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那世婦見關家母女無話了,這才趾高氣昂地道,“還要去見太后嗎?不見就老實跪下吧!” 關素衣腰桿繃得筆直,膝蓋無論如何也彎不下去,當她隱隱以為自己今日要付出腿骨盡碎的代價時,身后卻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朕替夫人與你談,如何?” “陛下!”四周接連響起抽氣聲,然后便伏倒一片,山呼萬歲。那世婦嚇得雙股戰戰,冷汗如瀑,立刻跪地磕頭。她萬沒料到本該在后殿焚香沐浴的陛下竟會忽然出現在此處。然而他既來了,必會為關夫人張目。 只需一日,待關夫人暈倒后她就會遣人將她送去太醫院,然后報予太后,以“至孝至誠”為由記她一大功,賞賜些珠寶再遣返歸家,也算是打一棒子給一顆甜棗,諒她本人也無話可說。一日功夫毀她一雙腿腳,她既得了至孝至誠的贊譽,哪里還敢嚷嚷出來,壞了自己名聲? 前前后后都料理妥當,卻沒防住神出鬼沒的陛下。他怎會忽然跑來命婦齊聚的側殿?莫非有人送信不成?該世婦還在胡思亂想,卻聽皇上淡淡開口,“拉下去打死!”竟連一句廢話都不愿與她多說。 立刻就有兩名侍衛走上來捉人。殿內殿外的命婦早已嚇傻了,有幾個膽小怕事的雖沒發出哭聲,卻涕泗橫流,形容狼狽,再不復之前的光鮮亮麗。 唯獨關素衣泰然自若地上前一步,行禮道,“陛下,今日乃先太后祭禮,不宜見血?!?/br> 關夫人果然仁厚,這時候還不忘為世婦求情!有人心中贊她,也有人暗暗笑話她傻。仲氏輕拉女兒衣擺,暗示她莫要婦人之仁、以德報怨。 哪料關素衣話音略停頓一息,又道,“不如暫且關起來,待祭禮結束之后再行處置吧?” 還是要打死,時間卻往后挪了九九八十一天,漫長的等死過程,比立地處置更狠上百倍!方才還面露喜色的世婦,現在已癱軟如泥,崩潰大哭。 圣元帝深深看了夫人兩眼,眸中俱是驚嘆。他知道夫人仁善、孤傲、清高,而今日卻又在她看似平和的韻致下窺見一股銳氣。不,用戾氣來形容或許更為貼切。這戾氣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既不會讓她軟弱可欺,也不會讓她飛揚浮躁,所謂的亦正亦邪便是如此吧? 越看越覺喜愛,他不得不轉移視線,朝那世婦乜去,擺手道,“沒聽夫人發話嗎?帶下去關起來,等祭禮結束就立刻行刑?!?/br> 侍衛應諾,把不停告饒的世婦拖走。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圣元帝繞著夫人走了兩圈,又看了看安排給她的蒲團,忍不住冷笑一聲,抬腿掃落。 關素衣瞥見跪在雨中的三、四品命婦,繼續斗膽進言,“陛下,為先太后祈福原是善舉,卻沒料碰上秋日霏雨,冷透骨髓,跪兩個時辰已是夠嗆,一天下來恐會傷及眾位夫人貴體,反而不美。您看是不是讓匠人立刻在空地上搭建棚屋,燃起火盆,供她們遮雨避寒,也算為太后積一份福德?” 此言剛落,便有受不住寒氣的命婦眼巴巴地看向陛下。這話她們只能在心里想想,哪敢當面提出?陛下在尸山血海中練就的龍煞之氣絕非常人能夠頂受,也只有親手縫補死人肚皮的關夫人能處之泰然,繼而與他商討兩句。 此前她替世婦求情,有人還在心里笑話她傻,現在事關自己利益,甚至于性命,誰也不會再腹誹她半個字。說到底也是那世婦故意刁難,誰又看不出來呢?若真依據身家背景來排位,被帝師和太常捧在掌心的關夫人怎么算也該是燕京最最尊貴的那撥人。 言論與人心就是這樣容易掌控,不過些許施恩就能顛來倒去??匆姳娢幻鼖D被夫人幾句話籠絡,圣元帝何樂而不為?當即擺手道,“是朕考慮不周,對不住各位夫人?!彼砸活h首,溫聲下令,“白福,立刻讓內務司召集匠人搭建棚屋,此處的火盆不能斷,姜湯也不能少,哪位夫人若是受不住便下去歇會兒,切莫因為祭拜之事傷了身體,叫母后地下得知,怕也無法安心。祭禮貴在心誠,不在形式,一切從簡,一切從寬?!?/br> 他話音剛落,殿內殿外已是一片感激涕零之聲。都說皇上仁善,此前她們并無多大感受,現在終于切身體會了。有這樣的君主,活在魏國著實幸甚! 圣元帝看了一眼夫人,笑道,“無需謝朕,謝關夫人吧?!?/br> “謝關夫人!”場中又是一片致謝,連輩分比自己高的老封君也拜了下去,令關素衣無處可避,只好往圣元帝背后站。 仲氏看看緊挨在一起的兩人,心中很不得勁,卻又想不明白關竅。然而無論怎樣,這道坎總算是過去了,只不知背后是誰要整治關家??磁畠耗歉焙V定的模樣,似乎已有成算? 不等她將女兒拉到一旁詢問,圣元帝已雙手作揖,深深鞠躬,“夫人,朕欲親自為皇妣作祭文,卻因學識有限,遲遲不敢下筆。夫人才華橫溢,出類拔群,尤擅即景抒情,托物寓感,煩請夫人教朕!” 原是為了求教而來!皇上果然至孝至誠又虛懷若谷!眾位夫人恍然大悟,心內暗贊,連仲氏都被他觸動,恨不得滿口答應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關素衣不能拒絕,略行禮自謙后便隨他前往正殿。 圣元帝放慢速度,側身看去,“夫人,今日若是沒有朕,您這雙膝蓋便保不住了。所謂的強極則辱完全是一句謬論。您之所以被辱,不是因為您太強,而是因為您還不夠強。您今日若是以一國之母的身份站在殿上,放眼中原、魏國,乃至于九州大陸,看看誰還敢折辱您半分?” 關素衣不為所動,垂眸沉吟,“您說這句話的意思解讀過來便是——放眼魏國,唯獨您能辱我?” 圣元帝,“……” 第108章 請教 被夫人噎了一下,圣元帝許久無言,好不容易想到誘哄的說辭,待要繼續開口,正殿卻到了。此處乃朝廷重臣與皇室宗親跪拜的地方,來來往往俱是燕京權勢滔天的人物,關老爺子和關父正盤坐在第一排,手里拿著文稿,與玄光大師交談著什么。 “微臣見過皇上?!卑l現天子龍行虎步而來,眾人連忙起身行禮,瞥見避讓到一旁的關夫人,莫不露出驚訝的表情。 “皇上這是?”關老爺子連忙詢問。 “朕欲親自為皇妣作祭文,卻因學識不夠,不敢提筆,特請關夫人教朕。夫人的祭文破駢除律,形散而意凝,似朕這等未曾學過音律格式的門外漢最易掌握?!笔ピ壅齼喊私浀亟忉?。 關老爺子恍然大悟,贊同道,“若讓皇上寫駢賦,確實是為難您了。微臣方才還與玄光大師討論,祭文原為追思亡者所作,情真意切當先,格律優美最次,無需注重形式,只需盡發感慨。微臣等人最擅策論,若要說起即景即情之作,卻是稍遜一籌,不敢胡亂指教?!痹捖淇聪驅O女,低聲吩咐,“依依,好生指點皇上,莫要藏私?!?/br> “孫女怎敢?”關素衣連忙拱手,末了又沖諸位大臣下拜行禮,態度不卑不亢,雍容端方。 “關夫人好人才!”諸位大臣眾口一詞,連連贊嘆,目送天子一行走遠才又聚在一起說話,絲毫沒往別處想。倒是關父追至廊下望了許久,見皇上有意放慢腳步,側身讓女兒與他并肩,目中飛快劃過一抹精光。 二人來到后殿,正有幾個宮人將巨大的澡盆抬出去,又有內侍往銅爐里添加香料,縷縷青煙盤旋而上,散發出清雅宜人的香味兒。 “朕方才在沐浴焚香,收到太后有意為難您的消息便立刻趕去了?!笔ピ厶Я颂?,似乎想去牽引夫人,最終卻沒敢造次,只得將她帶到里間,請入客座。 “多謝陛下替臣婦解圍。臣婦感激不盡?!标P素衣恩怨分明,立刻道謝。 二人盤腿坐在鋪著厚毯的蒲團上,面前擺放著一張條案,其上備有兩套文房四寶?;蛟S是因為先太后祭禮的緣故,圣元帝的態度十分莊重,獨處這么久,竟未曾有半點越規之舉,叫關素衣高懸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夫人您看,這是朕寫了一刻鐘的成果?!彼钢郎系囊粡埿?,上面僅落了兩行字,其中一行還被涂掉,看上去十分凌亂。 “朕呆坐半晌,竟不知如何動筆。朕連皇妣長什么模樣都不知道,又如何寫文追悼?”他剛毅的臉龐顯露出一絲脆弱,誠心誠意拱手,“煩請夫人教朕?!?/br> 關素衣無法去防備一個心傷累累,思念亡母的孤子,更無法防備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她接過文稿略看兩眼,指點道,“陛下雖未與先太后相處過,不能從她的角度來書寫祭文,讓世人通過文字領略她的風采,那么便換一個角度,從您自身出發吧?您思念她的每一個時刻,她也在天上思念著您;您獲得的每一個成就,也等于是她的成就;您偉大便是她偉大;您高尚便是她高尚,因為您是她生命的延續。所以寫她,便從寫您開始,將您對她的思念慢慢帶入進去,無需考慮語句是否通順,更無需考慮文采是否優美,把您能想到的都寫下來。屆時,臣婦會為陛下稍作潤色,這便成了。若先太后在天有靈,她想聆聽的,必也是您真心想對她訴說的?!?/br> 圣元帝斟酌片刻,恍然大悟,“夫人說的是!朕剛出生,皇妣就故去了,朕未曾與她相處過半日,更未曾得見她的音容笑貌,然而朕知道她對朕的愛不比任何母親少,不,或許還要更沉重。沒有她就不會有朕。朕幼時看見母狼哺育小狼,母猴摟抱小猴,心里總會又悶又痛,卻不知為何如此。直到遇見皇姐,獲悉自己是人,而非野獸,才明白那感覺叫失落,痛苦,向往。從那天開始,朕就想著,將來必要走出山林,去尋找自己的母親。她是什么性格,什么模樣,為何要將朕拋棄?這些執念困擾著朕,也激勵著朕,朕四處征伐,何嘗不是為了找尋她?” 他眼眶已微微泛紅,星點淚光在眸中閃爍,卻始終未曾掉下來,一只手捏破宣紙,一只手緊握成拳,極為克制地壓在條案上,令木料發出難承重負的咯吱聲。 關素衣心生不忍,連忙轉移話題,“陛下動筆吧,您方才說的那些話就很好。咱們不寫祭文,改寫書信,將您想對先太后說的話都記錄下來,焚燒給她。這么些年,她最放心不下的唯有您,收到您的音信定然十分歡喜。念再多經文,點再多香油,都及不上您這份心意?!痹捖湓诔幣_內倒了些清水,緩緩磨墨。 圣元帝轉臉看她,緊握的拳頭忽然松開了,悲痛欲絕的表情也略微減緩,啞聲道,“夫人果然慧心巧思。朕絞盡腦汁,枯坐半日,也及不上您三兩句提點。朕這就給皇妣寫信,完稿后請夫人替朕修改?!?/br> “陛下謬贊,臣婦定當盡心竭力?!标P素衣磨好墨,挑選了一只粗細適中的羊毫,雙手遞過去。 圣元帝接了筆,又深深看她一眼,這才開始書寫,起初行文有些阻塞,漸漸變得流暢,越寫到后面越運筆如飛,竟是思潮奔涌,一發不可收拾,情深處淚珠滾落,暈染字跡;悲憤處咬牙切齒,力透紙背;哀絕處終至無言,唯能棄筆,而后以手遮面,久久不動。 關素衣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泣,卻知道他此刻定然極不平靜,卻絲毫也不催促,更不安慰,只靜靜坐等。 白福熬不住了,紅著眼眶上前,正待安慰,卻被關夫人厲眼一瞪,不得不退回去。 過了半刻鐘,圣元帝終于放下手,臉上毫無表情,竟辨不出悲喜。關素衣這才拿起筆,重新蘸了墨水,輕聲道,“繼續吧?!?/br> 圣元帝并不吭聲,卻乖乖接過筆,繼續行文,中途又棄筆幾次,似是悲慟難抑,卻每每被夫人撿起來,重新塞回他手上,如此反復,半個時辰后總算把祭文寫完了。 “夫人,朕心甚痛?!彼嬷乜?,嘶聲傾訴。 關素衣取出一條繡帕,塞進他手里,長嘆道,“陛下,擦擦眼淚吧。您的感受臣婦明白,唯有熬過這一遭,您才能徹底釋懷?!?/br> 圣元帝握緊桂香濃郁的手帕,卻舍不得擦淚,心里不知怎的,果然輕松很多,再沒有被沉痛回憶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 關素衣接過文稿慢慢閱覽,雖早已得知他悲慘經歷,卻在更深入了解后大感驚駭。這里有人間煉獄、龍血玄黃;亦有父子相殘,眾叛親離;更有淚迸腸絕、輕生之兆。若是沒見過這篇手稿,單看外表,她一直以為忽納爾是無堅不摧的。 但世上怎會有無堅不摧的人呢?從塵埃里一步一步走向頂峰,所承受的苦難與傷害往往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通過文稿,她對忽納爾的認知再一次顛覆。她憐惜他的苦痛經歷,更佩服他的英勇不屈,他能有今天,絕不是憑借運氣??粗聊┪?,她臉頰已被淚水打濕,心緒久久難以平復。 圣元帝把夫人贈送給自己的手帕藏入懷中,又從袖袋里取出自己的帕子遞過去,安慰道,“夫人莫哭,一切都過去了。朕已經釋懷,難道您竟不能釋懷嗎?” 關素衣連忙舉起帕子擦臉,啞聲道,“您寫得很好,非常好,已經遠勝于我?!痹捖湔酒鹕?,走到條案對面,慎重跪伏,“陛下的祭文哀感天地,舉世無雙,倘若叫臣婦來說,竟無需改動一字半句。然而您是皇帝,這篇祭文便不僅僅是祭文,還是詔書,故許多地方不能言明,許多地方需要修飾,甚至許多話語必須隱去?!?/br> 圣元帝似乎早有預料,立刻繞過條案去攙扶夫人,柔聲道,“您想怎么改都可以。朕之言論不僅關乎自己,還關乎國體,朕明白?!?/br> 關素衣略松一口氣,安慰道,“這篇手稿便當做是陛下以兒子的名義寫給母親,而非皇帝的名義寫給先太后。待臣婦謄抄一遍,您再將之焚給先太后,她想聆聽的話語,實則早已經聽見了?!?/br> 圣元帝終于露出今日第一個笑容,伸手虛扶著夫人,將她請回條案后落座,態度恭敬,“那就有勞夫人謄抄一遍,再加以修改潤色?!?/br> 關素衣自是點頭答應,鋪開宣紙認真謄抄,寫著寫著眼眶又開始泛紅,睫毛掛著星點淚珠,看上去十分可憐可愛。圣元帝絞痛的心臟早已恢復如初,一只手搭放在桌上,一只手扶額,透過五指縫隙專注地凝視夫人。原以為回憶往事是最痛苦的時刻,卻因為夫人陪伴在側,痛苦過后卻品嘗到許多甘甜。 倘若這一生都有夫人陪伴,該是何等幸福美滿?母親在天有靈,也會為此感到高興吧?她那般剛強勇烈,如果還活在世上,定也會喜歡夫人這樣的兒媳婦。 第109章 皇權 每一次回憶往事,都像扒開心口往里扎刀,其滋味絕對稱不上美妙。然而這次,圣元帝卻絲毫不覺得痛苦,反倒有些留戀。夫人就近在咫尺,分享著他的記憶,感受著他的悲歡,通過這些文字去了解更真實的忽納爾,這恰恰是他最想對夫人傾訴,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的。 若旁人膽敢窺探他的內心,他必定會把對方撕碎,然而換做夫人,他只能敞開心門,請求她往里走,繼續走,一直走……走到他心靈的最深處。 而他的目的顯然達到了,關素衣一面謄抄文稿,一面仔細品評著他的成長,從一個懵懂孩童到九尺大漢,從一個卑賤軍奴到當世雄主,其過程艱苦卓絕、蕩氣回腸,叫她再三閱覽,不忍罷手。 “看了陛下的祭文,臣婦才深刻理解了孟圣的文章——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曾益其所不能。您經歷的每一次苦難,都成為您更強大的根本,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魏國,也才有了今日的圣元帝?;噬?,看看您的敵人,再看看您現在,心里有再多戾氣也該平復了?!彼锌?。 “夫人說的是。朕的敵人早已成為枯骨,而朕卻登上皇位,霸稱寰宇,所以沒什么好偏執的?!笔ピ坌那槎溉惠p快起來。 關素衣見他高興了,這才繼續說道,“那么,臣婦便要修改您的文稿了,其一,您對先帝的描述必須全部刪去重寫。不僅儒學崇尚孝道,所有正統哲學都奉行孝之一字,因為它是百善之首,人倫根本。試問一個人若是連父母都不能善待,又如何善待旁人?所以哪怕您內心深恨先帝,也不能表露分毫。不但不能表露,還得假裝推崇。您在祭文里直斥他將您扔進山林喂狼,又把先太后的尸骨拋掉,雖然是事實,卻有損先帝聲譽,更有損您至孝的形象,所以臣婦斗膽將這一段劃掉重寫?!?/br> 圣元帝不以為忤,大方頷首,“夫人請改?!?/br> 關素衣定定看他一眼,滿意道,“臣婦將這一段改為先帝派人尋找您和先太后,卻始終無果,只得放棄,從此日日思念,夜不能寐。而您被山中狼群叼走,悉心喂養長大。您覺得如何?” 圣元帝湊過去看了看她用紅色朱批加上的字句,似乎有些不甘愿,但終究沒說什么。 關素衣耐心解釋一句,“臣婦之所以這樣改也是大有深意的。自古以來天降圣人,必有異像,或龍蛇舞動,或紅霞漫天,或梵鐘裊裊,或濃香盈室,皆很不凡。然而實話告訴您,其中少有真人真事,大多不過謠傳或圣人為自己造勢罷了,圖的只是四個字——受命于天。連上天都認定您,誰還敢推翻您?這也是鞏固皇權的一種手段。您被狼群養大的經歷是真實的,也足夠傳奇,若宣揚得當,定會為您博得一個‘真龍天子,君權神授’的美譽。日后您但有政令,群臣莫敢不從,百姓莫敢不從?!?/br> 她略微停頓,再問一次,“皇上,您覺得這樣改如何?” “好,就這樣改!連狼群都不敢分食朕,反倒將朕養大,不正表明朕得天庇佑嗎?”圣元帝頭一次覺得被野獸養大不是什么恥辱,竟是種榮耀。他看了看微笑點頭,奮筆疾書的夫人,感嘆道,“夫人真乃賢內助是也!” 關素衣筆尖重重落在紙上,留下一個墨團,不由瞪了對方一眼。 圣元帝哂笑,內心卻有些小得意。夫人現在可不就是他的賢內助?這些事,料想她只為自己做過。 改完第一段,關素衣尋到中間一段,指點道,“這里也得重寫。先帝礙于您軍功卓著方無奈認子,改為偶然發現您身份,欣喜若狂地認下。您們父慈子孝,和樂融融,不是暗地算計,互相殘殺。政治就是如此,把真實掩蓋,把丑惡美化,日后您寫詔書時也得多加修飾?!?/br> 圣元帝愛極了她好為人師,諄諄教導的模樣,一面暗笑一面點頭,態度堪稱乖順。 被他言語輕薄的怒氣消減很多,關素衣緩和了面色,繼續修改,“有關于先帝的段落改完,還得將您絞殺幾個兄弟的事跡隱去,以免給世人留下六親不認的印象?!闭f到這里,她不得不管感慨圣元帝真是以德報德,以怨報怨的典范。大皇子故意拖延援軍,致使他被前朝大軍圍殺,他也如法炮制,反令大皇子死在重圍當中。三皇子和六皇子派遣精銳設伏,他脫險后亦同樣伏擊二人,導致他們萬箭穿心而死。 或許因為從小未曾得到過關愛,又被野獸養大的緣故,他的思維方式很直接,別人對他好半分,他能記一輩子;別人對他心懷惡意,他就撲上去撕咬,至死方休。他貌似是個危險人物,但只要拿捏好尺度,實則非常容易相處。 難怪葉蓁救他一次,他能把對方當成菩薩一般供在宮里。直至此時,關素衣才終于理解他的為人,怨氣不知不覺消減很多。 “您從頭至尾都沒提及太后,臣婦幫您加一段,略敘一下您們的母慈子孝,以作世人表率。還是那句話,哪怕您再恨她,也得把這種心情掩蓋起來?!彼弥旃P飛快刪改,寥寥幾句便勾勒出一幅母慈子孝圖,又把個別文字稍加潤色,嘆道,“好了,陛下看看如何?” 圣元帝接過寫滿紅黑字跡的文稿,仔細閱覽,半晌后拊掌大贊,“夫人大才!這篇文稿朕十分滿意,偏執沒了,追思有了;戾氣消去,痛切至深,既能感天動地,又能博得美名,足以拿去昭告天下!” 關素衣正想擺手自謙,卻又聽他滿足喟嘆,“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夫人果然賢惠!” “這是先太后祭禮,還請皇上自重!”她怒氣升騰,雙目冒火,扔掉羊毫就要離開,卻被圣元帝攔住去路,誠心道歉,“夫人莫氣,那些混賬話朕平日里念叨習慣了,竟不知不覺脫口而出。朕對不住夫人,朕給夫人賠罪?!?/br>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卻更生氣了。關素衣恨不得端起硯臺潑他一臉墨汁。 圣元帝左右攔了攔,無奈轉移話題,“夫人要走可以,能否先替朕解惑?上次朕戴著人皮面具,您究竟是怎么認出朕的?” 關素衣左右繞不開,只能冷笑,“一股蠢氣撲面而來,實乃魏國頭一份,我如何認不出?” 圣元帝非但不惱,反而低笑起來,展開雙臂將殿門堵死,認真道,“夫人知道朕并不蠢,之所以那樣說,是在與朕打情罵俏嗎?朕從小被野獸養大,三歲開始學說話,一月就能通曉事理;漢學博大精深,朕二十三四方開始接觸,幾年下來已深諳精髓。從前上陣打仗,每每都是拿命在拼,從不懂得兵法詭道,現在卻能用兵如神。夫人嫌棄朕蠢,那么夫人捫心自問,若朕都是蠢人,魏國還有幾個聰明人?” 他走近幾步,慎重道,“夫人,朕或許出身不夠高貴,學識不夠淵博,但朕一直都在為您改變。朕用盡所有辦法取悅您,您能感受到嗎?起初朕不敢表明身份,只能靠鴻雁傳書聊表相思……” 關素衣開口打斷,“那不是鴻雁傳書,而是意圖勾搭成jia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