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節
徐北盡保持著沉默。 林檎還在繼續說。他能猜測出這些,是因為他僅僅關心徐北盡一個人,所以徐北盡的表現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怎么會有人因為擔心別人誤闖進自己的噩夢,就真的幾年十幾年不睡覺? 更不用說是現在這個時間點,窄樓底層的任務者對徐北盡噩夢的興趣已經降到了最低點,林檎還給出了另外一個保險的方案…… 但是徐北盡仍舊拒絕了。 這不可思議。 所以他的噩夢,不僅僅是對于任務者的危險,更是對于他自己的危險。 林檎說:“是ne?ne想要殺了你?不……永遠困住你?”他困惑地問,“為什么?” 徐北盡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正如他無法告知林檎,關于自己噩夢的真相。 徐北盡當然、的確是一個好人,但是他并不是無底線的好人。 當任務者們圍攻他的書店的時候,他會感到憤怒; 當自己長時間不能入睡的時候,他也會感到倦怠與疲憊。 當初他的噩夢在窄樓底層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他不入睡,的確是因為擔心任務者們闖進他的噩夢,然后永遠地沉淪其中,無法離開。 但是,他不入睡,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是當他出現在窄樓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睡過覺。 有一些任務者們或許會產生一個疑惑,也就是,如果某一天晚上,一位窄樓居民的噩夢中沒有任務者進入的話,這個噩夢,還會出現嗎? 而這個答案是:是,噩夢仍舊會出現在窄樓居民的夢境之中。 只是其他的窄樓居民沒有徐北盡這樣的堅持與狠勁。他們在疲憊中入睡,并且被自己的噩夢折磨。 像蘇恩雅,她都被那個家具成精的噩夢折磨到,不得不通過一些特殊手段逃離窄樓底層了。 所以,如果有任務者出現在噩夢中,對于這些扮演者來說,那反而是一件好事。 而徐北盡,不管有沒有任務者出現,他就是不睡覺。 因為,他不能進入自己的噩夢。 當他進入自己的噩夢,他同樣也會被自己的噩夢,永恒地束縛,再也無法離開,再也無法保持清醒與理智。此后,他就會成為渾渾噩噩的瘋子、不可理喻的怪物。 那是某些存在所希望的局面。 但是徐北盡拒絕這個可能。 不過,正如林檎所說,徐北盡快要撐不下去了。 直播系統的到來給了他一絲希望。但是,他還沒有看見希望真正到來。 倒不如說,是ne那隱晦的變化,使他看到了某種可能。 所以他才會猶豫,掙扎著是否有必要做出一些改變。 可是只有一次機會。 他的噩夢,只能進入一次。如果不能成功,那么,一切都完了。 徐北盡苦笑了起來,他說:“讓我再想想,林檎。讓我再想一想。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幫助、更多的支持。不可能只有我們兩個進入我的噩夢……” 林檎表面上嚴肅地點了點頭。 心中,他愉悅地笑了起來。你看,他的北盡都已經說“我們”了。 他們兩個才是一起的,甚至于,徐北盡已經默認了,林檎會進入他的噩夢。 林檎看著徐北盡,試探性地將手伸了過去。他撫摸著徐北盡的唇角,將那絲苦澀的弧度抹平。隨后,他輕輕地抱住了徐北盡。 徐北盡默認了,這讓林檎的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份喜悅。 于是林檎得意忘形了:“所以我這個時候可以親你嗎?” 徐北盡瞬間面無表情:“不可以……” 林檎:“……” 他只能悶悶地「哦」了一聲。 任務者們不知道,他們在拼死拼活地尋找線索的時候,有兩個男人在談戀愛——起碼是接近于談戀愛。 他們不知道,所以他們還能保持平常心。 牧嘉實和丁億走進了博物館,從側門。 丁億已經將自己回到窄樓底層的理由告訴了牧嘉實,而面對這個理由,牧嘉實也感到了些許的驚訝。 他多少有些無法理解丁億的所作所為,或許是因為他與丁億的性格完全不同吧。 不過,丁億本來也不需要獲得牧嘉實的理解。她只是做著她認為對的事情而已。 他們一路無話,最終來到博物館。 丁億知道,從正門進去必然遭遇老館長。上一輪噩夢她與賀淑君通過博物館與交通部門的矛盾,幸運地逃過了老館長的「教導」,但是這一輪噩夢,他們不敢如此冒險。 畢竟,他們還是需要在最后關頭回到圖書館的。目前,他們只知道圖書館可以給他們提供庇護。 現在牧嘉實和丁億正在討論這件事情。 丁億說:“我懷疑博物館也可以作為避難所?!?/br> 牧嘉實不置可否。 丁億也不在意,她知道牧嘉實曾經來到過這個噩夢,所以與其說她這個時候是在與牧嘉實討論,倒不如說她只是在說出自己的猜測。 在更高層的時候,她也曾經了解過關于這個噩夢的一些消息。 不過,更高層的任務者,尤其是那些掘金者,似乎也對這個噩夢抱有極大的戒備與猜忌。 市面上流傳著的消息,更多的是集中在那一次噩夢之旅的前因后果,而非噩夢本身。 所以她知道,牧嘉實之所以會重cao舊業,實際上是因為有任務者以一張防御卡作為交換,請求掘金者組織將他帶去更高的樓層。 而那個時候,掘金者組織正巧就在研究這個噩夢。他們便以這個噩夢為交換條件,訂立了契約。 然而在后續的探索過程中,掘金者組織發現,這個噩夢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困難。 但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信譽,也為了得到那張名為「一位父親的自我救贖」的防御卡,他們不得不向牧嘉實求助。 他們說動牧嘉實的方法,無非就是利益交換。 不過,丁億猜測,那個時候驕傲、自負,百戰百勝并且風頭正盛的牧嘉實,很有可能也是因為被這個噩夢勾起了勝負欲,所以才決定進入這個噩夢。 隨后,這個噩夢的真相,擊潰了他。他孑然一身地回到窄樓底層,甚至連自己多年來積攢的道具卡,都交由掘金者組織進行處理。 正如牧嘉實所說,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摧枯拉朽的失敗。 他并非被噩夢擊敗,而是被自己。 他意識到,他在噩夢中的成功的確建立起了他的名譽、聲望、基業,他甚至可以稱作是窄樓中的第一人。他在噩夢中戰無不勝,人人崇拜他、敬畏他、討好他。 可是那有用嗎? 他是一座監獄里最強的囚徒; 他是一座動物園里最厲害的觀賞動物; 他是一個舞臺上最受人尊敬的……角色。 他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他的成功建立在窄樓之上,而窄樓?噩夢?? 這他媽難道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那是末日??! 他已經臨淵而立,然而還沾沾自喜。 他意識到他成為了命運的小丑,而他無法面對這一事實。他的失敗在于他自身,在于他迷失在虛名之中。 他進入噩夢是因為他想要逃離窄樓。他決定離開掘金者組織是因為他想要逃離窄樓。 可是他反而又因為掘金者組織的邀請,進入了噩夢,僅僅是為了帶老板。 在某一刻,牧嘉實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虛偽、丑惡、市儈。他被這一刻徹徹底底地擊敗了。 而即便他現在已經慢慢走了出來,他還是不愿意提及當初發生的事情。 那一刻使他顏面無存、跌落神壇。他再也不會是那名窄樓底層百分百打出真結局的掘金者了,他也不會再是。 這究竟算是壞事,還是好事? 牧嘉實無法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跟隨著丁億走入博物館,目光隨意地看著。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對于這個噩夢的記憶,其實遠比他印象中的深刻得多。 比如在這個時候,他幾乎可以閉上眼睛,就指認出哪一個人才是他們真正需要尋找的。 側門。廂式貨車。站在那兒的、面色暴躁的男人。 他側頭看向丁億,發現這位青色頭發的女性任務者,也在看著那個男人。 他問:“你們上一輪噩夢,沒有和他談話嗎?” 丁億說:“沒來得及。我們被老館長發現了?!?/br> 牧嘉實了然。 在這棟博物館里,老館長就像是一個神出鬼沒的幽靈。外人進入這棟建筑之后,老館長隨時有可能出現在他們的身邊,并且將他們帶去特定的展館。 然后就是無窮無盡的考試與背誦。 牧嘉實略微夸張地想,這名老館長在這間博物館里可真是屈才了,不如讓他去教書吧…… 不過這也就只是想想,他知道那名老館長的手段。隱藏在那副和藹可親的外表之下的,終究是一個可悲的、兇殘的瘋子。他已經成為了這間博物館的扭曲化身。 牧嘉實一邊想著,一邊與丁億一起來到那個暴躁的男人身邊。 他的年紀大概在二十五六歲,年輕力壯,t恤的短袖就箍著他強健的手臂肌rou。不過,他的同事們都忙于搬運貨物,但是他卻走著神。 在烈日的照耀之下,他緊緊地皺著眉,似乎是在煩惱著什么事情一樣。 走近之后,丁億注意到,他叉在腰上的左手中指上,帶著一枚戒指。 看來是已經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