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節
有些任務者說,他們不想面對這些事情,他們不敢。失憶就失憶吧,如果可以遺忘這樣恐怖的事情,那么他們寧愿失憶。 還有些任務者說,不記得才是應該的吧?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都能把這么多人類,悄無聲息地挪到一個游戲里面,又怎么可能不對他們的記憶下手呢? 更有些任務者說,他們根本沒法知道真相的,放棄吧。 但是緋和巫見,包括他們背后一眾想要了解真相的任務者們,永遠都無法釋懷這件事情。 他們為什么會失去記憶?他們為什么會進入窄樓?為什么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永遠地重復著噩夢與死亡的輪回? 緋咽下最后一塊餅干,拍了拍手。 她握緊了手,不屑地想——那些膽小鬼。那些不愿意面對真相,只想當著鴕鳥、讓自己變成僵尸變成傻瓜的,膽小鬼們。 她可不是這樣的。 她將永遠追逐真相。如果她此生無法得知窄樓的真相,那么,她將死不瞑目。 緋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后,她注意到時間,就去與其他的任務者們匯合了。 根據牧嘉實的提議,他們先去那家副食店找到了那幾支筆。 他們想要把已經收獲到的線索寫下來,以防遺忘。 花臂偷偷覷著自己的大哥。光頭不說話,他也就只能安安分分地看著這群任務者折騰,雖然他在心里念叨著:根本沒有用的啊…… 不過他們找到了筆,卻沒有找到紙。他們在副食店里翻來覆去地尋找,浪費了不少時間,最后緋不得不說:“先去游樂場吧,紙的問題等一會兒再說?!?/br> 于是,他們從南面斜插向上,前往了游樂場的方向。 這個時候,徐北盡和戴無兩人,已經抵達了游樂場。 他們兩人一路無話。 最后,還是戴無開玩笑地說:“你怎么這么沉默?” 徐北盡看了他一眼,說:“我在思考?!?/br> 戴無挑了挑眉,說:“你又在好奇這個噩夢嗎?” 徐北盡遲疑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戴無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隨后說:“這個噩夢……說實話,我也沒有見過噩夢的主人,所以不知道情況到底是怎么樣的。反正……這里還真是挺像末日之后的廢墟的,包括……扮演者們?!?/br> 他站定,環視著周圍的廢墟,目光中閃過復雜的情緒。 徐北盡同樣站在那兒。他聽見凜冽呼嘯的風聲,仿佛從更遠處,從那白霧之外的世界吹來??墒?,他們這些活在霧中的人類,卻從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已經變成了什么樣。 他閉了閉干澀的雙眼,在心中發出一聲嘆息。 他們沒有站太久,直接就走進了游樂場。 戴無其實是來叫他換班……可以這樣說。 這群聚集在游樂場的求生者,現在已經抱團形成了一個特殊的組織,領頭人就是徐北盡曾經在直播間畫面中看到的那名黑袍中年男人。 這群求生者相信,人類才是地球的雜質。所謂的“末日”,其實就是天神為了懲罰過度放縱的人類,才降下的神罰。 他們奉行克己、隱忍、禁欲,在末日后的廢墟之上,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希望以此洗脫自己的罪孽,獲得超脫。 ……末日中的宗教。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邪教。徐北盡心想。 這群求生者大體上以游樂場為中心,但是也將自己的勢力輻射向外,幾乎控制了噩夢中的這片廢墟。 大樓就是這群人最遠端的堡壘。那家書店之所以可以存在,就是為了留下一個遠端的橋頭堡,一個前哨陣地。 此外,那棟大樓也有著處決的用途——也就是任務者們看到的,那個被推下樓的男人。 按照主腦提供的記憶,這群游樂場的“教士”們,每周都會進行一次集會,即徐北盡從直播間看到的那副場面。 而在集會上,他們會進行一次異端的審判。如果審判的結果被全員通過,那么那名成為了異端的“背叛者”,就會被施以墜落的刑罰,也就是被人從大樓的天臺推下。 那是一場謀殺,可是這群求生者們卻習以為常。 每周,在進行完處決之后,書店那邊就會進行一次換崗。 徐北盡心中認為,這樣的行為是為了防止書店中的人心生叛逆,所以才不得不隔段時間就換一個人過去。 不過這一切終究也就只是這個噩夢的背景設定而已。 一群由末日而引發的極端者,審判、處決、換崗,墜落的刑罰……可是對于這個噩夢來說,這些又意味著什么呢? 徐北盡眸色深深,在戴無的帶領下,走到游樂場的深處,按照主腦的提示,按部就班地、麻木地念著臺詞,也就是匯報一些關于書店和大樓的信息。 ……天知道他念的這些臺詞有什么意義,是主腦自己寫的嗎? 觀眾們倒是嘻嘻哈哈,覺得這幅場面很有意思的樣子。 但是徐北盡卻覺得,游樂場中彌漫著一種死氣沉沉的、陰森而詭異的氛圍。他在看到那個中年黑袍男人陰沉的眼眸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這就是為什么戴無會說,這里挺像末日后的廢墟的——包括那些扮演者們。他們似乎已經完全入戲了,他們好像真的成為了末日中的求生者們,黑袍男人的、瘋狂的追隨者們。 徐北盡心有戚戚。 他在干巴巴地匯報完過去一個禮拜的事情之后,黑袍男人也平靜地讓他出去。當徐北盡與他對視的時候,那一瞬間,徐北盡有些懷疑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有沒有入戲。 他是不是成為了那個高呼著“人類才是地球的雜質”的,瘋子? 可是他的目光仍舊清醒、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淺顯的悲哀。 那種陰沉感仍舊彌漫在他的身周,但是似乎就在那一瞬間,當他意識到徐北盡和戴無即將離開的時候,他似乎放松了一點,于是暴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只有他們三個人在這間小房子里。這里曾經似乎是鬼屋的售票處,現在成了這個中年男人的居所。 于是徐北盡在遲疑了片刻之后,就問他:“關于這個噩夢……” 中年男人在徐北盡開口的一瞬間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又在徐北盡說出噩夢兩個字的時候,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別來摻和這檔子事。那些扮演者都瘋了?!彼穆曇舻统炼硢?,他嘶啞地笑了兩聲,“人類才是地球的雜質,或許,這說的也對?!?/br> 徐北盡遲疑片刻,確認這個男人已經自暴自棄了,就無奈地選擇離開。 他與戴無走到了游樂場的另外一邊,這里幾乎沒有什么人在。更遠處是一些坍塌的假山,似乎是曾經游樂場里過山車所要經過的地方。 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毀掉了。 戴無說:“你看吧,很多扮演者都已經無藥可救了?!?/br> 徐北盡苦笑了一聲。 “我啊,”戴無的語氣中帶著淺淺的試探,他說,“我其實是希望,真的能打倒ne,然后離開窄樓這個地方的??墒悄?,有些人,不管是任務者還是扮演者,即便離開這個地方,廢物也還是廢物?!?/br> 徐北盡說:“打倒ne就一定能離開窄樓嗎?” 戴無怔了一下。 “……很多人都說,ne不過是幕后黑手用來監控我們的人工智能而已?!?/br> 戴無笑了一聲:“沒想到你還知道那些陰謀論啊?!彼炝藗€懶腰,“有什么關系呢?這不過是一個美好的希望。就像是吊在騾子面前的胡蘿卜。 “打倒ne……第二人生……什么都好。我只是不想變成那些扮演者的樣子而已?!?/br> 他抬了抬下巴,指自己說的就是游樂場里的這群扮演者。 他們已經迷失在了他們所扮演的角色中。 戴無說:“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不就像是永恒崩潰的噩夢嗎?” 徐北盡沉默片刻之后,說:“如果扮演者們真的融入了自己的角色,那么他們不會認為崩潰的噩夢有什么問題?!彼恼Z氣略微有點復雜,“實際上,扮演者們面對的局面,比任務者們復雜得多?!?/br> 戴無略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隨后笑了起來:“的確是這樣?!?/br> 徐北盡走神片刻,他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比如……永恒崩潰的噩夢。 任務者們會陷入永恒崩潰的噩夢,扮演者們同樣。 隨著噩夢開啟次數的增加,噩夢就會慢慢發生一定程度的崩潰;而發展到最后,就會陷入永恒的崩潰。 具體的次數、崩潰之后的情況、是否一定會陷入其中,都是一個未知數。但那是確定存在著的情況,不管是任務者還是扮演者都是相信的。 但是徐北盡同樣知道,在一定程度上,任務者和扮演者是否會陷入永恒崩潰的噩夢,實際上也是看他們的主觀意志的。 如果他們一直保持清醒、理智,冷靜地思考和逃生,那么他們必然不會沉淪其中。 但是如果相反,任務者們自己已經崩潰了,無法處理噩夢中發生的事情,又或者扮演者們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角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窄樓與噩夢、真實與扮演的區別,那么,他們就有極大的可能永遠停留在噩夢之中。 噩夢的永恒崩潰,同樣意味著任務者和扮演者的永恒崩潰。 但凡他們中有任何一方能保持冷靜,那么就還沒有到末路;但是情緒的傳染總是很快的,所以,噩夢的永恒崩潰經常就是一鍋端。 徐北盡自己是沒有經歷過那種噩夢,以前他也沒有主動介入到噩夢的發展進程中。不過,他能想象,那將會是一個怎樣可怕的局面。 戴無說:“其實我只希望,即便在窄樓中,也能好好地生活?!?/br> 徐北盡輕輕笑了一聲。 戴無驚詫地說:“你不會是在嘲笑我這個想法吧?” 徐北盡:“……” 他板起臉,認真地說:“我沒有?!?/br> 戴無聳聳肩:“開個玩笑?!彼粗毂北M,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你知道……” “什么?” 戴無支支吾吾地說:“就是……最近窄樓里……” 徐北盡皺眉看他。 戴無一下子把話給吞下去了,訕笑著說:“算了算了,我不問了?!?/br> 徐北盡:“……” 莫名其妙。他心想。 這個時候,游樂場更遠處一點的地方,傳來一陣吵鬧聲。主腦將一些信息輸入他們的大腦,告訴他們現在應該去做一些什么事情。 在這種場景比較大,而任務者們的活動又十分自由靈活的時候,ne的存在感就比較強了。它總是會在必要的時刻出現,告訴扮演者們,現在應該去做什么。 于是戴無和徐北盡告別,去了自己應該去的地方。 而徐北盡也按照主腦的要求,往吵鬧的地方走了走。 他的心情突然有些新奇,因為這個時候,他好像不只是一個群演了。在任務者那邊,他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這個噩夢的一個重要角色。 他想,或許就是這樣,所以主腦才要求他出現在任務者們的必經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