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什么?你不是要把我們送到云中杭家?”話題在春謹然有意無意的誘導中來到了他關心的方向,但是得到的消息卻讓他頗為意外。 人已在手胸有成竹的祁萬貫也不怕告訴他:“云中路途遙遠,杭家擔心夜長夢多,故而選一中間地點,與我會合?!?/br> 春謹然心里咯噔一下,馬上問:“那與你會合的人是……”雖知早晚都會面對杭家人,但晚總比早要好,多總比少要好,面對一大家子人和面對一個人而且很可能還是昨日剛把酒言歡過的友人,壓力總是不同的。 “杭明浩?!逼钊f貫給出的答案讓春謹然心里多少松了口氣。 不光是因為不用面對杭明俊,更是因為杭明浩的冷靜自持在江湖上有口皆碑。 杭明浩,杭家長子,年逾三十,生性沉穩,為人寬厚,遇事冷靜,行事謹慎。但沉穩不代表沒有效率,寬厚不代表姑息養jian,冷靜不代表心無輕重,謹慎不代表膽小怕事,相反,幫老爹打理杭家多年,經他手處理過的事情總能得到圓滿解決,這兩年杭老爺子已有意讓他全盤接手杭家事務,儼然未來家主。 春謹然這種邊緣人自不會與世家長子打過什么交道,但也在杭明俊口中也聽過這個“英明神武”的大哥,按照杭明俊的說法,天底下就沒有他大哥擺不平的事兒。如果杭明俊所言非虛,江湖傳聞也不假,那春謹然有信心讓對方相信自己的清白。 說話間,漫漫長夜已然過去。 只可惜,天亮了,也還是暗——這是個陰天,陰得厲害。 忽然刮起一陣大風,樹上剛剛長出的嫩芽被折斷,馬車廂的簾布也開始被吹得呼呼作響,祁萬貫的斗笠被卷得不知去了何方,但他沒有去尋,反而把馬車趕得更快。 山雨欲來風滿樓。 祁萬貫不再與春謹然說閑話,而是握緊韁繩,全神貫注地看著前路,又耳聽八方地警惕著四周。距離與杭家約定的會合地點已十分近,但祁萬貫的心里卻越來越不踏實,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將發生,而他能做的卻只有等待。 馬兒忽然揚起前蹄長嘶一聲! 祁萬貫心頭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馬蹄驟然停住,可掛在馬兒身后的車停不住,車輪帶著車廂狠狠撞擊到正在嘶叫的馬兒身上! 只聽咣的一聲,廂板轟然散開,馬兒則重重摔到地上,再起不來。 祁萬貫在最后關頭跳馬而逃,才沒被二者擠成rou餅??绍噹械娜藳]這么幸運,被綁的三個人本就寸步難行,撞擊又來得突然,除了被撞得七葷八素,不作他想。更慘的是緩半天,好容易回過神,才發現馬死了,車沒了,他們坐在破木板堆里,眼前是四個從天而降的黑衣大漢,至于祁萬貫,早已躲到數丈開外。 “祁樓主抱歉了,”為首大漢十分敷衍地對祁萬貫抱了一下拳,理直氣壯,“這三個人此刻起由我們接收?!?/br> 春謹然有點蒙:“祁萬貫,這不是你的手下嗎,怎么的,背叛你了?” 要不是站得太遠,祁萬貫真想踹他:“你睜開小眼睛仔細瞅瞅,那是我的手下嗎!” 雖然“小眼睛”完全是對自己的污蔑,但此時此刻,這種事可以先放放。眼前的四個人雖也是黑衣打扮,身材魁梧,但仔細看,腰間無大刀,反而是手中拿著長劍,另外萬貫樓的四個人雖蒙著面,卻感覺不到太多戾氣,眼前的四人沒有蒙面,且眉目端正,但卻戾氣十足,眼底的殺意更是藏也藏不住。再聯系他們剛剛說的話…… 春謹然恍然大悟。這是同樣為了懸賞卻比祁萬貫慢一步的江湖同行來劫人了! 這廂春謹然剛明白,那廂郭判已經把人認出來了:“嶺南四杰?” 為首大漢皮笑rou不笑:“判官好眼力?!?/br> “大家行走江湖,各憑本事,半路劫道可不是英雄所為?!逼钊f貫開口,語氣不沖,卻綿里藏針。 為首的大漢還要張口,他的另外一個同伴卻先一步出聲:“大哥你還和他啰嗦什么,搶人便是!” 語畢這人便直直沖木板堆上的三人沖來! 春謹然皺眉,雖然落入誰手下場都是被交予杭家,可相比起碼還能聊上兩句的祁萬貫,眼前的四位實在讓人生不出好感。 然而那人終是沒有沖到三人面前,因為祁萬貫出手了!他才不管幾杰,覬覦他錢財的,一律沒商量! 只聽咻咻咻幾聲,那人吃痛倒地,與此同時另外站著的三個中也有一人佩劍掉落!但與咻咻咻幾乎同時響起的還有當當當,為首大漢與另外一位同伴用劍擋掉了祁萬貫的飛蝗石! “看來祁樓主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黑衣大漢不再客氣,既然祁萬貫不放手,他們只能解決掉他,再搶人! “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啊諸位!”祁萬貫被追得四處亂竄,嘴里不住地服軟,可手下沒閑著,飛蝗石,梅花針,滿天飛雨似的往外撒,也不知道這些暗器都藏在了哪里。 然而來人早已對祁萬貫的暗器有所防備,執劍噼里啪啦擋掉大半。就算沒擋掉,只要不是xue道中招,也不疼不癢,因為祁萬貫是出了名的不殺生,暗器均不致命,能擒到春謹然他們三個,也僅僅是占了他們毫無防備的便宜。 “為了我們三個爭得頭破血流,卻不去緝拿真正的兇手,可笑!”那廂幾人打得難解難分,這廂三人倒樂得清閑,反正也動彈不得,索性作壁上觀,間或還可以像郭判這樣,來個義正言辭的批注。 春謹然想翻白眼:“一面是無影無形的兇手,一面是實實在在的三千兩銀票,你怎么選?” 郭判:“當然是兇手!” “……抱歉我問錯人了?!苯弦话倌甓嘉幢爻鲆粋€郭判,春謹然決定換人,“喂,一直不說話那個,換你你怎么選?” 裴宵衣抬眼,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 春謹然等了半天,就在他以為這輩子等不來回答的時候,對方才一字一句道:“哪個都不選?!?/br> 春謹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裴宵衣倒難得多解釋了一句:“緝兇,兇手為脫身,會殺你,拿錢,銀票生禍端,會要命?!?/br> 郭判冷笑一聲,鄙視道:“貪生怕死!” 男人卻不以為意,反問:“活得久有什么不好?” 郭判語塞,活得久當然好,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對,他正一肚子話不知該怎樣講,就聽見春謹然問:“既然天底下都是壞人,那這樣萬惡的世間,活得久有什么好?” 不是故意以彼之言還治彼身,春謹然是真的想不通。 裴宵衣卻想得明白,答得順當:“人是沒有好人,但天有白云,地有草木,晝有艷陽,夜有明月,夏可伏案聽蟲鳴,冬能倚窗賞瑞雪,世間諸多美景,為何要辜負?” 春謹然愣住,啞口無言。 不光是因為對方給了他一個無法反駁的回答,更是因為他怎么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回答會出自對方的口中。一個時時刻刻擔心被算計,看著全天下人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卻有著一顆欣賞天地萬物之美的心。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都在這一個人身上,莫名的矛盾,又意外的和諧。 不知是不是看不慣自己被追得灰頭土臉,“rou票們”卻落得清閑,祁萬貫一個跟頭翻到了裴宵衣身后,竟然用他們三人當起了rou盾! 追趕而來的嶺南四杰——倒地那位已經重新爬起——投鼠忌器,圍著三人轉了半天,竟一時也拿祁萬貫沒有辦法! 風越刮越猛,眼看著大雨將至,嶺南四杰急火攻心,出手愈發焦躁,之前嚷著別廢話先搶人的那位竟一劍沒收住直直砍向郭判! 郭判一直警惕著,見狀猛然閃躲!然而五花大綁終是行動不便,閃開了身體沒閃開胡子,只見劍光一閃,郭判的長須竟被攔腰斬斷! 斷下的胡須立即被大風吹散,頃刻漫天美髯。 春謹然只覺得頭皮發麻,此景天上都沒有,人間更是不得聞??! 郭判目呲欲裂,怒吼震天,竟狂性大發地掙斷了繩子! 春謹然嚇傻了,祁萬貫和嶺南四杰也沒好到哪里去,竟眼睜睜看著郭判在木板堆中摸出自己的長斧,然后便朝他們直直劈來! 祁萬貫見狀不好立即奔逃,嶺南四杰就奔著抓人來的,哪有逃的道理,只得硬著頭皮迎上,哪知道剛過兩招,便聽見一聲慘得不像人的嚎叫,四杰中的一杰捂著肩膀倒下,滿地打滾,竟被齊根斬下右臂!且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斬斷郭判胡須的那位! 武功強弱,過招便知,別說四杰,就是湊齊四十杰,也未必是發狂中的郭判的對手。嶺南四杰當機立斷,撈起倒地的弟兄,撤! 郭判沒有去追,而是低頭望著腳下的斷臂,若有所思,好半天,才重新轉過身來,看向躲在樹后的祁萬貫。 祁萬貫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識去看自己的手臂,雖不如蓮藕白嫩,亦不及牛馬壯碩,但總歸能殺雞宰魚,零星還射射暗器,聊勝于無啊。 ——平生二十四載,萬貫樓主第一次發現有東西比銀子重要。 第7章 雪后孤村(一) 出乎祁萬貫意料,郭判轉身向他走來的時候,并沒有帶著怒火或者殺氣,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更是已經把長斧放回了后背。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這人太過魁梧,所以即便神情平和,也很難讓人不緊張。 面對面時,祁萬貫已經被對方的影子完全罩住,天色本就陰沉,于是這會兒祁樓主的眼前愈發灰暗:“郭、郭大俠,您要是此刻想走,我絕不攔著!”言下之意,之前綁您那兩天,就別計較了。 不料郭判卻道:“事情還沒弄清,走什么,我不光不走,還要護送你與杭家會合!” 祁萬貫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要護送我?!” “怎么,”郭判挑眉,“我的身手不夠資格?” “不不不!夠!完全夠!”這時候要再往深里問“你不計較我抓你便罷了怎么還會想要護送我呢你是不是有病呀”那才是真的有病,所以祁萬貫馬上借坡下驢,還不忘恭維一句,“郭兄真乃……奇俠也?!?/br> 祁萬貫云里霧里,春謹然倒想得明白——郭判本就是要抓他和那位美人兄的。不知道死去的姑娘是杭月瑤時,抓他倆去見官,知道了,便改成抓他倆交給杭家,有沒有祁萬貫都不會影響這位郭判官行俠仗義。只是沒想到祁萬貫會不分青紅皂白橫插一腳,讓這件事多生了一些枝節,但他同祁萬貫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又眼見著祁萬貫除了暗器一無是處,自然不放心一走了之。更重要的是,這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擔心過自己會被誤解?;蛟S他的行事風格有待商榷,然而單就這份坦蕩,已足夠讓很多江湖人汗顏。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郭判似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這番與你去杭家,是我主動的,不能算在你的功勞里,所以到時候你只能問杭家拿他們兩個人的酬金?!?/br> 祁萬貫愣了一下,然后馬上笑著去拍郭判肩膀,笑得那叫一個憨厚,拍得那叫一個親熱:“什么兩個三個的,都是為民除害,不用計較那么清楚啦?!?/br> 郭判皺眉,僅用兩根手指便像趕蒼蠅一樣把對方的爪子從肩膀上彈了下去,“該你的,他杭家分文都不能少,不該你的,你一兩也別想多要?!?/br> 祁萬貫捂著通紅的手背,心里百般委屈不甘,可瞄見郭判背后那寒光閃閃的斧子,再多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句:“全、聽、郭、兄、的?!?/br> 嘩啦啦啦。 郭判覺得自己聽見了某種奇異聲響,可判斷不出聲音方向,而且再仔細去聽,那聲響又沒了,甚至仿佛從來都不曾存在過。最后郭判只能甩甩頭,將之當成錯覺。 祁萬貫覺得自己聽見了某種聲響,可判斷不出聲音方向,再仔細去聽,那聲響卻越來越強,最后他終于明白過來,那是來自自己心底的,銀子如流水般遠去的聲音。 …… 荒山野嶺,陰云密布,馬車被毀,寸步難行。 “別試了,你就是再有勁兒,一手一個把我們拎起來了,又能走多遠?”被顛來倒去折騰了半天,春謹然終于受不了了,“如果你們相信我,就給我松綁,我發誓會跟你們一起走,絕對不逃!” 祁萬貫和郭判一齊瞟他,眼里閃爍的分明是——你當我們三歲小孩兒呢? 春謹然嘆口氣,只好實話實說:“之前我不知道死的姑娘是誰,而事發突然,也未必就有人認得我,所以我當然不想被冤枉,先跑再說。但現在死的是杭月瑤,我就是跑能跑到哪里去,以杭家的勢力,杭老爺子的性格,就是把江湖掀翻也得把我找出來啊,倒不如我先送上門?!?/br> “即便你主動上門,也未必說得清楚吧?!惫腥允前胄虐胍?,“很有可能杭老爺子還是不信,還是要殺你,你不怕?” 春謹然:“我怕啊,但如果我現在不說清楚,那逃跑以后再被抓,就連分辯的機會都沒有了!” “也是,”祁萬貫摸下巴想了想,“如果你畏罪潛逃,估計杭老爺子就不會再懸賞活要見人了,直接死要見尸?!?/br> “對吧,”春謹然再接再厲,“而且您二位武功高強,就算我僥幸躲過了祁樓主的暗器,當然這種僥幸一定是百年不遇的,那也躲不過您郭兄的大斧啊?!?/br> 祁萬貫、郭判:“……” 春謹然:“那光松綁腿總行了吧!” 磨了半天嘴皮子,就最后這句頂用,很快春謹然的雙腿就獲得了自由,雖然手仍綁著,內力仍封著,但走路是沒有任何問題了。 眼見著自己有了收成,祁萬貫下意識去看仍五花大綁的“道友”,恰好后者也在看他,四目相接,竟似有千言萬語—— 【春謹然:你快說些什么,讓他們也給你松松綁??!】 【裴宵衣:……】 【春謹然:現在不是嘴硬的時候,你也是冤枉的,怎么不為自己說說話呢!】 【裴宵衣:……】 【春謹然:算了不管你了,你就死扛吧!】 【裴宵衣:呵呵?!?/br> 【春謹然:……】 一炷香之后,春謹然明白了對方最后一個含笑眼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