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我不知道?!绷珠照\實地說,“我只是……只是活在這里?!?/br> 徐北盡看著他。 林檎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他們都有過去。我聽那些任務者說過,說他們曾經在地球上的事情,說他們想回到那個時刻。但是……我沒有。我沒有過去?!?/br> 徐北盡吃了一驚,他連忙問:“什么意思?你是說你沒有關于地球的記憶嗎?” 林檎點了點頭。他說:“當我睜開眼睛,我就在窄樓?!?/br> 徐北盡失神地望著他。 林檎這樣的遭遇,讓徐北盡有一些不好的猜測。 他bug一樣的武力值、他簡單執拗的腦回路、他一片空白的過去……這些都讓徐北盡產生了種種的猜想。 或許,任務者們背地里惡意揣測的,關于林檎的智商問題,也正是因為他其實什么都不記得?他有時候遲鈍有時候機敏,有時候對人際交往一無所知,全是因為他其實就像是一張白紙?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會出現林檎這樣的任務者? 他的過去又是怎么樣的?他為什么會有這樣高超的武力值? 徐北盡端著杯子,走神了許久。 當他回過神,他看見林檎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一邊。大概是覺得無聊了,所以林檎去看書店里的書。 “抱歉,我走神了?!?/br> 徐北盡放下杯子,連忙走到林檎身邊向他致歉。 林檎無所謂地說:“沒關系?!?/br> 他還在低頭看著那些書。這無窮無盡的書籍,其實連徐北盡也只是看過其中的一部分。林檎像是對其中一本感興趣了,于是指著這書問:“可以借書嗎?” 徐北盡看了那本書一眼,點了點頭:“當然可以?!?/br> 他書店里的這些書……其實絕大部分都是雜書。小說,或者散文,或者一些不知名人士的日記。徐北盡覺得無聊的時候,他就隨便抽出來一本看看。 林檎選的那本,似乎是什么恐怖小說。封面上有一支筆和寫著血字的紙張。這個書架上,全是徐北盡曾經看過的書,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林檎想看就看。 林檎把那本小說抽出來,禮貌地道謝。 徐北盡遲疑了一下,又問他:“你的記憶問題……和別人說過嗎?” “沒有?!绷珠者€在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本恐怖小說的封面,聽了徐北盡的問題,就隨口回答,“你是特殊的,我才和你說。我知道,在窄樓中,保持警惕是必須的?!?/br> 徐北盡心中生出一種復雜的情緒。 一是驚奇于林檎還有這種想法;二是林檎居然將這種隱私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受寵若驚;三是,這聽起來好像更加奇怪了。 林檎失去了記憶,但是他并非像嬰兒那樣,純然一張白紙。他知道窄樓是什么,知道任務者,知道噩夢,知道道具卡,知道一些屬于窄樓的潛規則,也知道一些為人處世的方法。 比如他甚至知道,送徐北盡飲料的話,說不定就能讓徐北盡心軟,然后和他打架。 這是社會化的特征。 換句話說,盡管林檎失去了過去的記憶,甚至,他可能連地球是什么,都是從其余任務者那邊聽說的,但是他仍舊擁有著人類社會熏陶之下的性格與經驗。 這讓徐北盡深感不安。 是什么造成了林檎的失憶? 這個站在他身旁的青年,他的過去是怎么樣的? 明明這是林檎的問題,但是此刻,徐北盡卻遠遠比林檎表現得更加焦慮。他暗自看了林檎好幾眼,心想,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并不是說自己是太監的意思。這就是一個比喻。 林檎借了一本書,似乎就心滿意足了。他看到小桌上放著的杯子,在書店里昏黃的燈光的照耀下,那陶制工藝的杯子看起來精巧別致。 林檎若有所思地說:“你喜歡收集杯子嗎?” 徐北盡略微有些茫然,遲疑著回答:“還……行?”他苦笑了一下,“在窄樓中的生活,實在是太無聊了?!?/br> 有時候,他從柜子里拿出不同的杯子,倒上不同的飲料,開啟一盞小夜燈,坐在略微陳舊的沙發上看書……那個時候,空氣中的灰塵在燈光中起起伏伏。 他半睡半醒,恍惚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地球。 但是,下一秒他就會清醒過來,然后意識到,他可能再也回不去地球了。 這總是會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痛苦。 因此,盡管他一邊收集著飲料、杯子,以及其余的一些家居用品,興頭上來的時候就好好裝飾一下自己的書店,但是,很多時候,他又會因為這種行為本身,而感到一種長久而綿密的苦楚。 徐北盡嘆了一口氣,他決定還是要和林檎說清楚:“林檎,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想和我打架,因為想要收集飲料和杯子,或者其他什么東西,所以就輕易答應別人的請求,好嗎?這對你來說并不公平?!?/br> 這不僅僅會讓徐北盡感到尷尬和為難,也會讓林檎陷入過多的麻煩之中。 林檎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在他看來,等價交換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不過既然徐北盡都這么說了,林檎也不想違抗他的想法,于是他從善如流地說:“好,聽你的?!?/br> 他心里想,明白了,那就不用別人請求,他自己主動提出來就好了。 嗯,邏輯上完全沒毛病。 徐北盡還不知道自己的意見,被林檎誤解成了什么鬼樣子。他只是因為林檎的爽快答應而松了一口氣。 他主動問:“你想吃什么嗎?我有收集一些小零食?!?/br> 林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就好像在說:你整天都收集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 窄樓里的居民,還有那些任務者,有誰會真的把窄樓里的生活當成生活來過的? 可是似乎徐北盡就是這樣的人。 林檎想了想,就果斷地點頭答應了。他突然覺得,自從得知了徐北盡喜歡喝飲料之后,他就在慢慢地貼近徐北盡的生活,然后發現,徐北盡好像不是他最初想象中的那個樣子。 他是說……他覺得徐北盡很特殊,說不定能打得過他,所以他就把徐北盡的生活往自己的生活上參考??墒?,徐北盡似乎與他截然不同。 林檎多少有些好奇地看著徐北盡拿出來的一大堆零食。 徐北盡的書店里有很多柜子。盡管那些沒有柜門的柜子里全都放著書,好像特別正經的樣子,可是那些有柜門的柜子里,卻全都是徐北盡收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如果林檎去二樓,去到徐北盡更加私人的房間里,那他就會驚嘆,徐北盡這么多年在窄樓里,居然收集了這么多東西。 不管是飲料、零食,還是杯子、碗筷等等,應有盡有。盡管很多東西他都只是擺放在那里,但也是琳瑯滿目。 直到看到林檎目光中的驚奇,徐北盡才終于意識到他的形象可能崩了。 在窄樓里,還從來沒有人這么接近他的日常生活。那些想要進入他噩夢的任務者自然不算??峙乱仓挥辛珠者@樣目的單純的人,才能讓徐北盡勉強放下戒心了。 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將自己喜歡的零食往林檎那兒推了推,又開封了兩罐喜歡的飲料。他說:“嘗嘗看吧?!?/br> 于是,這一天,林檎幾乎是瞬間就愛上了徐北盡那些用以消遣時光的東西。 書籍、飲料、零食。 在他離開之前,他問:“我不知道窄樓之外的世界是怎么樣的??墒?,我從來沒有在窄樓中體驗過你給我的這些。這是外面世界的東西嗎?” 徐北盡怔了怔。 他看到林檎目光中的疑惑,可能還有些許不安——或者這是徐北盡腦補出來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說:“是的?!?/br> 林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后與徐北盡道別,離開。 他這次過來,沒能成功和徐北盡打架。但是,似乎又有意外收獲。 徐北盡目送他離開。這一天是他第一次并非孤身一人地在窄樓中度過。盡管在噩夢里,有直播間的觀眾們陪伴,但是網上的陪伴,怎么說還是與真實的陪伴有所不同的。 他不由得又想到另外一位說要來拜訪他的任務者。牧嘉實……不過,既然上一個噩夢打出了真結局,那么牧嘉實應該已經去往更高的樓層了吧? 這樣想著,徐北盡就難免笑了一下,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一些更加復雜的思緒而露出的苦笑。 他想,即便牧嘉實來拜訪他,也多半是因為對他的噩夢感興趣吧。 這樣的想法,多少讓徐北盡有些意興闌珊。 這個時候,他再一次感嘆林檎的簡單與純粹。他喜歡與林檎這樣的人相處和交談,簡單到令他一眼就可以看清。 徐北盡總是會感到十分的疲憊,大多數時候都讓自己的大腦休眠,所以,他喜歡應付林檎這樣的人。 ……他并沒有鄙視林檎的意思。林檎的敏銳直覺,也是他望而不及的東西。 徐北盡沉默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中思緒萬千。 片刻之后,他回到了書店里,收拾殘局,把該放好的東西重新歸置回去。許久,書店恢復原狀,徐北盡靜靜地坐在那兒。 突然,他有些后悔。 或許他應該把那樣物品略微混亂的樣子,再持續一段時間的。這樣,就可以讓這種朋友來訪之后的余溫,保留得更長一些。 不過此時的馬后炮,也沒什么意義了。 他嘆了一口氣,獨自枯坐至深夜。 隨即,又是一陣恍惚侵襲了他的大腦。他不由得微微一驚,心想,才剛剛一個白天的時間,他就要再次上工了?以往似乎也沒這么快…… 不過,主腦的安排是他無法違抗的,因此,他平靜地閉上了眼睛,意識陷入到更深的黑暗之中。 當徐北盡重新又睜開眼睛的時候,噩夢之中也同樣是夜晚時分。 他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仍舊是一家書店的老板。但是,他也同樣仍舊沒有關于這個噩夢的絲毫信息??磥硭谶@個噩夢中依舊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群演。 書店外面,是一個繁華的商業區,燈紅酒綠。不過這些與他這破舊不堪的古董書店毫無關系。 徐北盡被書店里彌散著的灰塵嗆得咳嗽了一聲。他驚訝而無奈地想,這古董書店,甚至比他在窄樓中的書店更加臟亂一些。 那些隨意擺放在貨架上的書籍,就如同貨真價實的老古董——可不是說這玩意兒真就值多少錢,而是其上覆蓋的灰塵,就好像剛從什么古人的墳墓里挖出來一樣。 書店里唯一的光源是他頭頂上的一個燈泡,昏黃的光線毫不明亮,還不如外面的燈光來得閃耀。 徐北盡開了窗,好不容易讓灰塵稍微散去一些,就打開了直播間。 觀眾們沒有第一時間進來,徐北盡也習慣了。他打量著右側的選項,想看看切換去哪個場景看看情況。 ……然后徐北盡就驚住了。 在直播間右側的列表上,“切換畫面源”的選項下,有長到整個屏幕都裝不下的列表。 徐北盡仔細地看了看,發現列表中這些場景,還分了子母列表,比如洛科公寓第一到十一層,如果點開其中一層,就會發現里面是每一層的不同的房號,從101到1111,總共121個房間。 這還不算每層樓的走廊、樓梯間、一樓大廳、電梯、保安室、配電間、地下停車場、馬路綠化等等公寓的配套設施,更不算公寓外面,也就是徐北盡所在的這個大型商業區。 這個噩夢的場景,看起來非常龐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