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郭判補充說明:“我個頭最大,與三公子和祁樓主兩個偏瘦的搭配起來,正好跟你們兩個比較勻稱的所占的地方差不多?!?/br> 祁萬貫一錘定音:“別的不講,單你倆剛剛問了同樣一句話,就是冥冥之中自有默契,倘若你倆真是冤枉,那雙雙被無辜卷入更是冥冥之中難得的緣分,這樣有默契有緣分的兩個人,不應該蓋同一條被子嗎?” 春謹然:“……” 裴宵衣:“……” 如果一家商行百般虧損卻還有人愿意為它賣命,那不是伙計傻,就是掌柜舌燦蓮花! 是夜,五人和衣而眠。 說也奇怪,前夜沒有被子時,人們圍著火爐便能坐著睡著,如今有了被子,爐火旺盛,卻仍似不夠溫暖,恨不得把被子裹得緊些,再緊些。 春謹然與裴宵衣背靠背躺著,卻并沒有真貼上,兩個人不約而同與對方保持了距離,盡管微小,卻仿佛印證了祁萬貫的“默契說”。只可惜這默契不是惺惺相惜,而是兩兩相厭。 春謹然默默嘆口氣,長這么大他只跟兩個男人同塌而眠過,結果一個丁若水,一言不合就號脈,一個背后這家伙,一言不合就抽人。他可以接受命中的桃花盛開得慢一些,晚一些,但你不能不開花光結爛桃苦杏澀柿子吧! 說到丁若水,也是一位奇人。 春謹然初次潛入他院子時,那人正站在院中央哭,哭得梨花帶雨,真是我見猶憐。春謹然一下子就心動了,等人家進了屋,便跟著一起溜了進去。哪知道對方回屋之后仍在哭,春謹然一看時機不大合適,便耐心等待,結果等到后半夜仍不見眼淚有干涸之勢,實在忍無可忍,腳一酸,便從房梁上掉了下來。這下丁若水確實不哭了,立刻上前查看他有沒有摔傷,并在發現手心有輕微擦傷后,二話不說就開始上藥治療,以至于春謹然在某個瞬間甚至懷疑自己并非不速之客而是對方的至親好友。 后來相識久了,春謹然才明白,不是那一夜的自己多么英俊瀟灑魅力不凡,而是醫者仁心,且丁若水這顆仁心尤其柔軟。他的悲天憫人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不管你是貧是富,不論你是善是惡,只要見著了疾痛,他便無法坐視不管。更要命的是這悲憫還并非只對人,世間萬物,都在他那顆多愁善感的心里,初相識那晚的眼淚,便是祭奠院中枯萎的梅樹。 一個男人,偶爾落淚,是惹人憐惜,天天哭,還都是對著花鳥魚蟲哭,那就真讓人想踹他了。所以沒兩天,春謹然那些個旖旎心思就跑了個干干凈凈。丁若水自是不知道這些,他只覺得春謹然“無情”,就像春謹然怎樣都理解不了他的“大愛”。但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卻莫名地成了好友,也真是奇事一樁。 所以說人與人的緣分很神奇,同樣是夜聊,丁若水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為他療傷,而他跟背后這位都蓋同一條被子了,卻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早知如此,就該在對方抽第一鞭的時候果斷撤退。色字頭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難逃啊…… 春謹然正悔不當初,忽覺一陣賊風吹進他與同被者之間的縫隙,那風是如此邪性,好似從他肩胛骨穿刺而入,扎得他疼痛難忍。春謹然咬緊牙關,堅持住沒有動,不料那風又殺了個回馬槍!春謹然再無法忍耐,豁出去了猛然翻身,由背對著裴宵衣的后背變成正對著,然后拉扯被子將后背蓋了個嚴嚴實實。 棉被接觸到后背的一剎那,春謹然長舒口氣,肩胛刺骨癢疼的感覺漸漸消失,溫暖慢慢匯聚,怎一個舒服了得。雖然之后的夜都要面對一個不太招人喜歡的后背,但兩相比較,也是值的,思及此,他安心地閉上眼睛,很快酣然入眠。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在裴宵衣的臉上,然后,他的睫毛微動,眼睛緩緩張開。 背后的呼吸均勻而悠長,顯然,有人沒心沒肺地睡得正香。緊蹙的眉頭顯示裴宵衣的心情非常不好,因為他睡不著了。 折磨春謹然的那股邪風裴宵衣也感覺到了,只是他比春謹然更能忍。但當春謹然轉過身來,當吹到后背上的邪風變成一下一下溫熱的氣息,這根本忍不了。邪風乍起不常有,呼吸綿綿無絕期,他真……很好,某人應是在夢里聽見了他的抗議,現在不吹氣了,改成手腳并用把他摟住,然后臉咣嘰就貼到了他的后背上。 裴宵衣瞇起眼睛,清晰聽見了理智之弦在心里崩斷的聲音。 嘎吱。 正準備徹底翻臉直接把人從身上掀下去的裴宵衣忽然停住,一抹警惕精光閃過他的眼底。那是踏雪聲,盡管非常細小,但逃不過他的耳朵! 嘎吱。 嘎吱。 腳步越來越近,而且分明是沖著他們這間屋子! 裴宵衣下意識去摸九節鞭,卻忽然反應過來,鞭子還在郭判那里。他不敢再耽擱,一躍而起大聲道:“有人來了!” 郭判與祁萬貫幾乎是同時起身,且瞬間進入御敵狀態,春謹然比他們慢半拍,卻也很快清醒,警惕起來,唯獨杭明哲,本就睡得不踏實,直接被這一嗓子嚇得滾到了地上,而且滾到地上還沒停,直接骨碌碌到了門口,正趕上大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于是他整個人便被籠罩在了一片陰影里…… 杭明哲覺出不對,緩緩抬頭,便看見一張鐵青色扭曲得幾乎不成人樣的臉。 “陸……叔?”杭明哲不太確定地喚。 不遠處的四個人嘆為觀止,就這張臉連親娘都未必能認得出來好嗎! 第11章 雪后孤村(五) 來人身材魁梧,體格健碩,比照郭判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臉色鐵青,面容扭曲,且沒有半點表情,眼睛也木然空洞,仿佛行尸走rou。 杭明哲見對方沒有回應,以為是自己的聲音太小沒說清,遂維持著坐地抬頭的姿勢,又大聲問了一遍:“是陸叔嗎?” 這一次來人聽見了,因為他緩緩低下了頭,與杭明哲四目相對。良久,他的手緩緩伸到背后…… “小心!” 隨著郭判一聲吼,來人的流星錘已經狠狠砸到了上一刻杭明哲還坐著的地面上!石板猛然碎裂,發出沉悶卻厚重的聲響! 最后一刻才連滾帶爬躲開的杭明哲僵在一丈開外,滿臉的不可置信。 “陸叔”毫無表情,掄起流星錘轉向杭明哲,又沖他來了第二下! 杭明哲再蠢也不會一個坑里摔兩回,早做好準備騰地一聲跳起,直接躲上了房梁,可心里還是不愿意相信對方居然真的朝他下殺手:“陸叔,我是杭明哲??!誠然,我確比前年又俊俏了幾分,那你也不至于認不出我啊——” “陸叔”對頭頂上的呼喚充耳不聞,杭明哲沒了,地上還有四個。電光石火間,流星錘已經砸向春謹然! 早在昨日便被解開內力xue道的春謹然足下一點,輕松上梁與杭明哲作伴,但逃過攻擊卻逃不開心中疑惑:“這人到底是誰??!” 下面剛躲開流星錘的祁萬貫不認可這樣的說法:“你確定他是‘人’?!” 不怪祁萬貫質疑,實在是眼前的“陸叔”從面容到血色從神態到動作都沒有一絲“活著”的感覺,仿佛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正被有許多看不見的絲線cao控著。 但是裴宵衣能夠確定:“他是人?!币驗檫@人的胸膛在起伏,呼吸聲清晰可辨。 糾纏中郭判、裴宵衣和祁萬貫也先后跳上了房梁,失去攻擊目標的“陸叔”垂下雙手,又恢復成初見時的呆立狀,直挺挺站在屋子中央,動也不動了。 房梁上空間有限,五個人彼此擁擠著實在有些尷尬,但眼下狀況未明,也只能先這么湊合了…… “春謹然你要再擠我我就直接把你踹下去!”作為最后一個跳上來的人,祁樓主所爭取到的空間著實有限。 春謹然懶得理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三公子,你剛剛還沒回答我呢,這人到底是誰?” “陸有道,”杭明哲驚魂未定,努力回憶,“四年前武林大會在我家開的時候,他來過,好像和我爹有一點交情,我爹讓我管他叫陸叔,不過后來就再也沒見過了?!?/br> 春謹然:“四年前的一面之緣你記到現在?!” 杭明哲:“如果有一個胡子拉碴的大漢非要把已經二十的你當孩童一樣抱起來原地蕩秋千,你也會記他一輩子?!?/br> 春謹然:“抱歉?!?/br> 杭明哲:“沒事?!?/br> 春謹然:“本不該再讓你翻開傷口?!?/br> 杭明哲:“我已經懂得堅強?!?/br> 郭判:“……” 祁萬貫:“……” 裴宵衣:“現在能商議商議如何對付下面這位了嗎?” 寒夜,空村,小屋。 一方爐火,一個瘋人,一根房梁,五位青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現下敵人不動,梁上君子們總算有了喘息機會,紛紛從不速之客的背景著手—— “陸有道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里聽過……”郭判自言自語著,終于靈光一閃,“想起來了!陸有道,霹靂流星錘!” 祁萬貫皺眉:“經你這樣一講,我好像也有些印象?!?/br> 春謹然不用回憶,因為必定空白。他與江湖的全部聯系都在“夜談”中發生,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絕對沒有sao擾過這位大叔:“哪個好心人可以講得具體一點,下面這位……很厲害?” 郭判:“縱橫江湖二十年,算是小有名氣,口碑也不錯,一把流星錘使得虎虎生風,不過三年前忽然銷聲匿跡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總之再沒有露過面?!?/br> 祁萬貫:“可是這樣一個人,怎會無緣無故突然出現在這里?” “也許并非突然,”春謹然不認識陸有道,但卻不影響他聯系這幾天的所見所聞,作出判斷,“或許他早就出現在了這里,而且是頻繁地出現,并且見人就攻擊,所以王家村的人才會舉家逃難?!?/br> 祁萬貫不以為然:“說得跟真事兒似的,你看見了?” 春謹然翻給白眼:“咱們現在不就看著呢嘛!就底下這位的尊容,即便沒流星錘,村民見了也害怕??!別說村民了,你有能耐別把臉轉過去,就一直盯著他,盯上一個時辰!” 盯就盯! 祁萬貫還就不信這個邪了,當下收回一直飄向房檐的目光,低頭,牢牢鎖定陸有道那張鐵青……陸有道我恨你!嗷嗚! 祁樓主的“堅韌凝視”以失敗告終,許久沒出聲的杭明哲卻忽然道:“如果這樣講,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因為某種原因,他以此種姿態出現在了這里,所以王家村在三個月之內人去樓空,但是促使他頻繁出現的原因仍然存在,所以即使村子空了,他依然出現,撞上我們純屬碰巧?!?/br> 祁萬貫撇嘴,也顧不上主顧不主顧了:“你還圓得怪不錯的。按你這樣講,那這春天了還下雪也是說得通的嘍?” 這個問題不用杭明哲,春謹然就能回答:“當然說得通。天象異常,必有冤枉,那就是老天爺在告訴你,你抓錯人了,我們冤哪!” 祁萬貫:“……你厲害?!?/br> 裴宵衣從頭聽到尾,最后一絲耐心也隨著磨碎的牙根消失殆盡:“如果你們不打算商討對付陸有道的具體策略,我就不在這兒擠著了,真的不大舒服?!?/br> 春謹然聞言,白他一眼,嚴肅批評:“就你不合群?!?/br> 裴宵衣真是無語問蒼天。他為什么要合群?他本就沒想跟這些家伙打交道!而且鐵一般的事實也證明了,與人糾纏上,斷然沒好事。從春謹然跳進他窗戶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敏銳察覺到男人眼神里的火苗在急劇變成火焰,春謹然輕咳一聲,果斷道:“五對一,他身手再好我們也不至于吃虧。只是傷他還是不傷他?傷,傷到什么程度?不傷,又該如何圍捕?” “……”祁萬貫、郭判和杭明哲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話題的轉變速度簡直是風馳電掣,鬼跟得上??! 裴宵衣倒是很滿意,并且發現春謹然也不是全然無優點的,起碼懂得審時度勢,頭腦靈光,于是痛快給出自己的建議:“圍捕的話,束手束腳很麻煩,我建議傷,至于傷到什么地步,那就要看他兇殘到什么地步。必要的時候,殺掉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現在明顯是受到某種cao控,并不具備自己的神智,和活死人差不多?!?/br> 說完話的裴宵衣發現春謹然正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他,唯一能確定的,肯定不是友好。 裴宵衣不在乎這個,甚至,他很愿意幫對方認清現實:“我不過是幫大家把心里話說出來了,在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時候,大發慈悲是會付出慘痛代價的。不信你問問他們,如果陸有道發狂,他們殺是不殺?” 不用等春謹然問,另外三位“道友”已經知道該自己表態了—— 郭判:“畢竟算是江湖前輩,雖然已經這個樣子,但能不傷還是盡量別傷,下殺手更是萬不得己時的下下策?!?/br> 祁萬貫:“同意,五個打一個,哪至于殺人啊,活捉都很容易!” 杭明哲:“我、我聽你們的!” “看見沒,”春謹然嘲諷地扯扯嘴角,“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币苍S被逼無奈時也會殺,但這一定是個別無選擇的艱難決定,而并非嘴上那么淡淡一說,就定了,仿佛要取走的不是性命而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東西。 裴宵衣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隨便你怎么說的樣子。 春謹然突然發現,原來不只是瘋狂或者偏執會讓人變得可怕,淡漠,也會。 陸有道已經在下面呆立了很久,一動不動,就像岸邊佇立的磐石。定好“先圍捕若無法控制便傷他幾分再活捉”戰術的五個人運氣調息,待紛紛進入備戰狀態,祁萬貫才從懷里掏出飛蝗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咻咻咻地擲了出去! 三顆飛蝗石不偏不倚正打在陸有道的xue位上! 同之前春謹然他們中的位置一樣,人無大礙,但內力必定盡封! 突如其來的石子也引起了陸有道的注意,只見他先是低頭去看落在地上的石子,接著又猛然抬頭正對上房梁那五張臉! 陸有道目光空洞根本沒什么眼神可言,但罪魁禍首祁萬貫估計是做賊心虛,頓覺頭皮發麻:“怎么辦,他會不會跳上來報復我……” 郭判就看不上他那副怯懦樣:“能跳上來早跳上來了,還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