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思及此,春謹然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了捏琉璃的臉蛋,沒好氣道:“既然喜歡那里,干嘛惹祈萬貫,還讓他那么難堪?!?/br> “不是我惹他,是他蠢!”說到祈樓主,琉璃的沖沖怒氣立刻卷土重來,“那買賣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鐵定賠本,他還非要接!” 春謹然攤手:“可他就是傻子啊?!?/br> 琉璃囧住,竟無言以對。 春謹然笑笑,復又正色起來,認真道:“但是再傻,他也是樓主,就和萬貫樓再破也要有規矩是一樣的。任何門派,掌門最大,這就是規矩?!?/br> 琉璃有些迷茫,但確實是聽進去了。 春謹然盡量讓語氣更柔和些:“即便是自己家,有些規矩也要守。你覺得你是對的,所以祈萬貫就要聽你的,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有一天,萬貫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才是對的,都讓祈萬貫聽他們的,祈萬貫該怎么辦?” “他覺得誰對,就聽誰的唄?!?/br> “若有人不服氣呢,非說自己才是對的呢,萬一他們也和你一樣指著祈萬貫的鼻子罵他蠢呢?” “……” 春謹然笑容溫和:“你覺得這樣一來,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琉璃有些恍惚地搖頭,不知道是回答“不能”,還是想不出答案。 春謹然長舒口氣,沉聲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壞了這個規矩,家也就散了。在萬貫樓里,這個人就是祈萬貫?!?/br> 琉璃歪頭,有些孩子氣地問:“不能我來做這個人嗎?” 春謹然怔了下,然后樂了:“可以啊,那就叫琉璃樓?!?/br> 琉璃皺眉:“好繞口?!?/br> 春謹然逗他:“那怕什么,你是樓主,說一不二,繞口也得這么叫!” “說一不二?”琉璃很認真地想了想,末了一臉嫌棄,“那日子還有什么樂趣?” 最終,貪圖樂趣的少年琉璃還是被有錢都好說的祈樓主請回了萬貫樓。不過這次祈樓主也許諾了,讓琉璃當“師爺”,名正言順出謀劃策,關鍵時刻還有一巴掌否決權。琉璃師爺很滿意,三天之后,便跟祈樓主踏上歸途。 不過臨行前,為實現“必有重謝”的承諾,摸遍全身沒摸出二兩銀子的祈樓主將腰墜送給了春少俠。春少俠望著那白玉腰椎上若隱若現的“朱”字,一腦門子黑線。春少俠不想要死人東西,但祈樓主說這是他們生死之交的象征,一下子就把腰墜的歷史地位空前抬高,弄得他都走出了二里地,春少俠還心潮澎湃,連帶手心里的腰墜都熱氣騰騰起來。 最后,思量再三的春少俠還是將腰墜掛到了自己身上,明明不大的東西,卻讓他覺得沉甸甸。驀地,又想起西南之旅,想起朝夕相處了兩個月的少俠們,想起裴宵衣。 送走祈樓主和琉璃后,春謹然又以各種理由在若水小筑賴了十來天??芍钡降葋砹巳攵牡谝粓鲅?,還是沒等來想見的人。 再編不出理由的春少俠無奈,只得告辭。臨行前狀似無意地提起:“哦,對了,要是有裴宵衣的消息,記得告訴我哈?!?/br> 耳朵已經聽出繭子的丁神醫相信友人從來沒統計過這十幾天里“狀似無意”的次數,不過沒關系,他作為摯友,自然責無旁貸:“放心,他要是死了,我借朝廷驛站八百里加急給你送信?!?/br> 春謹然立即閉嘴,生怕再給大裴兄弟招來什么惡毒詛咒。 丁若水說完就有點后悔,他從來不會講這么壞的話,對,都是春謹然逼的! 回到春府的謹然少俠又過起了百無聊賴的日子。 丁神醫一封信都沒來過,那就證明裴宵衣那邊仍沒有音信。春謹然從最初的偶爾惦記,發展成朝思暮想,直至百爪撓心。許是老天爺也不忍讓春少俠過不好年,動了惻隱之心,一個半月后,丁神醫的信總算翩然而至。 那是個前夜剛剛下過暴風雪的正午,暖陽明亮,積雪寧靜。 春謹然也不知道那肥鴿子是怎么穿過風雪落到他院子里的,反正咕咕叫得很歡,半點疲憊沒有。春謹然將它腳上的信拆下,然后再把它請進籠子,獻上好吃好喝。待一切妥當,才洗干凈手,回到臥房,幾乎是帶著忐忑而虔誠地心一點點把信卷攤開…… 春謹然也不曉得自己在激動什么,明明知道那方寸大的紙里不會蹦出個大活人,可手就是不受控制地輕微發抖,連帶著動作都不順暢了,好半天,才攤出個“謹然”,結果院門就響了。三下,不多不少,不輕不重,禮貌客氣。 然而春謹然生氣了,這憤怒不亞于洞房花燭時被破門而入。于是他放下才攤開一角的信箋,惡狠狠回到院中,大踏步地在厚厚積雪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怨氣深重的腳印。 可沒等他走到大門口,機靈的二順已經率先跑過來應了門:“誰啊——” 門板之后無人應答,只是很快,又響了三聲。 二順皺眉,語氣帶上了不高興:“誰啊,說話啊——” 春謹然福至心靈,瞬間抓開二順,卸下門閂,打開大門,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門外,裴宵衣那張冷若冰霜的俊臉同白皚皚的天地完美融合,達到了美麗與氣質的高度統一。 “你家真難找?!?/br> 春謹然不想笑得太明顯,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去和耳朵私奔:“那你不也找來了?!?/br> 裴宵衣淡漠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可以沿路問?!?/br> 春謹然一個勁兒點頭:“嗯嗯,我們這兒民風特別淳樸,人都很熱心?!?/br> “這倒是?!?/br> 春謹然沒想到裴宵衣居然會附和,正納悶兒,就聽見男人繼續道—— “王媒婆托我帶個話,馬家姑娘蕙質蘭心賢良淑德,你就別猶豫了。只要你點頭,提親的事她去張羅,包管不出一個月,花轎就進府?!?/br> 第80章 桃花春府(二) 裴宵衣原本是帶著愉悅的心情來找他的小春兄弟的。愉悅的起因是他已經使手段弄來了毒藥,并穩穩當當交給了丁若水,剩下的就只是寄希望于丁若水別負了神醫名頭。但畢竟解藥遙遙無期,這份愉悅實在有限,所以接下來好心情的延續,都要算在春謹然頭上。春府有多遠,需要趕多少天的路,這份愉悅就延續了多久,多長,而且越延續越濃烈,越綿延越芬芳,直到碰見那個該死的媒婆。 他從來沒有想過,春謹然也是有家的人。江湖上太多他這樣的獨行俠,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橫空出世般便在江湖現了身,然后奔波,廝殺,爭名逐利,刀光劍影。他想當然地以為春謹然也是這樣,這人甚至沒有門派。而所謂的春府,無非也就是一處遮風避雨的暫棲之地,和若水小筑一樣,遠離江湖,亦遠離市井。 結果他錯了,錯得離譜。 春謹然的家就同千千萬萬個安居樂業的市井百姓一樣,有村鎮,有街坊,有三姑六婆,有人情禮往。別人是一入江湖深似海,這人倒是回首仍有安樂窩。這是裴宵衣一輩子沒有過的東西,所以他羨慕,甚至,有些嫉妒。 這種突如其來的黑暗情緒在得知“春謹然竟考慮與女子成親”后,變成了業火,燒得裴宵衣五臟六腑一起翻滾,沒著沒落,百般難耐。門內下人問是誰的時候,他不是不想應聲,而是正極力克制著想抽人的欲望,嗓子繃得太緊,無法張口。 然后,門開了,他看見了那張幾乎成了自己心魔的臉。 再然后,所有黑暗心情仿佛被狗吃了,滿心滿眼,只剩下舒暢。如果非要說還有什么不太愉快的心情殘留,那可能就是他必須在心情舒暢后,仍保持著冰塊臉。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堅持,因為這是唯一能表達他對于替媒婆傳話這件事態度的方式。 是的,那個幫忙指了路的王媒婆,他很不喜歡。 至于成親?呵呵。想百年好合很有難度,想雞飛蛋打,法子可太多了。 春謹然對于自己已經被提前砸場的未來大婚毫不知情,他只是覺得裴宵衣沒有想象中的熱情,對比之下,自己簡直算是熱臉貼冷屁股,于是就有點不開心。雖然夜訪歲月里,冷屁股貼了不知多少個,但大裴兄弟的屁股沒有熱氣騰騰,這非常不應該。 于是春少俠腦子一熱,就回了句:“行,馬家姑娘是吧,我再好好考慮考慮?!?/br> 裴宵衣瞇了下眼睛,手就往懷里摸。 春謹然橫眉冷對,手也往懷里摸。 二順看得一愣一愣,心說這是江湖上流行的見面禮么,半個手掌插進衣襟什么的,也太不雅了。最后得出結論,江湖兒女果然不拘小節。 你有矛,我有盾,這仗就不好打了。于是春宵二位少俠大眼瞪小眼地對峙半天,也沒人先出招。最后還是二順看不下去,吶吶道:“少爺,還是先請這位公子進屋再敘吧?!?/br> 春謹然白了多嘴的伙計一眼,卻還是撤到旁邊,讓出了一條進門的康莊大道。 裴宵衣心里并不生氣,現下除了丁若水說解藥研制不出來,否則他再想不出能影響他舒暢心情的事。相反,他喜歡春謹然氣鼓鼓的模樣,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歡喜,所以他必須快些進門,否則嘴角就繃不住了。 春謹然恨恨地看著那個踏雪前行的背影,燃燒出一腳踹把對方踹進雪里的沖動。 小翠按照二順的交代翻出了府里最好的茶,那是少爺平日都舍不得喝的,現下卻就著潔凈清冽的雪水,煮得沁人心脾。 少頃,她端著烹好的茶來到正堂。堂內香爐裊裊,炭火暖盈,完全看不出常年空置的模樣。但這里確實是幾百輩子沒用了,即便最近忽地大批媒婆登門,這里也只是象征性地收拾到基本整潔,少爺巴不得媒婆快點走,斷不會做這熏香、炭火之事,好幾次媒婆草草離開,都是因為凍的。 現下結論很明顯了——這是位貴客。 “少爺,請用茶?!毙〈鋵⒉璞K放到春謹然手邊的案上,之后托著另一盞來到裴宵衣身邊,詢問似的望向春謹然,“少爺,這位是……” 春謹然想也沒想:“大裴?!?/br> 小翠囧,卻還是禮貌地將茶送上,柔聲細語道:“裴公子,請用茶?!?/br> “多謝?!迸嵯螺p點一下頭,臉上仍淡淡的。 小翠卻看癡了。因為貴客很美麗,雖然用這樣的詞去形容一個男子不太妥當,但小翠再想不出別的。所幸貴客的所有目光都放在自家少爺身上,沒有發現她的失態。 “咳,你再拿些糕點來?!?/br> 少爺的吩咐讓小翠回過神,她連忙應:“是?!比缓箢H有些戀戀不舍地離開。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少爺的臉色好像不大好看。 春謹然沒好氣地瞪著丫鬟背影,直到人家消失再瞪不到,又轉回瞪裴禍水。 裴宵衣隨他瞪,悠哉地拿起茶,先是閉目聞了聞,待香氣散進心田,才淺淺喝上一口,頗為得趣。 裴宵衣越是這樣,春謹然越是郁悶,越覺得心心念念著對方的自己特別蠢。而且沒準對方也不是特意來找他的,就是順路,拐一下來看看。 然而郁悶歸郁悶,人都在跟前了,春謹然還是開門見山地問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喂,你這回應該拿著毒藥了吧?” 裴宵衣不易察覺地勾了下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皮,一本正經地看向春謹然,點頭:“嗯?!?/br> 春謹然黑線,只得繼續問:“給若水了?” 裴宵衣:“嗯?!?/br> 春謹然覺得牙癢癢:“你就準備一個字兒一個字兒跟我蹦是吧?!?/br> 裴宵衣無辜地搖頭:“沒?!?/br> “……”春謹然氣結,拿過手邊茶水猛地灌進去一大口想消火,結果喝到嘴里才頭皮一麻,guntang的茶水便如涌泉般狂噴出來,噴完,春謹然又吐出舌頭,一個勁的抽涼氣,疼得眼淚橫飛。 裴少俠本來心里樂呵呵的,直到春少俠猛起去拿茶盞。他心叫不好,哪知道春少俠動作簡直風馳電掣,根本不給人阻止的機會,結果就是春少俠燙著了嘴,裴少俠疼著了心。 “你是三歲小孩兒嗎,冷熱不知道?!”裴宵衣生氣地吼了一句,完后,又緩了語氣,問,“燙得厲害?” 春謹然扁扁嘴,可憐巴巴:“好像燙破皮了……” “該?!?/br> 雖然裴少俠的評論毫無同情心,但在小翠端著糕點返回后,還是第一時間讓對方取來了涼開水漱口。 “我嗚嗚不嗚嗚……” “含好了,別廢話?!?/br> 裴少俠的凌厲眼神成功讓含著滿口涼白開的春少俠閉上了嘴。 如此這般含了三四次涼白開,春謹然的嘴里總算不再是火辣辣。 熱茶自然是不敢再碰了,于是推得遠遠,手邊就留一壺涼白開。 裴宵衣這才舒坦了點,也不逗對方了,言簡意賅道:“毒藥早到手了,但一直沒機會出來,所以才拖到現在?!?/br> 春謹然自是不能放過這舍命換來的機會,趕忙深入探聽:“這大冬天的,靳夫人派你出來干嘛?” “抓人,送毒?!迸嵯掳朦c猶豫沒有,就這么給了真實答案。話出口后他也覺得神奇,面對春謹然,好像他不自覺就卸了防備,也不知道這家伙給他吃了什么迷魂藥。 春謹然沒感覺自己得到了優待,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裴宵衣的任務上:“抓誰?天然居的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