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第89章 血色天然(七) 郭判沒有注意到春謹然的異樣,繼續道:“我和祈萬貫來這里,也是想告訴你們這個消息。起碼這對于裴宵衣來說,是件好事?!?/br> “嗯?!贝褐斎徊恢撟骱畏磻?,他發現原本積郁在心中的對靳家母女的恨意,似乎隨著她們的死訊散了,只能下一絲若有似無的悵然,“她們怎么死的……” “靳夫人是自絕,靳梨云死在杭明哲的劍下。不過她死有余辜,到最后還使毒傷了杭三。要不是那小子反應快,毒藥就進眼睛里了,后半輩子就得摸著黑過!”郭判說著,竟義憤填膺起來,大有再把那兩人殺第二遍的架勢。 春謹然嚇一跳,連忙勸:“不至于這么激動,你又沒親眼見,說不定……” “我就是親見了啊,”郭判打斷他,一臉正色,“我當時就在場!” 春謹然愣?。骸八麄冏凡督夷概臅r候,你不是在送我倆下山嗎?” 郭判:“對啊,送完你倆我就趕緊回去了,結果走沒一半,就聽到旁邊樹林深處有聲音,等我尋過去一看,巧了,杭明哲帶了幾十號人正把靳家母女堵在了一個山洞里?!?/br> 春謹然:“山洞?” 郭判:“好像是天然居的暗道吧,就通到那里,估計是山底下有青門,她倆無路可逃,就一直躲在里面,我撞見的時候,正好她們被杭明哲發現?!?/br> 接下來郭判應春謹然的要求,將他所有親見,完整道來。 郭判循著聲音趕到密林深處,遠遠的便看見一群人堵在個山洞口,待走近,認出為首的正是杭明哲。 “三公子!”郭判朗聲打招呼,打完才發現,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郭判站在人群外圍,順著他們的目光去看,憑借身高優勢,清楚瞧見了洞中若隱若現的兩張臉。 杭明哲沒有聽見他的招呼,因為其現在全部心神都放在洞中的二人身上。 “出來吧,”杭三公子沒了往日的草包樣,沉靜的臉色竟隱隱有幾分杭匪的風采,“現在崇天峰上都是各派弟兄,你們就算往回跑,也一樣逃不掉,何必徒勞呢?!?/br> 少頃,洞中傳來靳夫人尖銳得近乎刺耳的聲音:“一群大男人欺負我們兩個女人,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名門正派?” 郭判只在夏侯山莊遠遠地見過靳夫人一次,可印象里,女人的聲音柔情似水,與此刻聽到的,判若兩人。 圍堵人群中大部分是杭家弟子,但也有一些湊熱鬧的江湖客,前者唯自家公子馬首是瞻,杭明哲不發話,他們自然不敢多言,可后者卻不管那么多,被靳夫人激得火冒三丈,恨不能殺之而后快:“這個臭娘們!杭公子,你還和她廢話什么,沖進去……” 江湖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不了了之在杭三公子沉如水的目光里。 或許旁人看來,杭三公子只是瞥了那人一眼??晒锌吹们宄?,那眼神里包含的巨大的壓迫力。杭明哲自己可能都沒有感覺,但郭判感覺到了,那個再不敢咋呼的江湖客也感覺到了。 郭判有一種怪怪的感覺,眼前的杭明哲仍是那個杭家三公子,如假包換,可他似乎進入了某種從未有過的狀態里,就像劍客練劍,刀客習刀,到了一定境界,再施展招式時總會有那么個“忘我”的時間段,短的一剎那,長的幾天,這段時間里,他是他,也不是他。 滿意于江湖客的重歸安靜,杭明哲淺笑一下,這笑意一直到他重新看向山洞,仍掛在臉上:“靳夫人,您僅憑一人之力,就亂了整個中原武林,怎么現在倒反咬一口,說是我們欺負您?” “呵,呵呵呵……”洞里傳來女人的笑聲,陰森恐怖,“你們這些名門正派,江湖世家,自詡正人君子,滿口禮義廉恥,可背地里呢,爭權奪利,勾心斗角,甚至親人之間也算計陷害。我不過是為你們提供一些小小的便利,倒成了萬惡之源。那些把毒藥下給自己爹娘長輩兄弟姐妹的人,倒搖身一變,跟著來討伐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人心都有險惡,但人之所以為人,是懂得克制惡,順從善?!焙济髡苁諗啃σ?,緩緩瞇起眼睛,“靳夫人,天然居真的只是提供了毒藥嗎?不是。你們是抓住了那些人心里的惡,煽動它,供養它,直到它再不受控制。你的藥,是在成功喚起殺意后,遞上的最后一把刀。小小便利?呵,您太謙虛了。您是不動聲色地cao縱了所有環節,從頭到尾。沒有天然居,這些惡意一輩子都只會被藏在心底最深處,深到它的主人,都可能忘了。您還覺得自己無辜嗎?” 洞內,沒有回應。 杭明哲的尾音徹底在山間消散,窒息的寂靜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杭明哲忽然嗤笑,聲音不大,卻在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的此刻,異常清晰。同樣清晰的還有那笑意里的嘲諷。 “靳夫人,你的心太大了,大到想要裝下整個武林??刹恢闶欠衤犨^一句話,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女人就該本本分分,相夫教子,以男人為天。你這樣的,注定零落成泥??上?,可嘆?!?/br> 郭判皺眉,這話放在市井可以,廟堂也可以,但在江湖上,旁的不說,單玄妙派苦一師太,便是受人敬重的一代女俠。誠然,男尊女卑仍是很多江湖客深以為然的法則,但也有不少人同自己一樣,并未特別在意男女。江湖兒女,快意恩仇,扯那些個迂腐的世俗之念,甚至用其羞辱對手,未免落了下乘。雖與杭明哲交往不深,可他總覺得對方不該如此。 心緒正亂,洞內忽然傳出一聲尖叫,那是靳夫人的聲音,撕心裂肺,凄厲驚悚,仿佛來自陰曹地府的惡鬼—— “你給我閉嘴?。?!憑什么女人要以男人為天,憑什么女人不能一統江湖!我就是要讓所有男人都像狗一樣跪在我的腳下,成為我的奴才,成為我的傀儡?。?!呵,呵呵,哈哈哈哈……死吧,都給我去死吧?。?!” 隨著一聲物體撞擊的悶響,一切,歸于平靜。 杭明哲神色未動,只靜靜看著洞口。 郭判順著他的視線,也看見了那團倒在血泊中的人影。 忽然之間,郭判明白過來,杭明哲的口不擇言并非真是心中所想,他只不過準確地抓住了靳夫人心里最痛的那個地方,就像靳夫人抓住那些下毒害人者心里的惡一樣,有的放矢,正中要害。 靳夫人究竟是如何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她經歷過什么?或許也受過傷害?所有的所有,都再沒機會探尋。她與她的秘密,在撞向石壁的一剎那,便已不存于時,煙消云散。 有人走出了洞口。 靳梨云。 踩過靳夫人鮮血的繡花鞋底,在湛藍色的天空映襯的地面上,留下刺目的血腳印。 “怎么出來了?”杭明哲問得溫柔,仿佛對面的不是需要誅殺的妖女,而是鄰家的小妹。 靳梨云淡淡地笑了:“三少爺這么有本事,小女子打也打不過,斗也斗不得,還能怎樣?” 一笑,傾城。 “怎么沒見四少爺?” “四弟怕對著你不忍下手,沒敢來?!?/br> “三少爺就忍心下手嗎?” “好像還行?!?/br> “所以梨云一直就不喜歡三少爺?!?/br> 杭明哲愣了下,也跟著笑了:“靳姑娘可不敢再往下說,這么多人看著呢,再說下去,別人該向我爹告狀,說我與你打情罵俏了?!?/br> 靳梨云俏皮地眨了下眼,不說話,卻好似講了千言萬語。 圍觀的杭家弟子也好,閑散江湖客也罷,大多感到心神一蕩。無關好色與否,靳梨云就像一縷專為男人調制的香,不經意間,便能悄然侵入,撩撥于無影無形。 可惜,杭三公子不在這個“大多”里。 一個娘親剛剛撞壁而死,便能同逼死娘親的人談笑風生的姑娘,杭三公子沒辦法有別的念頭:“姑娘既已主動出來,就勞煩聽話些,跟著我們走吧?!?/br> 靳梨云柳眉輕挑:“怎么,不是要殺我嗎?” 杭明哲溫和有禮:“殺也好,罰也罷,總要等姑娘將事情講清楚,才能有個公正決斷?!?/br> 靳梨云歪頭,竟有一絲天真無邪:“你們不是都查清楚了嗎,不然又怎會如此興師動眾來圍剿天然居?!?/br> 杭明哲不答,只微笑。 靳梨云仿佛料到他會如此,也不惱,自顧自接下去:“是希望我親koujiao代,好讓你們滅天然居滅得更師出有名吧?!?/br> 周圍的杭家弟子和江湖客們臉上都有些掛不住,杭三公子卻面色從容,甚至在靜靜聽完靳梨云的話后,還能神態自若地吩咐人上前用繩子綁她,同時耐心向對方解釋:“以防萬一,只能委屈姑娘了?!?/br> “等一下?!泵鎸蕚渖锨袄ψ约旱暮技业茏?,靳梨云忽然后退半步,風情不在。 不遠處的杭明哲皺眉,懷疑對方想要?;ㄕ?。 靳梨云卻道:“讓我跟你們走可以,但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br> 杭明哲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姑娘請問?!?/br> 靳梨云定定地看著他,第一次,沒有了顧盼流轉,眼底清澈如水:“夏侯賦究竟是怎么死的?” “洞內遇襲,不幸身亡?!焙济髡芑卮鸬锰炝?,快到讓人都覺得像敷衍。 果然,靳梨云并不買賬:“你們那么多人一起去西南,怎么就他一個人客死異鄉!” 杭明哲垂下臉,再抬起時,滿眼沉重:“他命不好?!?/br> “你撒謊!” “我說的都是實話,姑娘不信,我也沒辦法?!?/br> 靳梨云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鮮血沾在嫣紅的唇瓣上,竟奇異地和諧。 “求你了,”靳梨云忽然撲通一聲跪地,兩行清淚無聲流下,“你告訴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只要你告訴我,我就自己了結自己。你根本也不想帶我回去不是嗎,你們不過是想要顯得更寬厚,更有道義,我自絕,皆大歡喜!” 說到最后,靳梨云急切的語氣幾乎算得上哀求了。 還不曾有人見過這樣的靳梨云! 那個無比驕傲的眾星捧月的絕代佳人,此時此刻,只為了探求一個死因,一個心愛之人真正的死因,甘愿跪地哀求,涕淚橫流。 杭明哲緩步走到靳梨云跟前,在女人希冀的目光中蹲了下來,與對方面對面。 靳梨云睜大眼睛,屏息期待。 杭明哲嘴唇開合,吐字清晰:“洞內遇襲,不幸身亡?!?/br> 靳梨云眼里的光漸漸熄滅,連同她整個人,一同歸于灰暗。下個瞬間她忽然拂袖一揚! 杭明哲下意識抬手去擋。胳膊正好擋住眼睛,可沒被擋住的藥粉卻落到他的額頭,下巴,脖頸,所到之處,瞬間灼傷! 本是一旁拿繩子等著綁人的杭家弟子,見少主受傷,怒急攻心竟一劍刺穿了靳梨云的喉嚨。 之后便是一團亂了。 救治杭三少的,收尸靳家母女的,四處飛奔給其他圍剿伙伴報信的,甩手大爺直接下山的,不一而足。郭判跟著甩手大爺們一起下了山,直到后來峰頂上的江湖客們聞訊下來,才終與青風、祈萬貫匯合。 至于青門三公子是如何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將裴宵衣說成集天地之不幸吸日月之悲催而他們三個又是如何為這位無辜的朋友上刀山下火海兩肋插刀至死不悔的,就是后話了。 第90章 血色天然(八) 春謹然救裴宵衣走的時候就知道,此次圍剿,大概會是這樣的收場。一來圍剿軍人多勢眾,幾乎要把整座山鋪滿了,靳家母女實難逃脫;二來藥人和供毒禍害武林幫派兩件事,便足讓江湖客們對天然居尤其是罪魁禍首,趕盡殺絕。但想到歸想到,真聽見郭判講這些,他還是有些不好受。 這種感覺無關善惡,只是單純對生命逝去的感慨。血雨腥風的江湖里,人命真是最渺小而脆弱的東西。 “經過就是這樣。雖然我也覺得靳家母女死有余辜,但真等到了那個時候,還是覺得有點慘?!惫袚u搖頭,長嘆口氣,“所以啊,我向來只抓人送官府或者直接交給苦主,審判也好,殺罰也罷,讓能下得了手的人去干吧?!?/br> 春謹然驚訝于郭判與外表極不相符的心軟,不免莞爾:“難怪你和祈樓主能合得來?!惫惺遣粴⑷?,祈萬貫干脆是連傷人都不肯,渾身上下能摸出來的暗器里,飛蝗石占了大半江山,真正具備殺傷力的只有幾根梅花針,可人家還偏只用來點xue,絕不見血。 郭判、祈萬貫和丁若水要是組個隊伍,春謹然好笑地想,那絕對擔得上一面“情滿人間”的大旗。 “誰說我和祈萬貫合得來?”郭大俠毫無留情打碎春少俠的美好想象,“那就是個認錢不認人的jian商,我這輩子最看不上的就是這種人!” 誠然,祈樓主在對錢的態度上,比旁人敏感一些,但春謹然已將對方認作自己人,再聽郭判這話,就有點別扭,遂委婉替對方辯解道:“萬貫樓不只是他一個人,畢竟要養活那么多弟兄嘛,難免在銀錢上要多算計一些……” “這話倒是?!惫芯尤徽J同了,只不過他還有后半句,“但是他不算計自己的,光算計別人的!” 春謹然瞬間領悟了大概:“郭兄在祈樓主那里折進去銀子了?” 郭判真正實踐了什么叫吹胡子瞪眼,只見美髯翻飛凌空亂舞:“整整一百兩,那是我全部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