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節
圣元帝果然沒深想,苦澀道,“也對,夫人如此聰明,又豈會被那等小伎倆瞞住。然而夫人有所不知,我與葉蓁并非你想的那種關系,這么些年,朕從未碰過她一根頭發,只負責給她提供一個安身之所。朕唯一愛過的,且正在愛著的,唯有夫人?!?/br> 關素衣哪能相信這些鬼話,又是扭動又是跺腳,口里吁吁喘著粗氣。 圣元帝著實心疼,更被她摩得下腹發緊,只好用大手捂住她眼瞼,柔聲絮語,“夫人別動,好好聽朕說話。夫人是個眼明心亮的,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應當逃不過你的眼睛。你不要想著朕是皇帝,也不要想著朕隱瞞身份刻意接近,你只需回憶與忽納爾的每一次會面,每一句對話,可曾感到過半分欺瞞敷衍?忽納爾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你?!?/br> 關素衣眼前漆黑一片,行動也被禁錮,唯有耳畔的熱氣和隱含祈求的嗓音在刺探著她的感觀。她慢慢恢復平靜,諷笑道,“此生此世非卿不娶,卻原來早已后宮佳麗三千?;噬?,難道這還不叫敷衍,這還不叫欺騙?人竟能無恥到這等地步,我今兒總算長見識了?!?/br> 圣元帝將她摟得更緊,慎重道,“夫人,此處不便,朕不能向你解釋更多,改日朕必定一一為你解答疑惑。你只需知道,千萬不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拒絕朕。中原有一句話說得好——瓷器不與瓦礫相碰。你是金貴的瓷器,朕是粗糙的瓦礫,為一片瓦弄碎自己,又是何苦?朕絕不會傷害你,更不會傷害二位泰山,你大可放心?!痹捖湓谒癜椎亩陷p輕吻了一下。 他腮邊滿是胡渣,親一下除了有點熱有點濕,還刺刺的,麻麻的,臊得關素衣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 “你混賬,你無恥!”她氣得直往男人腳背上踩,還狠狠碾壓幾下。然而正如方才所言,他果然是一片粗糙的瓦礫,竟絲毫不覺疼痛,反倒低笑起來,聲音里滿滿都是愉悅。 “夫人,你臉紅的樣子真美,和朕想的一樣。你在朕懷里又踢又鬧,可愛極了,趙陸離定然沒見過你如此鮮活的一面吧?夫人,你自己可能都沒發覺,你不怕朕,你在朕面前肆無忌憚,任性使氣,因為你心里明白,朕愛你,愛到極致,所以舍不得傷你一根毫毛。這些日子以來,朕每每向你吐露心聲,你也并不是全無感覺的?!?/br> 關素衣所有的掙扎、責罵,都被他最后幾句話驚飛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便是不為自己,也該為家人考慮考慮。祖父和父親能有今天不容易,她的確性格剛烈,卻也明白“強極必辱、剛者易折”的道理,面對圣元帝的時候,哪怕不順從他,也不該得罪得這樣狠。 但她的確沒有半點兒顧忌,甫一對上這人仿佛包容一切的藍黑眼眸,所有怒氣與委屈就接二連三地冒出來,壓都壓不住。原來她冥冥之中已經篤定,這人絕不會傷害自己,所以便有恃無恐了嗎? 當她陷入恍惚時,圣元帝飛快吻了吻她嬌嫩的臉頰,叮囑道,“夫人對朕多有誤會,改日朕一定事無巨細地解釋清楚。朕與葉蓁從來沒有瓜葛,更不是你腦海中想象的那般不堪。外面來人了,朕該走了?!?/br> 他本打算松手,覺得不放心,又追加一句,“夫人,朕懇求你千萬別再傷害自己,朕不會毀了你,更不會毀了關家。你什么都不用cao心,只等時機到了與趙陸離和離便是?!痹捖湓谒鶄扔H了一記,略松了松手臂又親一記,連親了四五記才在夫人冒火的眼眸下完全放手,轉身離去。 關素衣左臉被胡渣刺紅一大片,用力甩上房門,罵了一句“混賬”,失神片刻又罵一句混賬,這才憤憤道,“二位泰山?真敢往自個兒臉上貼金!”至于對方與葉蓁的爛事,還有自己真正的心意,她想都不愿去想,整理好儀容便讓明蘭把孩子抱進來。 “小姐,您什么時候與皇上,與皇上……”明蘭欲言又止,表情驚懼。 金子倒是鎮定得很,告誡道,“不該問的別問,到時候你就明白了。夫人,奴婢已把那兩個奶媽子處理了,沒鬧出人命,您大可以放心。將您剖腹取子一事賣給外人的是明芳,您看要不要讓奴婢順手把她干掉?”她并攏五指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你以前干的都是燒殺搶掠的活?”關素衣答非所問。 “對。奴婢死士出身,自小便被扔進荒野與野獸爭命,只知殺人,未曾救人。能留在夫人身邊,領略人間喜樂與真情,奴婢很高興,也很榮幸。求夫人開恩,讓奴婢繼續跟著您?!苯鹱友蹨I都快流出來了。她終于明白陛下為何那般迷戀夫人,因為夫人值得所有人的真心對待。 關素衣用愕然的目光打量她,見她眉宇間雖暗藏戾氣,眼底卻滿是孺慕,終是心軟道,“罷了,你愛跟就跟著吧。待在我身邊,總比遣你回去,繼續讓你過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強百倍?!?/br> “奴婢不怕刀口舔血,奴婢就是舍不得夫人?!苯鹱舆B忙表白,懷里卻被塞了一個暗匣,得了一樁兩難的差事。 “為了證明你所言非虛,便親手把你主子的東西燒掉吧?!标P素衣催促道,“快點,前面來人了?!?/br> 金子無法,趕緊拿著東西跑去墻根下,一把火燒了。所幸府中四處燒著紙錢,倒也沒引起旁人注意。她前腳剛走,老夫人和仲氏后腳就到,直說長公主前來吊唁,讓她趕緊過去作陪,除此之外還來了許多權貴,陸續進香,鞠躬祭拜,把原本冷清的靈堂烘托得無比熱鬧。 此時,再無人敢提剖腹取子之事,更不敢把“妖婦”與“鬼怪”的名頭按在關夫人和孩子身上。 第93章 祭文 就算阮家人不來吵鬧,關素衣本也打算為弟妹舉辦一場超度法事。因皇上昨日親臨趙府祭拜的緣故,前來覺音寺參加儀式的親族和權貴很多,又有趙瑾瑜的同袍戰友幫襯,場面堪稱盛大。而他本人還在戰場上拼殺,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來。 阮家人直到過午才至,一個個鼻青臉腫,精神頹靡,像是遭了大難。他們二話不說就撲到老夫人腳邊喊救命,直言錢財全被盜匪洗劫,如今連歸家的盤纏都沒有,求趙府好心收留。 畢竟是阮氏家人,又在她的葬禮上,老夫人哪怕恨毒了他們,也只得捏著鼻子準備幾間廂房,把人安頓在覺音寺中。 與此同時,關素衣正把自己鎖在屋內為阮氏寫祭文,稍后將在法壇上唱念焚燒,告慰她在天之靈。正如之前所言,她絕不會為剖腹取子認錯,非為自己名聲,而是為了孩子的將來。那么又能寫些什么呢? 她摒棄雜念,仔細回憶與阮氏相處的點點滴滴,既心疼她為容貌所累,陷于困囿,又感佩她孝敬婆母,善待小輩,與自己更是關系和睦,互相扶持,想著想著,淚珠已潸然而下,沾濕衣襟。 片刻后,她終于提起筆,緩緩寫道,“圣元四年九月,悼弟妹阮氏于覺音寺,昔年初見……”寫了足足一個時辰,哭了寫,寫了哭,直把眼睛熬得通紅才慢慢收了最后一筆,坐在椅子上發呆。 此時,她滿腦子都是阮氏的音容笑貌與臨死呼喚,什么忽納爾、霍圣哲,全被忘得一干二凈。要什么兒女情長,圖什么榮華富貴?能好好活著,膝下養幾個孩子,才是世間最甘美的事。 想起傷心欲絕的木沐和嗷嗷待哺的,已被她取名為趙懷恩的小嬰兒,她終于抹掉最后一滴眼淚,拿著祭文去了道場。 “關施主,祭文寫好了?”玄光大師溫聲詢問。 “寫好了,大師要看看嗎?”關素衣雙手合十,恭敬行禮。 “不了,讓死者先看吧?!毙獯髱熒焓?,示意她走上法壇,待她坐定方敲擊木魚,命圍坐在法壇四周的僧人開始誦經。遺體受損乃大忌,需得誠心誠意懺悔,并念足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經才能彌補。 裊裊梵音與朦朧煙霧在空中縈繞,又有一股濃郁的檀香味侵染左右,令人心生肅穆的同時又格外平靜安然。前來祭拜的親族與權貴陸續跪坐蒲團,雙手合十,跟著誦經。 他們抬眸去看法壇上的關夫人,想聽聽她如何告慰亡靈。 關素衣背對眾人跪在靈前,誠心誠意念了一段往生經,這才拿起稿紙唱讀祭文。此時的祭文多仿《詩經》雅頌四言韻語,或用駢體,旨在莊嚴肅穆,正聲正色;但她憶起往事悲從中來,實不想用四五字或六七句限制了表達,阻塞了哀思,竟打破慣例與格式,寫了一篇散文。 開頭幾段回憶了二人如何一見如故,情同姐妹,阮氏又是如何孝敬婆母,照顧小輩;接下來略敘了趙府陸續發生的幾大變故,將一家人臨危不亂、相互扶持、共渡難關的過程寫得入情入景,似在眼前。其中有許多苦難驚懼,卻有更多溫馨祥和,把阮氏恬淡不爭、溫婉柔順的形象渲染得淋漓盡致。 后幾段筆鋒陡轉,竟開始詳述她中毒難產直至血盡而亡的種種。為了保住孩子,她是如何拼命掙扎,努力求生;得知母體與胎兒皆有亡命之危,又是如何毅然決然地舍棄自己,留住孩子。用層層剝開的筆法將她外柔內剛,至情至性的一面展露無遺。 她死前的聲聲呼喚,道道吶喊,伴隨著關素衣哽咽的誦讀,似乎就響在法壇,觸及耳畔,令臺下的親友與貴人們早已淚流滿面,肝腸寸斷。連素來無悲無喜,大徹大悟的僧人們也中斷了經文,敲亂了木魚,不得不停下拭淚。他們從未聽過如此過哀愁絕的祭文,直叫人如臨其境、感同身受,恨不能掀開棺槨,拼命搖撼死者,哭著懇求她重新活過來。 誦經聲止息了,唱念聲還在繼續。所有人都噙著淚水仔細聆聽。 最后幾段終于從那悲慘至極的場景中脫出,開始描述新生兒降臨的畫面。他吐出一口羊水,而后大聲啼哭;抱入懷中時自動自發地拽住嬸娘衣襟,小手柔軟卻又那么有力;他躺在母親身邊與她訣別,小小的孩童半點不知事,卻用澎湃生機沖散了死亡之氣,令母親大睜的雙眼緩緩合上,滿足而去。 連著三轉,起了又落,哭過會笑,笑罷卻更為想哭,一篇千字未滿的祭文,卻令整個覺音寺陷入沉默,唯余聲聲哽咽,陣陣痛哭在空中回蕩。莫說常來常往的親族,便是那些素不相識的勛貴,都為這位溫柔而又剛強的母親哭紅了雙眼,痛斷了肝腸。 關素衣嗓子已完全嘶啞,正準備把祭文投入火盆,卻被一只手牢牢抓住,側臉一看,竟是玄光大師。 他眼眶通紅,衣襟濕透,顯然剛哭過一場。做了那么多法事,超度了那么多亡靈,這是他頭一回因為一篇祭文而中斷誦經。但他愛文成癡,萬不能讓這篇哀感天地的奇文付諸一炬。 “關施主筆力超絕,情思動人,破格律之限,創悼詞之巔。這篇用斑斑淚珠與心頭濃血書就的祭文,已足夠令亡者安眠,生者釋懷,哪還需吾等念誦經文?關施主,請將此文祭于靈前,切莫焚毀,否則貧僧怕是會日日憂慮,內心難安?!彼⌒囊硪淼亟舆^文稿,用檀木盒子裝了,擺放在祭桌上,而后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關家文名之盛他早有耳聞,關老爺子和關父的著作也拜讀過不少,卻都沒有聆聽這篇祭文時來得震撼。 關夫人破駢為散,不仿古效今,不拘泥于形式,不困囿于常規,文隨心動,情至而意現。通篇文字莫不以淚鑄就,以血渲染,令哀傷入骨,悲痛入心,哪堪世人承受? 玄光大師一再回味那字字句句,一再紅了眼眶,掉落淚珠,心里已把這篇祭文奉為當世之絕調,文壇之絕響。論起筆力強橫,即景生情,關夫人往臺前一站,莫說徐廣志,連她祖父與父親也要退一射之地。 今日來祭拜的人多為權貴,又有關氏與仲氏兩大文豪世家的親友,精通文墨者不知凡幾,且皆入塵俗,感情豐沛,自是比玄光大師更受觸動。 “此文當屬祭文之巔,哀唱之絕!”一位鴻儒含淚盛贊,余者哽咽附和,竟是難以成言。 關老爺子和關父連忙擺手自謙,心里卻為掌上明珠感到驕傲。他們知道,依依書寫此文不為揚名,只為正名。剖腹取子的場景在普通人想來定是鮮血淋漓,恐怖至極的,雖有皇上為其張目,卻阻止不了別人心生厭憎。但她用阮氏的視角來描述這段,所有的鮮血都化成了舍死忘生的母愛和濃到化不開的哀慟;所有的驚駭都轉為新生兒降臨的極致喜悅與對未來生活的希冀。 待這篇遣詞凄美絕俗,感情真摯動人的祭文四散傳播,再不會有人謾罵妖婦、鬼物,卻只會記得阮氏的貞烈與孤勇。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當法壇四周的人群哀傷痛哭時,白龍魚服的圣元帝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聆聽,靜靜凝望。 “這是朕第一次為不相干的人流淚?!彼D回頭去看白福,目中微泛淚光。 “陛,陛下,夫人寫得實在太好了,太感人了,讓奴才,讓奴才好好哭一會兒。天殺的苗人,作甚往趙府里投毒,害得阮氏和自己的孩子天人永隔,再不能見。嗚嗚嗚……”白福一把鼻涕一把淚,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圣元帝并未責怪他,等他哭夠了才低聲下令,“你去把夫人約到后院廂房里來,朕要與她說話?!?/br> 白福不敢耽誤,擤出一管鼻涕,用帕子擦拭干凈,這才偷偷摸摸地走了。 頭一天的法事辦完,關素衣已精疲力盡,聽聞玄光大師有請,還當他要與自己商量次日的法事,連茶水都來不及喝就匆忙去了后院,甫一推開門就被拉入一個寬闊而又溫暖的胸膛,牢牢抱住,死死扣緊。 “混賬東西,你又來了!”她氣得臉頰漲紅,目中噴火,雙手握拳不停捶打那人脊背,卻只覺捶到了銅墻鐵壁上,骨節疼得厲害。 “別打了,小心傷手?!笔ピ畚兆∷滞?,輕輕拉下來箍在身側。 “夫人,讓朕抱一會兒好嗎?朕很難過?!彼涯橆a埋在夫人馨香的頸窩,悶聲哀求。 關素衣察覺肩膀濕了一塊,似乎是淚水浸透布料,沾到了皮膚上,不免有些呆怔。這人哭了,堂堂帝王竟伏在自己耳畔哭了,為什么?亦或者——為了誰? 她停止掙扎,靜靜等候,待這人情緒稍緩才沉聲道,“皇上,還請您抬頭看看這是何處,而我身上又穿著何物?在弟妹的祭禮上行這等輕薄之事,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圣元帝慢慢抬頭,理所當然地道,“只是抱著自家夫人流淚片刻,怎能算是輕???朕之所為,完全符合祭禮之莊重肅穆與哀感情真?!?/br> 第94章 傾訴 關素衣被圣元帝的無恥噎得說不出話來,沉默良久才道,“皇上,臣婦終于明白您為何能當皇上了?!?/br> “為何?” “因為您天下無敵?!?/br> “哦?夫人竟如此夸贊朕。確實,朕當年橫掃千軍……” “不,”關素衣打斷他,“中原有這樣兩種說法,一曰仁者無敵;二曰賤者無敵。陛下,您早已是天下無敵了!” 圣元帝臉上的得意被錯愕取代,片刻后竟摟著夫人低笑起來,眸中閃動著快活的光彩,“夫人啊夫人,你單靠這張嘴就能稱霸中原,哪怕是朕,也得對你甘拜下風。一句話里帶了兩種說法,叫朕怎么選?當然不能把‘無敵’往賤者身上套,只能吃了你這記啞巴虧。夫人若是心里不痛快,怎么罵朕都沒所謂,千萬別再打朕,朕不怕自己疼,只怕你手疼?!?/br> 關素衣又羞又氣卻掙扎不開,只能柔聲勸解,“皇上,您先放開臣婦,咱們坐下慢慢談成嗎?臣婦常聽祖父與父親贊您心胸寬大,秉性仁厚,是位不可多得的明君。走在街市上,百姓也對您交口稱譽,愛戴有加。您好不容易打下的邦國,攢下的威望,難道就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便毀于一旦嗎?您有沒有想過后世會如何書寫這段歷史?會如何在您的豐功偉績上增添一個永遠無法洗清的污點?您說臣婦是瓷器,您是瓦礫,這話卻大錯特錯!臣婦或許是瓷器,或許有點精致貴重,叫人想要收藏,但世間同樣精致,同樣貴重,甚至更精致,更貴重的瓷器并非沒有,您富有天下,想要多少便能得到多少,而且是正大光明,輕而易舉?!?/br> 她用誠摯的語氣繼續,“皇上,您不是瓦礫,您是國器,是鎮守山河的東皇鐘,支撐國運的九龍鼎,您的聲譽與威望不容玷污。還請皇上為您自己,也為臣服,保留一些尊嚴?!?/br> 圣元帝將下顎磕在她肩膀上,側臉看著她忽閃的眼睛,一開一合的嘴唇,心里滿是眷戀與柔情。 “為你保留尊嚴?朕還以為你會哭著喊著要朕保留你的貞潔。你們中原女子不都很看重貞潔嗎?你被朕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貞潔已失,便算是朕的人了吧?再者,夫人也大錯特錯,天下間再沒有女子堪與夫人相比,在朕心中,夫人才是獨一無二的瑰寶?!?/br> 關素衣眉頭皺得死緊,隱忍道,“貞潔是為別人守的,尊嚴卻是為自己留的。我不知別的女子如何想,倘若叫我失了尊嚴,與殺了我沒甚兩樣?;噬?,您高高在上,權勢滔天,所以從不把我們這些螻蟻放在眼里。但您須知,螻蟻也有生存的權利,也有抗爭一切的決心,倘若耍弄太過,寧愿化為泥土也絕不妥協。您不要以為您是君上,就能肆意擺布我的人生,您已經毀了我對婚姻的期待,還請您讓我安安靜靜地過完后半生行嗎?您的游戲,我奉陪不起!” 圣元帝感受到她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終于慢慢將她放開,嘆息道,“夫人莫氣,氣壞了身子朕會心疼。你好好坐著,聽朕說話?!蹦┝嗽谒珉喂巧宵c了一下。 關素衣肩膀一麻,緊跟著雙腿便無法動彈了,不由喊起來,“你要干什么?”難道他真想毀了她的貞潔,逼她就范? 然而她想錯了,圣元帝只是將她抱到對面的軟榻上,令她斜倚在迎枕里,怕她凍著還加蓋了一條薄毯,塞了一個手爐,仔仔細細將她凌亂的額發撥到耳后,動作體貼入微。 此時已近深秋,外間有北風刮過,令枯黃樹葉簌簌作響。一縷寒風順著沒粘牢的窗戶紙鉆進來,繞著桌上香爐轉了一圈,令垂直向上的煙霧氤氳四散。 靜謐的氛圍感染了關素衣,而圣元帝溫柔的態度也讓她隱約意識到,他沒有傷害自己的欲念。 她緩了緩語氣,再次詢問,“你究竟想干什么?你點了我的xue?”自從見識到武功的神奇之處,她花了許多時間研究,自是能分辨一二招數。 “若是不抱著你,不拘著你,你怕是會想盡辦法跑掉。朕說過不會傷害你,只想讓你坐下來,好好聽朕把話說完?!笔ピ蹚膽牙锾统鰩讖垖憹M文字的宣紙,自嘲道,“朕有許多話想對夫人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于是效仿帝師,來之前寫了許多手稿,然而聽完夫人的祭文,朕忽然意識到,再優美的文字若是沒有深刻的情感支撐,便什么都不是?!?/br> 他將稿紙扔進火盆,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臉上悲喜難辨。待煙霧散去,他走到榻邊緊挨著夫人落座,脫掉她小巧精致的繡鞋,將她蓋著薄毯的雙腳搭放在自己膝頭,一面輕拍一面徐徐開口,“其實朕第一次見到夫人便是在覺音寺,你當時口舌如刀,把一群法家學者批駁得啞口無言?!?/br> 關素衣狠狠瞪他一眼,懶怠搭理。 圣元帝用大掌裹住她略有些冰冷的玉足,苦笑道,“朕當時真是有眼無珠,心想這小姑娘滿口的仁義道德,酸得很,性子還那般剛強氣盛,也不知將來哪個倒霉蛋能消受。于是當趙陸離前來求旨的時候,朕雖然已有納你入宮抬舉關家的意思,卻還是把你賜給了他?!?/br> 關素衣冷笑道,“謝皇上賜婚。雖然起初過得有些艱難,但現在夫君愛我,婆母護我,孩子們孝順我,下仆們敬畏我,可說是沒有一絲不合心意的地方。我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與趙陸離和離,反倒成為您三千佳麗之一,等待您偶有一日的垂幸?!?/br> 圣元帝將她蔥白指尖拉過來,澀聲道,“夫人不必刺朕,朕早已經后悔了。什么三千佳麗,婕妤寵妃,不過是謠傳罷了。夫人也不要把趙家形容的那般和美,你究竟算不算趙家的媳婦,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br> “然而只要我愿意,隨時都能成為實至名歸的趙夫人?!标P素衣直勾勾地盯著他。 圣元帝眸色微暗,語氣也變得十分危險,“夫人若是愿意屈就趙陸離,又哪會等到現在?你說這些話除了惡心自己,讓朕難受,還有什么意思?” 他輕輕撫摸她因為發怒而顯得格外紅潤的臉頰,回憶道,“然而再次見到夫人,與夫人深談,朕才明白自己究竟錯過了什么。因為痛悔不已的錯失,朕學會了怎樣去判斷一個人,衡量一件事,從此小心謹慎,不敢妄下決斷;因為夫人精通文墨,所以朕耐下性子去通讀曾嗤之以鼻的儒家典籍,認真聆聽帝師的每一句教誨,從而日漸進益;因為夫人把百姓疾苦看在眼中,痛在心上,所以朕學會了愛民如子,發政施仁;因為夫人筆戰jian佞,引導輿論,所以朕明白了民心與民意的重要。都是因為夫人,朕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可以徹夜學習不眠不休;可以端坐朝堂,運籌帷幄;可以隱忍怒氣,納諫如流。朕從一個只知道砍殺的莽夫,性情暴戾的羅剎,變成朝臣口中的英主,百姓心中的明君?!?/br> 他眼里閃爍著無數光點,喟嘆道,“為了能配上這樣美好的夫人,朕愿意成為更好的自己。為了得到夫人一句肯定,朕愿意打造一個太平盛世?!彼麥惤诵?,直直望進夫人滿是錯愕的瞳仁,“夫人,你還覺得朕的感情可笑嗎?還覺得它只是一場戲弄,一個游戲嗎?” 關素衣喉嚨干澀,久久難言。她被這人的話語鎮住了,絕想不到在他種種仁德舉措的背后,竟處處都有自己的影子。難怪他幾次貶斥徐廣志,堅決阻撓對方入仕;難怪他重修法典,整肅朝堂,為百姓廣開言路;難怪他拒不接受“四等人制”,免于國家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