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苦一師太扯扯嘴角,冷冷的笑容里是掩不住的苦澀:“夏侯莊主言重了,若說管教無方,貧尼又何嘗不是。人死如燈滅,生前的情也好,怨也罷,都隨它去吧?!?/br> 夏侯正南連忙點頭,樂得借坡下驢:“師太所言極是?!?/br> “但是殺人償命,”苦一師太忽然話鋒一轉,目露兇光,“兇手,不能活?!?/br> 夏侯正南感興趣地挑眉:“兇手在哪里?” 苦一師太定定看著他:“莊主怎么問貧尼呢,這不應該是夏侯山莊給玄妙派的交代么?!?/br> 夏侯正南被噎了一下,隨即大笑:“對對,瞧我這記性?!毙蛄?,他才轉向春謹然,好整以暇道,“春少俠,師太問我要交代,我可就要問你要了?!?/br> 春謹然面上不動,一派自然:“在下不是給莊主了嗎?” 全場眾俠客倒抽一口冷氣,靠,這是作大死??! 夏侯正南臉色沉了下來:“你冤枉賦兒,老夫念在你查案心切,不予計較,怎么,還準備咬住不放了?” 春謹然用同樣的語氣反唇相譏:“夏侯公子與聶雙有私情,證據確鑿,在聶雙被害當夜曾與之會面并發生爭吵,也證據確鑿,怎么,單憑靳姑娘的一面之詞就想將這些都推翻?” 夏侯正南瞇起眼,第一次真正動了怒:“你說的那些,可有一樣是賦兒殺人的證據?” 春謹然仰起頭:“靳梨云說她和夏侯賦在一起,又有什么證據!” 圍觀者們連倒抽氣都不敢了,這不是摸老虎屁股,這他媽的是踹??! 夏侯正南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春謹然,你大膽?!?/br> 春謹然豁出去了:“是莊主讓在下查的?!?/br> “你查得不好,就應該死?!?/br> “如何不好?” “沒有鐵證如山?!?/br> “那我就繼續查?!?/br> “老夫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浪費了?!?/br> “我記得莊主說的是破曉之前?!?/br> “……” “真對不住,在下的機會好像還剩下一點兒?!?/br> 子時已過,距離破曉,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說長不長,睡一覺就是睜眼閉眼的事,說短也不短,單單枯坐著簡直度日如年。于是在靳夫人第一個打破沉默,以身體不適為由回房休息后,苦一師太也跟著退場,然后眾掌門紛紛效仿,沒一會兒,正廳便冷清下來,到最后原本不敢走的小門小派,也因為承受不了單獨面對主位上那尊仿佛隨時都會震怒的大佛的壓力,靠墻跟兒偷偷溜走。最后,正堂里只剩下了夏侯父子。 “爹……”夏侯賦有些膽怯地喚了一聲。 這一下終于讓夏侯正南徹底爆發:“滾回房間去——” 夏侯賦原本就是想走的,被這么一吼,干脆連孩兒告退也省略,一溜煙就沒了影。 偌大的正廳,只剩下一個忽然沉默了的老人,和七扭八歪的空椅。 幾墻之隔的里屋,春謹然剛剛完成第二次勘察。 然后,他頹喪地坐到了地上。 沒有任何新發現,這是他最后的機會,結果卻讓人失望。不,應該是絕望了。春謹然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臉,真好,火辣辣的痛。等再過一個多時辰,估計連想疼都沒機會了。 不知道正廳里的那些人在干嘛,春謹然靠著桌子腿,百無聊賴地想。大部分應該是喝茶看戲吧,多幸福,世上最快樂的事就是毫無負擔地湊熱鬧。自己本來也行的,可惜,沒選對路。后悔么?多少有一點吧。畢竟大好年華眼看就要急轉直下了,弄得不好一命嗚呼,弄得好了也得遁入空門,他的竹葉青女兒紅黃酒汾酒桂花釀啊……此生無緣了,何其悲哉! 啪嗒。 一塊小石子落到春謹然的腳邊。 因為聶雙的尸體一直放在房中,未免味道太難聞,所以窗戶一直是開著通風的。顯然,石子是被人從窗外丟進來的。 春謹然納悶兒起身,慢慢走到窗邊,剛想探頭出去看,就聽見頭頂上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站著別動?!?/br> 春謹然很聽話地目視前方一動不動,除了嘴:“我一直以為房頂上的地界歸我?!?/br> “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是找到新證據了?!?/br> “沒有?!?/br> “……” “話說,正廳眾目睽睽,你就這么溜過來沒問題?” “正廳已經沒人了?!?/br> “人呢?” “漫漫長夜,當然是回房睡覺?!?/br> “誰說的,我漫漫長夜就從來不睡?!?/br> “因此天道輪回,那些被你sao擾過的冤魂集體報仇來了?!?/br> “裴少俠,我是采花不是殺……呸,不對,我連采花都不是,我是訪友,天地良心,冰清玉潔!” “你再叫一次我名字,或者姓,我就走?!?/br> “行行行,知道你謹慎,”說話間春謹然一直望著天邊的明月,不知是不是盯得太久了,那圓盤上竟好似漸漸映出了某人的臉,連眼角眉梢的討人厭都活靈活現,“所以一貫謹慎的你冒著被發現的危險過來找我,肯定是有很重要……慢著,”春謹然的眼睛亮了,“你是不是有線索要給我!” “完全沒有?!敝宦勂渎暡灰娖涿娴哪腥藥缀跏遣患偎妓?。 春謹然黑線,聲音難掩失落:“那你到底來干嘛?!?/br> 趴在房頂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送你一程?!?/br> “……為什么是你?”春謹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房上人似乎不太高興:“那你希望是誰?” 春謹然垂下眼睛,原本就是壓著的聲音愈發變小,也愈發悶:“誰都行,就……別是朋友啊?!?/br> 裴宵衣條件反射就想回一句誰是你朋友,可此情此景,又覺得這話矯情,于是干脆省略,直接說重點:“逃跑不用朋友護送,難道還用仇人?你這思路太特別了?!?/br> 站在窗口的春謹然愣?。骸疤优??” 趴在屋頂的裴宵衣也愣?。骸安蝗荒??” 春謹然:“我以為你是奉命來殺我……” 裴宵衣:“你是怎么以為出來的……” 春謹然:“你說要送我一程啊?!?/br> 裴宵衣:“就是送你一程啊?!?/br> 春謹然:“你下來,我們好好談談?!?/br> 第58章 夏侯山莊(十九) 裴宵衣當然沒有下來,春謹然也只是那么一說。這種敏感時候,任何與他牽扯上關系的人都不會太好受,何況房頂上那人自己還有需要隱瞞的秘密,行事更要慎之又慎。 “說跑就跑,哪有那么容易啊,”春謹然幾不可聞地嘆息,“但還是要謝謝你。然后我也要向你道歉,我沒想到你真的拿我當朋友了,還總在背后偷偷罵你腹誹你,雖然你這個人確實挺難相處,性格也古怪……算了不說了,總之從現在開始,咱倆就是兄弟!” “你已經說得不少了……”裴宵衣有點后悔過來了。雖然面上看著淡然,但下定送春謹然一程的決心,在他這里其實算是破釜沉舟的?;仡^靳夫人問起來你剛才干嘛去了,他該怎么解釋?護送途中被人撞見,他又要怎么撇清?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伤€是來了,就跟中邪了似的。結果人家還得一番掙扎之后才勉強接受,他究竟圖啥??! “大裴?!?/br> “……”呃,是幻覺嗎,好像聽見了某些詭異的東西。 “大裴?!毕路酱翱诶锏娜擞种貜鸵槐?,然后頗為滿意,“以后我就這么叫你,顯著親?!?/br> 裴宵衣緊緊扒住房檐上的瓦片,陷入了是丟一片下去砸死對方還是干脆丟一把讓對方灰飛煙滅的巨大掙扎。 “你以后就叫我謹然?!贝荷賯b命名完別人,也沒漏掉自己。 裴宵衣忍住胸膛中的鼓動,保持有風度的微笑:“為什么不是大春?” 春謹然:“不好聽啊?!?/br> 裴宵衣:“那就小春?!?/br> 春謹然:“更難聽,像你隨從似的?!?/br> 裴宵衣:“小春子?!?/br> 春謹然:“就小春吧,挺好,真的?!?/br> 裴宵衣:“嗯,我也這么覺得,顯著親?!?/br> 春謹然:“……大裴?!?/br> 裴宵衣:“……干嘛,小春?” 春謹然:“我們的友誼會不會很短暫?” 裴宵衣:“一個半時辰以后,就有分曉了?!?/br> 春謹然:“我要是死了,咱倆的交情真就天長地久了?!?/br> 裴宵衣:“死不成呢?!?/br> 春謹然:“一天就得破裂八百回!” 患難里終于見了真情的二位少俠,在隔空互表心意后,總算開始談正事—— “想好沒,時間不等人,要跑就趁早,不然等會兒天一亮,就算夏侯正南想放你,那些看熱鬧的人也不會給你機會?!?/br> “夏侯正南想放我?這怎么可能!我不光指認他兒子是兇手,還當眾杠上他一點沒給留面子。放我?把我挫骨揚灰還差不多?!?/br> “算我求你,一點點,你就分一點點推斷破案時的腦子在人情世故上,成嗎?” “……大裴,我不喜歡別人說我笨?!?/br> “尤其那個人說得還沒錯的時候?!?/br> “我恨你?!?/br> 春謹然憂傷地扁扁嘴,但同時,也明白了裴宵衣的意思。 他若是不走,破曉一到,兇手未知,他就是辦案不力,夏侯正南當然可以處罰甚至說他就是兇手,然后殺人滅口。但這樣的交代只能勉強撐過面子,玄妙派不會真的善罷甘休,眾江湖客也心里明鏡似的,他春謹然就是個替死鬼,大家當面不言,背地里卻難免議論嘲諷;可他若是逃走,那就真成了畏罪潛逃,而且是在殺了聶雙后又企圖誣陷夏侯公子,簡直罪上加罪,罪大惡極,夏侯正南要做的就是發布江湖追殺令,然后,或許就沒有然后了。抓到他或者抓不到他,對于夏侯正南來講是無所謂的,抓到了,皆大歡喜,抓不到,也已“盡心盡力”,苦一師太再說不出什么,江湖客們茶余飯后的議論焦點也只會是在春謹然,而非夏侯山莊。至于后半輩子只能在藏頭縮尾中顛沛流離的春少俠,抱歉,不在夏侯老爺的考慮之列。 “你說,”春謹然忽然問,“我把頭發剃光,還能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