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春謹然呆愣地看著他干杯,一時忘了說話。 放下空杯的夏侯賦見狀樂了:“怎么,沒料到我會道歉?” 春謹然誠實點頭:“我以為你恨不得把我五馬分尸?!?/br> “十個人面對那種情況,九個都會認定是我干的,”夏侯賦苦笑,“我得慶幸,你是那剩下的一個?!?/br> 春謹然皺眉:“你是怪聶雙?” 夏侯賦想都沒想便道:“怎么會,人都死了?!?/br> 春謹然驚訝于他居然還有一些良心,不過轉念一想,良心和風流是不沖突的,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不代表我不會拋棄你,我拋棄你,也不代表我對你的死不動容。 “而且爹說了,是我活該?!毕暮钯x又補了一句,憋悶的模樣活脫脫一個養尊處優沒受過什么委屈的大少爺。 春謹然很想告訴他,不是你爹說,是你根本就活該??山揭赘谋拘噪y移,那么多姑娘前赴后繼都沒正過來的品性,他不覺得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扭轉乾坤。 “所以夏侯莊主才特意安排你來走這趟?”之前他就覺得奇怪,按說夏侯正南身邊不缺親信,也不缺能人,橫豎輪不到派寶貝兒子涉險。 “說是我日子過太順了,缺苦頭?!毕暮钯x是真的不太開心,但又無能為力,“而且杭家派了倆兒子,我要不來,也顯得太沒用?!?/br> 春謹然是真忍不住了,再不嘲諷兩句他能憋死:“誰說你沒用,你多能耐啊,沒有你夏侯公子,這大江大河上我到哪兒喝好酒,吃好菜?!?/br> 夏侯賦又不傻,直接鬧了個大紅臉,而且他的武功秘籍都是對妹子的,對漢子,尤其是夏侯山莊里就見識過能耐的春謹然,他是真有點打怵,也就不端著了,放緩語氣實話實說:“再怎么的也是八月十五,我不能坐家里賞月,還不能在船上喝口酒啊。而且也就這一頓,后面還不知道要啃多少天干糧?!?/br> 夏侯賦說的是實話,酒菜即便多拿,在船上也存不住,這趟行程,他們只能用干糧頂。 想著一個終日錦衣玉食的少爺忽然就要風餐露宿,春謹然多少也有點同情,可又想到聶雙,這同情里就又混進一些氣憤,于是在這種矛盾的心情里,他決定放空思緒,就喝酒,就吃菜,就賞月。 后面兩個人怎么又把話說到一起的,春謹然就有點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兩個人在月下吟詩作對,夏侯賦肚子里不光不是草包,簡直算得上文采斐然,以至對到精妙處,二人還擊掌相慶,直到后半夜,才盡興而散。 春謹然一回房便倒進了床榻里,柔軟的被褥讓他放飛的思緒有了片刻回歸,一同回歸的還有些許惋惜之情。 若夏侯賦在對待感情上不那么令人發指,或許這個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然而,世上沒有如果。 第二天日上三竿,春謹然才起床。明明是酒醉而倒,卻沒有半點頭疼,不知是酒好,還是河水搖晃反而沖散了宿醉。 簡單梳洗后,他走上船板,見伙伴們都在,雖然因彼此仍未相熟,大家只是三三兩兩聚著,但也是一派其樂融融。 青風第一個看見他,離很遠便笑著調侃:“春少俠真是隨遇而安,我剛還和房兄打賭呢,賭你到底是中午出來還是傍晚出來?!?/br> 春謹然二話不說走過去一伸手:“拿錢?!?/br> 青風一臉蒙圈:“憑什么?” 春謹然咧開嘴:“我既沒中午起,也不是傍晚來,莊家通殺!” “滾?!鼻囡L沒好氣地打掉他的手。 春謹然樂不可支,那邊白浪走過來將一張燒餅塞到他手里:“別光顧著樂?!?/br> 春謹然也不客氣,拿過燒餅就是一大口,然后腮幫子鼓鼓地邊嚼邊問:“大……呃,裴宵衣呢?” 船板上放眼望去,誰都在,連戈十七也靠在船后梢那兒盯著河面,卻唯獨不見裴宵衣。 “讓你一說還真是,從早上就沒見?!被卮鹚氖欠繒?。 春謹然皺眉,好不容易咽下燒餅,轉頭問白浪:“那家伙住哪間房?” “最里面,”白浪道,“他說不喜歡太吵?!?/br> 春謹然:“事兒多?!?/br> 青風:“事兒多?!?/br> 春謹然意外地看向青風,青風眼里也都是驚喜之色,最后兩位少俠一擊掌,兄弟之情盡在不言中。 但春少俠還是決定先放下心有靈犀的兄弟,去探望一下多事的大裴。 如白浪所言,船艙的盡頭已沒舷窗,且船體構造原因,頂棚也更加低矮,安靜是安靜了,但也愈發逼仄。裘天海準備的這艘船別說十五人,就是二十五人也裝得下,所以春謹然完全想不通為何裴宵衣放著寬敞地方不住,非在這里窩著。 所以他說什么來著,天然居里就沒個正常人! 叩叩。 春謹然一手舉著半張餅,一手敲響了裴宵衣的房門。 無人應答。 叩叩。 春謹然再次敲門,然后繼續耐心等待,其間還啃了兩口餅。 房內仍沒有聲響。 春謹然心頭不自覺劃過一絲擔憂,這四面環水的,難不成還憑空消失了?思及此他也顧不上什么禮貌了,直接咣咣咣拍打起門板來。 里面總算有了聲音,雖然很微弱:“滾……” 春謹然嚇了一跳,裴宵衣說話不中聽他是領教過的,但現下這個,怎么都好像有點逞強意味。他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心里頭跟滄浪幫說了聲抱歉,抬腿就是一腳—— 咣當! 門栓斷裂,大開的門扇晃晃悠悠著,有半面已經搖搖欲墜。 然后春謹然就看見了裴宵衣。 坐在地上的裴宵衣。 坐在地上抱著痰桶的裴宵衣。 坐在地上抱著痰桶臉色蒼白的裴宵衣。 這是他的好友大裴??!春謹然只覺得心中一顫,再無法壓抑—— “原來你暈船啊哈哈哈哈哈……” 第67章 霧棲大澤(六) 裴宵衣有弱點嗎? 如果嘴巴不如自己犀利不算的話,可能真的沒有。 鞭法詭譎凌厲,脾性深沉內斂,還有一顆天下人時時刻刻都想害我的防備之心,三位一體,天下無敵。 不過那是從前。 春謹然很想擺出一副沉痛關切的樣子,奈何嘴角只聽后腦勺的召喚,而且之前笑得太大聲,現在想摟也摟不回來,索性就維持著洋溢的笑容,拍拍裴宵衣肩膀:“第一次都會這樣,習慣就好啦……” 裴宵衣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配合那慘白的臉色,實在沒有多少威懾力。 春謹然捏著鼻子低頭看看痰盂,里面根本沒什么東西,只有一點酸水,心里頭驀地起了一絲不忍,終于收斂了笑意,把餅咬在嘴里,用空出的雙手半強迫地把痰盂搶過來放到一邊,然后連拽帶抱地將男人扯了起來。 “干嘛……”裴宵衣的聲音還是懨懨的。 “吹風?!贝褐斎灰е鵁?,沒好氣地含糊不清道。 春謹然架著個大活人上船板,招來了少俠女俠們的側目,他也沒嘴巴解釋,直接把人往亭子那邊帶。亭子里,丁若水正在跟祈萬貫下棋,圍觀的還有個郭判,三人見狀一同起身,最后春謹然把裴宵衣安頓到了丁若水的座位上,因為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江面。 做完這些,春謹然總算把燒餅總嘴里拿了出來,然后囑咐:“往遠處看,腦袋放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br> 裴宵衣冷這個臉不說話,但也沒有亂動。 春謹然滿意地點點頭,然后把燒餅隨手塞給祈萬貫,說了聲“幫我拿一下”,又登登登跑回了船艙。 祈萬貫捏著半個燒餅,一臉蒙圈。 丁若水不太高興的樣子,一把搶過燒餅,狠狠咬下一大口,仿佛那不是燒餅而是某人的rou。 郭判不滿出聲:“餓了就找白浪要,吃人家的算怎么回事兒?!?/br> 丁若水鼓著腮幫子瞪他:“我吃你的了?” 郭判也不知道這人哪來那么大火氣,但想一想,為個燒餅跟同伴翻臉也著實沒必要,哪怕這同伴只是暫時的,故而轉身出亭——惹不起,躲總行了吧。 春謹然拿著茶壺回來時,涼亭里就剩下兩手空空的祈萬貫。 “他倆呢?”春謹然隨口問。 祈萬貫下巴一撇:“闌干那兒吹吹風?!?/br> 春謹然“哦”了一聲,然后又問:“我燒餅呢?” 祈萬貫不知該怎么描述剛才的情景,只好蒙頭蒙腦道:“也跟著吹風去了?!?/br> 春謹然皺眉,但眼下總有比燒餅更緊要的事,所以也就不多問了,直接倒了滿滿一茶杯清水遞給裴宵衣。 裴宵衣沒接,抬眼看他:“你想讓我繼續吐?” 春謹然白他一眼:“讓你漱口的!” 裴宵衣愣了下,這才別扭地接過水,乖乖漱了口。 祈萬貫總覺得這個氣氛非常詭異,詭異到他站在這里什么都不干就好像已經罪孽深重。于是他試著后退一小步,嗯,沒人在意,又后退一小步,嗯,還沒人在意,繼續后退一小步,很好,他確實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噠噠噠,祈樓主也一溜小跑加入了吹風隊伍。 春謹然很自然地坐到裴宵衣對面,看他臉色好了一些,頗為得意:“舒服了吧。我上次就是這么……” 裴宵衣挑眉。 “……這么幫別人熬過來的!” 裴宵衣看了他一眼,也沒深究,又默默給自己倒了杯水,不過這回不是漱口,而是直接喝了下去。 春謹然明白這是緩過勁兒來,知道渴和餓了,但還是不太放心地勸:“先別急著吃喝,再緩緩?!?/br> 正準備給自己倒第二杯水的裴宵衣,就這么停下了。 春謹然愣愣看著他把茶壺放回原位,還有點不敢相信,一時感慨萬千:“唉,你要總這么乖多好?!?/br> 裴宵衣的臉確實不白了,但好像開始有變黑的趨勢。 春謹然連忙閉嘴。 兩個人就這樣在亭子里相顧無言又相安無事地坐著。 八月中的江面,風里帶著水汽,也帶著涼意。春謹然趴在桌案上,吹著風,聽著浪,偶爾瞟一眼裴宵衣那張賞心悅目的臉,竟覺得就這樣一直下去,似乎也沒什么不好。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按照白浪的說法,大概需要一個月左右,才能抵達霧棲地界。其實從滄浪幫碼頭到霧棲,是跨過了蜀中的,奈何跨過不等于路經,所以一說起這個,青風就一臉郁悶,說你們只往返一次,我他媽得往返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