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節
牧嘉實一頓。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上一個噩夢。他也曾經面對過這樣的質疑。 的確,對噩夢的分析、對幕后真相的探索,有何意義呢?他們最終的目標是為了解決這個噩夢,而不是在這里做推理。 而這一次,牧嘉實并沒有表現得過于自暴自棄。說到底,這么多天在窄樓底層的休養,多少還是有一些效果的。 再說了,雖然他一直自暴自棄地想在這個噩夢中劃水,但是,他終究還是希望自己能收獲一些線索,去換取關于蘇恩雅的信息。 牧嘉實只是苦笑了一聲,說:“我還不知道結局應該是什么。不過,對噩夢的分析還是必要的?!?/br> 相比之下,緋的問題更為實際:“所以我們現在要怎么辦?直接去天臺跳下去,離開這個夢中夢?” “等等,我有一個問題?!惫忸^說,“上一輪噩夢,又為什么會重啟?” 牧嘉實搖了搖頭:“不清楚?!彼t疑了一下,“我有一些猜測,但是無法證實?!?/br> 光頭看了他一眼,并沒有說什么。 此前他也認同了牧嘉實的看法,所以說到底,他恐怕也與牧嘉實有著雷同的猜測。 也就是,在他們不知道的外層的噩夢中,可能出現了什么變故。 在第二層夢境中,重啟的條件是記憶的遺失——但是與其說這是噩夢的重啟,倒不如說是小說情節的重啟。 他們成了被殃及的池魚,被迫跟隨那個走入霧氣的男人,重復著徒勞無功的宿命。 但是在第一層夢境中,死亡恐怕仍舊是噩夢重啟的條件?;蛟S在外層的噩夢中,有誰死亡了,所以……才會導致噩夢的重啟? 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他們所處的,其實是第二輪噩夢。 ……不過說這些也沒什么用,還徒勞增加了迷惑性。不管是第幾輪噩夢,他們收獲了足夠的信息,而此刻,似乎也可以嘗試挑戰真結局了。 但是牧嘉實的心中卻滿是警惕。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擔心噩夢中會不會出現什么特別的變故,比如……噩夢是否會突然的崩潰? 他憂心忡忡,但是也無濟于事。 緋不厭其煩地再一次問:“所以我們現在去干什么?” 牧嘉實有些許的遲疑。盡管已經分析出了足夠的信息,但是他仍舊覺得,在這個夢中夢里有一些線索沒被查清楚。 可是,如果選擇謀定而后動,說不定就如同他之前去的那個噩夢一樣,被迫迎來了一次噩夢的崩潰。 他遲疑不決。 這個時候,徐北盡的書店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是戴無。 不久前,當任務者們在討論關于夢中夢的事情的時候,他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任務者們的范圍,而后者也沒有阻止他的離去。 但是這樣的話,情況似乎就與第一輪、第二輪噩夢都不一樣了。 在之前兩輪噩夢中,因為種種原因,戴無并沒有在那名死者死亡之前,就來到大樓。而第三輪噩夢,他反而來了。 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徐北盡看到戴無的到來,就站了起來,有些詫異地問他:“噩夢發生變化了嗎?” “輕微的一小點兒?!贝鳠o臉上也帶著笑,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和那名收藏家居然出奇的相似,“不過,只不過是讓我獲得了更多的自由而已。你知道的,高級別的扮演者,可以在噩夢崩潰的時候,獲得更高的自由度?!?/br> 徐北盡說:“我知道?!?/br> 他略微遲疑地看著戴無,想知道自己聽出來的那些許的暗示,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隨后戴無就笑了一下:“我是特地來找你的?!?/br> 徐北盡默然,隨后才緩慢地說:“找我做什么?”他露出些許倦怠和疲憊的神情,像是厭煩了這種話題,“關于我的噩夢?” “你可以不用那么警惕,真的,兄弟?!贝鳠o誠懇地說,“其實我們也并不是……” “你們?” 戴無點了點頭,露出了一種輕松的微笑:“當然,我們?!彼f,“我們的級別都挺高,像我就是一個配角。我們都在噩夢中擁有較高的自由度,而你或許也可以嘗試提升自己的級別?” 徐北盡長久地凝視著他。 戴無沒有特別在意徐北盡的表現,他接著說:“其實我是來邀請你和我們合作。還記得我最開始遇見你的時候,說的事情嗎?” 他緩慢地說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認真咀嚼、仔細品味其中的道理之后,才能準確無誤地說出來。 最初見面時候說的事情? 徐北盡微微怔了一下:“打倒……ne?” 戴無用一種絕對稱不上鄭重的表情,點了點頭。 徐北盡的心中升起一種強烈的滑稽和違和感。當初他聽聞戴無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他的心中多少帶著沉重的壓力和不安。 后來戴無又跟他說,那實際上只是為了踐行他的“第二人生”的觀點罷了,只是希望自己記住,他們的確是在“第二個”人生中,而不是“第一個”。 徐北盡也接受了那個說法,并且在隨后與戴無的交流中,幾乎都處在一種淡定和放松的情緒。 他以為,戴無那開玩笑一樣的“打倒ne”的目標,就真的只是開玩笑。 “很多任務者都想在追尋真相?!贝鳠o用一種格外微妙的語氣說,“難道扮演者就不想嗎?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比那些任務者更加接近真相。起碼,他們連扮演者的存在都不知道?!?/br> 徐北盡開始慶幸自己沒有把直播間的音源接到自己這邊,不然的話,他可能要面臨這個噩夢中的第三次直播被切斷了。 至于戴無說的話…… 說實在的,徐北盡甚至有一些心不在焉。 真相……他想,他們就真的那么想知道真相嗎?甚至還因此團結在一起? 多年之前,那些任務者擠在他的門外,對他的噩夢抱有妄想和癡念,是因為他們被不實卻煽動人心的謠言、熱烈且裹挾眾人的氛圍給蠱惑了。 因此在當時,徐北盡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考慮過是否應該開放自己的噩夢。 但是現在,徐北盡卻遲疑了。盡管他仍舊沒有想過要讓任務者們進入自己的噩夢,但是他卻開始考慮,是否真的有必要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任務者和扮演者們,讓他們,去了解真相。 ……不知天高地厚。 徐北盡莫名被自己使用的這個詞給逗笑了。 他露出了輕微的笑意,而這讓戴無略微警惕地停了停。時至今日,他仍舊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看起來普通尋常的書店老板,究竟都隱藏著什么秘密。 他的噩夢,他那些語焉不詳的話,他神秘莫測的表情……都象征著什么? 從某種角度上說,在這座窄樓里,只有因為種種意外發現了書店里的書和噩夢有關系的牧嘉實,以及可以隨意進出書店的林檎,這兩名任務者,對徐北盡身上隱藏著的秘密有些許的了解。 而其中,林檎卻對徐北盡的噩夢毫無興趣,牧嘉實更是在經歷了一場空前的失敗之后,早已經灰心喪氣。 同為扮演者,戴無應當是更為接近徐北盡的身份。但是,他卻對徐北盡的秘密毫無了解。 他只是說:“我之所以再來找你,是因為在第一輪噩夢的時候,你的表現讓我知道,你的確了解一些?!彼f,“或許你是從你的噩夢中了解到的?就如同其他的一些扮演者一樣?!?/br> 徐北盡沉默了片刻之后,說:“其他的扮演者?”他注視著戴無,“就在你們之中?” “是的?!贝鳠o含糊其辭地說,“或許你也知道的……關于末日?!?/br> 徐北盡沉默以對。 戴無說:“第二人生……”他嘆了一口氣,那種徐北盡曾經隱隱從他的身上見到過的痛苦,再一次在他的目光中一閃而逝,“的確,游戲給我們提供了一段第二人生?!?/br> 徐北盡靜靜地聽著,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一些什么。 “但是……”戴無慢慢地說著,仿佛在斟酌著語句,“我們可以根據噩夢的內容,拼湊出一些事情的脈絡。末日……或許,我們已經失去了第一人生?” 戴無還想繼續說一些什么,而徐北盡說:“我明白你的意思?!?/br> 戴無看著他,故作淡定地聳聳肩。 盡管徐北盡的下一句話就讓他臉色大變。 徐北盡說:“一些扮演者的噩夢中,有著雷同的末日場景,對吧?” 戴無像是看怪物一樣地看著徐北盡,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名深居簡出、終日躲在他那昏暗的書店里的扮演者,究竟為什么會知道其他扮演者的噩夢中的事情? 徐北盡垂下眼睛,似乎是漫不經心,又似乎是心不在焉地說:“你與那些任務者的想法一樣……你也認為,這個游戲的場景、故事,都是依照真實發生在地球上的事情改編的,是嗎? “所以,末日是真實的。殺戮、瘋狂、血腥、廢墟,都是真實的?!?/br> 戴無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點完頭,他反而輕松了不少,甚至露出了微笑:“哥們,你知道的還真多。不管怎么說,這樣的話,就讓我們的談話變得方便多了……” 徐北盡沒怎么理他故作鎮定的話。他接著說:“而即便地球發生了末日,我們這些人呢?” 戴無的話戛然而止。 徐北盡并沒有看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死在了末日中嗎?我們只是生活在游戲中的幽靈嗎?又或者,我們是地球文明最后的幸存者,只能在一個游戲中茍延殘喘,妄圖延續自己的生命?” 戴無張了張嘴,最后還是無奈地說:“你問倒我了?!?/br> 徐北盡像是突然回過神,他抬眸看向戴無,欲言又止,但是最終,他只是疲倦而平靜地說:“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好事?!?/br> “……你知道?!?/br> 徐北盡似乎沒反應過來:“什么?” “你知道真相?!贝鳠o死死地盯著徐北盡,臉上那種旁若無人一般的輕松笑意,瞬間就消失了,“你知道真相,所以你才警告我,讓我放棄對真相的尋找。 “你之前甚至對我說,打倒ne,也并不一定意味著能夠逃離窄樓……為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徐北盡微微皺了皺眉。 他終于意識到,為什么戴無會突然過來找他說這些話了。 說白了,還是因為,在之前幾次遇到戴無的噩夢中,徐北盡都表現出了一種出人意料的主動性。 他對噩夢的好奇、主動離開自己固守的場景,甚至脫離了群演死板僵硬的劇本……這種種表現,都讓戴無以為,徐北盡是一個可以爭取、拉攏的同伴。 而徐北盡還在他的面前表現出,對窄樓、ne等等的真相的,超乎尋常的熟稔。 于是在這個噩夢中,當他們談論了“終極噩夢”的話題之后,戴無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挑選了一個合適的時間,主動出擊,希望能從徐北盡的口中逼問出一些什么。 又或者,他可能只是以為,他仍舊在拉攏徐北盡,希望徐北盡加入他那“打倒ne”的行動中。 他的背后,有一個所謂的“組織”。 扮演者的組織。 然而徐北盡突兀地感到了一種灼燒的情緒,令他心緒不寧,令他掙扎猶豫。 他想,他們——這群人——就真的,這么想知道真相嗎? 而對于戴無來說,他只是看見徐北盡在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地露出了一個毫無情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