帶出了三分笑模樣。 秋素身段裊娜,臉上一雙杏核眼尤為出眾,生生將她的三分姿色拔高了六分,她見安平懷里抱著衣物,就也跟著笑了,“難為你想著親自給我送來,倒省了我的一程腿腳,交給我吧?!?/br> 安平瞧著秋素臉紅,伸出去呈交衣物的手卻忽的又縮了回去,他猛捶一下自己的腦袋,心說你才是糊涂了,王爺讓燒了那就是燒了,怎可私自改了王爺的主意。 遂安平把睡褲緊抱在懷里,訕笑道:“秋素姑娘去月影軒拾掇臟衣裳去吧,這個卻不能交給姑娘了?!?/br> “這是什么緣故?”秋素打量著安平清秀白皙的臉龐忽的就橫起了眉眼,她是在主子房里伺候的大丫頭,風月之事皆知,兼寧靖郡主和蘭亭璧閨房中俱是放得開的,因此房里很是有幾本不能言說的畫冊和話本子,她自來是管著寧靖郡主私密物什的,因此也看過,她還知道外頭爺們間南風是盛行的,只蘭氏把子弟管的嚴,沒有這等事體罷了。 秋素繞著安平走了一圈,直把安平看的雙手一把捂住屁股,白皙的臉羞的通紅,磕磕巴巴道:“秋素姑娘這是看什么?” 秋素彎腰一把撿起褲子就查看起來,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我倒要看看你弄什么鬼,要是讓我知道你帶壞了主子,仔細郡主揭了你的皮?!?/br> 若說之前安平還不知道秋素看什么,但從秋素又是看他的屁股又是檢查褲子的,他立馬就紫漲了面皮,“秋素姑娘忒的看不起人了,別說王爺沒有那個心,就是王爺有,小的也是要臉的,拼死也是不從的,當小的什么人了?!?/br> 秋素“撲哧”一聲笑出來,呸了安平一口,“可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了,王爺還能看上你不成?!?/br> 話落秋素又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口,“越發讓你帶歪了話頭子,快打住,是我誤會你了,我給你賠不是?!?/br> 秋素在褲子上瞥見一塊斑就心下了然了,她收了睡褲就道:“此事你不必管了,我會稟報給郡主知道,不是什么壞事?,F如今也是長姐如母罷了?!?/br> 秋素嘆了口氣。 “不過,你可仔細著,若引了王爺走下流路子,你一家子的命可就都沒了?!鼻锼卦俣劝迤鹉樣柍?。 安平忙拱手作揖,“我的姑奶奶,小的哪兒敢?!?/br> “你知道就好。王爺何在,郡主請王爺一會兒去棲鳳堂用早膳?!?/br> “王爺回王府了,說是回去上課,讓郡主不必等他用膳?!卑财酱怪^老老實實的道。 “昨兒玩了一日,狠該回去上課了,我告訴郡主去,郡主一準兒高興。你也去吧?!?/br> 見秋素抱著睡褲走遠了,安平抬起滿是汗水的臉就長松了一口氣,心說,你們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眷可怎么管得住王爺呦,也就嘴上厲害,王爺愿意哄著你們罷了。那檀玉郎什么地方沒帶王爺去見識過,可這些他敢說嗎,王爺又不是吃素的。 安平拿袖子擦擦臉上的汗珠子,得虧王爺還沒開竅呢,現在就熱衷和人蹴鞠,和老頭下象棋,女色上還只是好奇了瞅瞅,要是王爺真學壞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郡主一準剝他的皮,他現在就是能瞞一時是一時。 唉,這夾在中間的差事也太難做了。 感嘆一回,安平忙忙走出蘭府往安王府去了。 清晨,老爺們上朝的上朝,小爺們上學的上學,女眷們也早早的就起了,先伺候了爺們吃了點心墊肚子,等送走了人才自己開始享用早膳。 瑞福堂上,一張嵌大理石海棠花八仙桌上擺了蕓豆卷、綠豆糕、豌豆黃、芙蓉酥四樣點心,拌三絲、酸黃瓜、素什錦、百合蝦仁四樣佐粥的小菜,還有一白瓷盆碧粳米紅棗粥,老太太坐在上首,右手邊蘭香馥陪坐,而舒氏則站在老太太旁邊,手持一雙綴了鈴鐺的銀筷子,正慢騰騰的去夾酸黃瓜。 酸黃瓜切成了大拇指蓋一般大小的丁,是桌子上擺放的餐食里頭最容易夾起來了,可就是這樣,舒氏稍微動作不對鈴鐺就響了起來。 老太太淡著臉道:“今兒早上我是別想吃到你布的菜了,也罷了,你去西次間站著多練練吧,什么時候你使這雙筷子鈴鐺不響了,什么時候放你回去,晚上你就住在我的西梢間,我已讓人給你拾掇出了一個塌來。另外,你再抄三十遍家規出來,抄寫不是目的,最終的目的還是讓你會背,到時我會檢查?!?/br> 舒氏聽罷搖搖晃晃就要摔倒,雙眼里已是淚光點點。 老太太瞥一眼低頭吃飯的蘭香馥,要出口的訓斥咽了回去,“你也是做人母親的,在孩子跟前要莊重些。春娟春桃,快攙了你們大太太下去?!?/br> “是?!?/br> 舒氏嘴唇哆嗦著看向蘭香馥,蘭香馥把臉幾乎都埋進碗里去了只做沒看見。 舒氏驚惶不已的被春娟春桃架了下去。 老太太嘆氣,“我是吃人的老虎不成,你母親在我跟前就不會說一句人話了,若是被你父親看見又不知心里怎么想我。實際上,自打你父親娶了她回來我還真沒怎么整治過她,她那個樣子,我一見就膩煩了,一點也沒有調|教的*。要不是你祖父發話,我真不想沾手。大早上起來,我讓人告訴你讓你在自己屋里用早膳,就是怕你為難,偏偏你非要跑來和我一起用,我知道你的孝心,只你看你母親那個神態,她心里又不知怎么想你了?!?/br> 蘭香馥抬起頭來,給老太太夾了一塊蕓豆糕,眼眶紅紅的道:“我不管她怎么想我,只求祖母看在我的面子上訓誡母親時話輕些,母親是個脆弱敏感的性子,我怕她承受不住?!?/br> 老太太哼了一聲,“可不是嗎,是個水晶玻璃水做的人兒?!?/br> 蘭香馥難堪的低下頭,“還望祖母憐惜?!?/br> “罷了。你母親這個人,服侍你父親還是盡心的?!崩咸塘巳虥]忍住,“現在有我這把老骨頭頂在前面應酬來往的女客,若有一日我死了呢,她不能擔起長房長婦的責任可怎么是好,可是愁死我了。多少個夜晚我都和你祖父商量要休了她,可還不是顧慮著你們兄妹可憐?!?/br> 蘭香馥眼眶紅紅的看著老太太,“祖母,我會勸著母親上進的,再給母親一次機會。母親也是伯府出來的嫡姑娘,根子上是不壞的,只母親把心思都放在了父親身上,分身乏術罷了?!?/br> “你可別為她說話,她若真有那個本事,早多少年就立起來了,馥姐兒我可和你說下了,我再給她一次機會,若是這一次她還這么軟綿綿上不得臺面,你祖父可是說了,他就做主休了你母親?!?/br> 老太太和蘭香馥的說話聲并沒有刻意壓低,在西梢間豎著耳朵聽小話的舒氏早嚇白了臉,手里捏著的鈴鐺銀筷子叮叮叮響個不停。 蘭香馥知道老太太這些話是故意說給她母親聽的,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也很是難堪和驚懼。上輩子母親死的那樣突然,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是老太太動的手媽? 蘭香馥悄悄看著老太太慈祥的眉眼,心想,祖母,真的是你嗎? ☆、第16章 羨母女情深終不見 不對。 不至于。 蘭香馥立即否定了這種想法。 如果單單只是因為母親上不得臺面,撐不起長房長婦的責任,那么大可以把這個責任交給大嫂狄氏,大嫂是金陵望族狄氏的嫡長姑娘,更是祖母為大哥千挑萬選的媳婦,大嫂現在也已經跟著小嬸子管家了,而且管的很好,很得祖父和祖母的喜歡,令母親“疾病而故”根本沒有必要。 那么母親的死難道真的是病故? 雖然母親一副病弱的模樣,也時常稱病,但據她以現在的眼光去看上輩子母親的所作所為,母親稱病基本上都是借口,她從沒有真正的大病過。 她深刻記得上輩子母親稱病之后,她想去侍疾卻被禁了足,她為此還和祖母吵過嘴,把老祖母氣的兩眼含淚。 可即便如此,祖母也沒有放她出去,這直接導致她連母親的最后一面也沒有見到,等她被從后罩房里放出來時母親已經被釘入了棺材,她沖進靈堂伏在棺材上大哭,她因舒菀菀讓人遞送到她手里的紙條怨恨所有的至親,相信了舒菀菀挑撥的話,懷疑是他們害死了母親,那一天在靈堂上她徹底爆發了,被生母和舒菀菀給予的滿腔憋屈卻朝對她好的至親發xiele出去。 那天她一定是瘋了。憋屈她的人她不去報復,卻傷害了待她好的人。 想到此處,蘭香馥羞愧的沒臉抬頭,一張小臉紅艷的仿佛要滴血。 也是在那一天,她被父親眼中的厭惡所驚,父親竟罵她是野種,那是父親第一次那樣罵她。 她深深的記住了那時父親的模樣,胡子邋遢,雙眼布滿血絲,身形消瘦,滿臉猙獰恨不得親手殺了她。 那一天她嚇哭了,癱軟在棺材旁,還是祖母擋在了她父親面前,呵退了父親。 喪事畢,父親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好色、嗜酒、暴躁、揮霍無度,祖父氣病了,毅然斷絕了父親的仕途,從此被圈禁在了四季常青堂,父親要什么給什么,可是從那以后祖父就沒允許父親出過那個院子一步。 母親死了,父親也廢了。 父親是真的愛母親。 想到這里蘭香馥慘白了臉,父親罵她是野種,她上輩子就懷疑過,可卻懦弱的不敢去探究,生怕就此被厭棄,戰戰兢兢的接受著蘭家給予的錦衣玉食和嫁妝,這輩子、這輩子…… 蘭香馥一咬唇,再不能糊涂了! 老太太見蘭香馥這樣羞愧,心中憐惜,放下白瓷湯勺握著蘭香馥的手道:“這很不和你相關,你母親是你母親,你是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