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趙陸離早已聽見此起彼伏的求救聲,心知定是家人來探望自己,已站在門邊引頸眺望。他萬沒料到葉老爺除了帝師彈劾的三十二條罪狀外,另犯大小罪孽無數,且還牽扯前朝皇子與薛賊,又暗中謀奪皇室寶藏,當真是欲壑難填,膽大包天。 前往廷尉府自首之后他才聽說這些事,當即就驚出一身冷汗,又聞帶隊搜尋藏寶圖的將領乃周天,越發感到絕望。原只是為“亡妻”母族盡一份心力,卻不想竟把橫殃飛禍帶給家人,倘若他們出了絲毫紕漏,他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既當不了好夫君,亦做不了孝順兒子,更不是合格的父親,他還活著干什么?不如一頭碰死在牢里! 索性慌亂中他想到了過門沒多久的新夫人,想到她那錚錚傲骨與凜然正氣,不免精神大振。是了,夫人早就分了府的,還說要另辟一側正門,另掛一塊牌匾,如此,趙家的命數就不是系在他一人身上,還掛了二弟的名號。鎮北侯垮了,二弟還是堂堂征北將軍,周天怎么著也得給他幾分薄面。 原來分府不僅是為了撇清葉家人,還為了避免有可能招致的災禍。她那時不就警告過他嗎,說葉家女眷也有可能涉入案情,讓他趕緊把人送走。但他卻一意孤行,最終連累了家中老小。 他怎能如此糊涂?若是沒有夫人,恐怕把所有親族都害死了! 慶幸間,關素衣已領著一群人走到近前,他連忙抹了抹通紅的眼角,啞聲道,“夫人,你來了?!笨匆娎戏蛉撕完P父,連忙彎腰作揖,“兒子見過母親,小婿見過岳父大人?!?/br> 關父上下掃他一眼,沒好氣地道,“皇上只讓你協助查案,并非收監,然你早年闖了大禍,招來許多宿世仇怨,有人故意扣著你施刑,我上下打點也未能完全開脫,也是無法。你自己造的孽,心里應當有數,且安生待在此處,等案件了結,他們便會放你出去?!?/br> 趙陸離羞愧拱手,“勞岳父大人替小婿周全,小婿拜謝,日后定當悔罪自新,棄惡從善。小婿罪孽深重,這鎮北侯的爵位原就不該得,榮華富貴也不該享,而今身陷囹圄,受了重刑,反倒自贖一二。人活于世,來也干干凈凈,去也干干凈凈,然我行差踏錯,血腥滿手,落得今日下場心中倒也無怨,卻有悔,有愧,悔不善待夫人,愧不照全族親,待出了監牢,當舍過往,惜今朝,盼來日,把趙家重新撐起來。還望岳父大人替小婿做個見證?!?/br> 關父欣慰道,“你若真能改過,也不枉依依里外cao持,擔驚受怕一場。日后我便看著你如何表現,倘若再犯渾,我關家頭一個不饒你。好了,你們一家人難得團聚,便抓緊時間說會兒話吧,我稍后有事要辦,不得不先行一步。老夫人請?!彼虮蛴卸Y地沖老夫人作揖。 老夫人忙還了一禮,口中不斷道謝,直把人送到走廊盡頭才一面擦拭眼淚一面走回來。遇見葉蓁,兒子倒霉了半輩子,娶了素衣,卻真是否極泰來,蒼天開眼??! 趙陸離極想去拉夫人雙手,瞥見自己臟污的指尖又退怯了,羞愧不已地道,“昨日周天抄撿趙府,夫人沒受驚吧?夫人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只恨我閉耳塞聽,一意孤行,差點害了你們。我有罪!” 關素衣還未開口,趙純熙和趙望舒已雙雙擠到牢門邊,伸手去抱他,哭道,“爹爹,錯不在您,都是葉家人不好。您不知道,他們真狠,想讓咱家替浩哥兒填坑……”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昨日種種交代清楚。 趙陸離驚出一身冷汗,呆愣半晌才緩緩跪倒,納頭便拜,“夫人對我趙家的大恩大德,不說來世,今生我定糜軀碎首,傾力相報?!笨耐暧掷樟顑蓚€孩子,“還不快謝謝你們母親?” 趙純熙和趙望舒絲毫也不勉強,齊齊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噙著淚喊“娘”。老夫人欣慰至極,連帶的對趙純熙的惡感都消去不少,口里不斷呢喃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破鏡亦能重圓”等語,淚珠汩汩而落。 關素衣頭一次體會到手足無措的滋味兒。她寧愿這家人像上輩子那般疏遠她,冷待她,甚至迫害她,也受不了他們誠心誠意地悔過,殷勤熱切地靠近。她能分辨真心假意,于是也就越發為難。 她做不到對一群尚且無辜的人動手,何況其中兩個還是半大孩子。如果真能不顧道義、落井下石,她與葉家人有何兩樣?為了仇恨而葬送良知,甚至迷失本性,自甘墮落,她怎么對得起關家家聲?怎么對得起祖輩遺訓?又如何擔起“問心無愧”四字? 罷了,他們若是真心悔過,她就恪盡本分,安守家宅;他們若心懷叵測,她便奮起反擊,寸步不讓。一切但憑時間做主。 這樣想著,關素衣總算恢復鎮定,心情復雜地拉起趙純熙和趙望舒,又避開趙陸離的跪拜,讓小廝給他上藥包扎,擺放吃食。 長公主出了天牢本打算回府,想了想,又遞了牌子入宮面圣,剛踏入御書房準備行禮,就見皇帝黑中泛藍的眼眸直勾勾看過來,最終停留在她指尖上。 她咧嘴一笑,語氣惡劣,“怎么,本殿這手指是金子做的不成,叫皇上那般稀罕?”末了湊到鼻端嗅聞,陶醉道,“靡顏膩理,軟玉溫香,好一個傾城傾國的絕世佳人!忽納爾,你果然夠兄弟情義,搶了別人的媳婦便送了一個更好的過去,當了皇帝,連胸襟都開闊不少,本殿佩服!” 圣元帝早已得了密報,知曉趙陸離已與夫人和好如初,趙家老太太還一個勁兒地念叨什么“破鏡重圓,闔家歡樂”等語,叫他又焦躁,又嫉恨,又難捱,竟陡然興起殺人奪妻的想法。 目下被長姐不陰不陽地刺幾句,他按捺許久的怒火差點噴發,恨不得把自己連同他人全都燒成灰燼。但他畢竟是皇帝,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忍了又忍才勉強壓下狂暴的心緒,沉聲道,“不管皇姐信是不信,朕從未搶奪過他的妻子。當年朕奇襲燕京,途中在趙家莊休整,遇見葉蓁,認出她就是救過朕的女子,于是略說了幾句話,不知如何被趙老侯爺撞見,生了誤會。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與葉全勇一般無二,竟賄賂兵士,在整裝行囊時把未著寸縷的葉蓁塞進去,翌日拔營奔襲,傍晚已去到千里之外,再次扎營時朕才發現帳里多了一個女人?;式隳f,朕是該把她退回去還是扔掉?” 救命之恩不能不報,兄弟之妻又不可沾染,誰也不知道當時的圣元帝有多惱火,又是怎樣一番左右為難,進退維谷。這些往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現在卻不得不提。 第69章 重圓 長公主還是頭一回聽皇弟主動提起當年種種,不由湊近了些,問道,“是趙老侯爺把葉蓁塞進你的行囊,而非你看上她的美色強搶過去?當時咱們一群兄弟連連逼問,你怎么都不開腔呢?” 圣元帝搖頭苦笑,“朕發現被褥里多了一個未著寸縷的女人,且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兄弟的結發妻子,那五雷轟頂的感覺可想而知。朕欲派遣幾個士兵把她送回去,哪料她明面上答應,背轉身就投繯自盡,所幸及時發現才救了過來。她跪在朕腳邊,口口聲聲說貞潔已失,沒臉回去見趙陸離,更沒臉面對一雙兒女,求朕賜她一死。然而朕明知道趙陸離對她如何著緊,明知道她曾救過朕一命,又豈能恩將仇報?無奈之下只好將她帶在身邊,原想拿下燕京后再向趙陸離解釋,只要趙陸離不嫌棄,把她要回去,也就萬事大吉了,哪料她又尋了一回死,讓朕千萬不要說是老侯爺將她送來,免得傷了趙家父子的情誼,且還說自己已經不干凈了,沒臉歸返趙家,不如一死了之。朕見她如此貞烈,又如此忍辱負重,不得不給她一個容身之所?!?/br> 長公主目光發直,沉默半晌才道,“你一根頭發絲兒都沒碰過她?” “并未碰過分毫,朕只負責照顧她,保她一世無憂?!?/br> “就看了一眼她的身體,她就賴著不走了?” “朕怎么知道中原女子在想些什么?”圣元帝眼珠通紅,“她三番四次尋死覓活,朕畢竟是男子,得有擔當,只好將所有責難與非議一力扛下。然而趙陸離還是知道了趙老侯爺的所作所為,從此恨透了他爹娘,也與朕反目?!?/br> 他手掌不自覺用力,將堅硬無比的紫檀木御案壓出一個印痕,咬牙道,“但是皇姐你知道嗎?當年那場救命之恩,很有可能是葉家布的局,葉蓁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無辜。朕欲納夫人入宮,冊封昭儀,她就指使趙陸離向朕求了一道賜婚圣旨,把夫人截走了!中原人著實心思詭譎,可惱可恨!” 長公主也是個直腸子,雖近年來與中原人多有接觸,變狡猾很多,卻還是感到腦子不大夠用。她抬手示意,“你等等,讓本殿理一理頭緒。情況是這么著,”她沉吟道,“首先,葉蓁救你是假,你卻以為是真,把她當成救命恩人,所以當年本可以整死葉全勇,抄沒他全部家財,接手他所有生意,你卻草草將他放了?” “對。葉蓁并未與朕相認,替朕吸出蛇毒,上了藥,趁朕昏迷之際便先行離開。后來朕派人去查才得知她是葉家女,且因為替朕吸毒傷了根骨,病重了很長一段時日,哪怕后來漸好也未能痊愈,變得十分孱弱。朕雖然愧疚,卻也心存疑慮,一面繼續調查一面等她找上門來狹恩圖報,哪料她還是照舊過自己的日子,仿佛對朕一無所知,也毫不放在心上,而參與暗殺的人均死無對證,朕這才打消疑慮,把葉全勇給放了?!?/br> 圣元帝反復回憶往事,越發覺得中原人狡猾jian詐,什么虛虛實實,以退為進,簡直將他耍得團團轉!索性后來他學乖了,慢慢學起中原文字,閱覽兵法詭道,駕馭人心權術,才沒再吃虧。然而中原人可惡,卻也可愛,譬如夫人、帝師和太常,他們是真忠烈、真純善,真磊落,與他們相交最是輕松,就算每每被帝師教誨,心里也格外舒坦。 長公主砸吧嘴,繼續道,“本殿若是沒記錯,她救了你之后葉全勇便把家產全部奉上,向你投了誠?” “朕當時已誅滅六路諸侯,而二王合起來也才干掉一個前朝中軍,他怎能不向朕投誠?也是因為葉家出了戰馬、糧草等物,朕才給他一個太史令的職位。沒承想,太史令竟要精通文墨的大文豪才能擔當?!笔ピ鄱l紅,心道連帝師都看不慣朕胡作非為,夫人怕是更加在心里笑話朕乃一土包子皇帝。 唉,臉都丟盡了! 長公主嘖嘖稱奇,總結道,“本殿想明白了,葉蓁先救了你,重逢后與你多有接觸,致使老侯爺誤會你二人有染,干脆將她送走,成全你們jian情。她一次次尋死,逼迫你不得不護著她,替她周全?!?/br> 長公主表情有些扭曲,嗓音也怪異得很,“結果到頭來你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場戲一個局。葉蓁妄圖攀附權貴,琵琶別抱,卻又不肯背負這水性楊花的罪名,于是借老侯爺的手行那不義之事,又一次次尋死以標榜自己貞烈,哄得你這個‘有擔當’的大男人將所有污水攬到身上,反把她自個兒洗得干干凈凈,純白無垢。這些年你好吃好喝地養著她,位高權重地供著她,明里暗里地護著她,結果她聯合趙陸離,把你真正放在心尖子上的人截走了?你沒碰人家媳婦兒一根頭發,人家反而把你的媳婦兒搶去,且還是你自己下的旨意?” 圣元帝僵硬點頭,“對,當年用蛇笛追殺朕的苗族異人應該與葉家大有關系,皇姐曾出征貴州黔東……” 長公主不等他把話說完就笑不可仰,一面拍打御案一面喟嘆,“好哇,這場大戲好生精彩!就這么個笑話,足夠本殿笑上一年有余!哈哈哈,我的傻弟弟喲,你怎能傻到這個地步……”邊拊掌邊跨出門檻,去得遠了。 “……對苗族異人應當多有了解,不若替朕查查誰擅長驅使蛇蟲鼠蟻,也好揪出真兇,戳破騙局?!笔ピ蹖χL公主的背影吐出下半句,臉色忽青忽白極其精彩。 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能不能讓朕好好把話說完?你入宮難道只為看朕的笑話?不是朕傻,分明是中原人太詭詐!他拂落奏折、硯臺、書本等物,熊熊燃燒的怒火無處宣泄,反倒熬紅了眼珠。 當他似困獸一般做著徒勞無功的掙扎時,夫人已與趙陸離破鏡重圓,留給他的時間已越來越少。他怎能不著急,怎能不焦躁,天知道他差一點就被周天鼓動,命死士暗中結果了趙陸離。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因此而愧對夫人,愧對本心。 當你遇見一個無比美好的人時,冥冥中便會極力追趕,試圖讓自己變得與她更為相襯。以前他想當皇帝是為了活命,為了滿足征服天下的野心,現在卻是為了黎民百姓,海晏河清,為了夫人真心實意地贊他一句“千古明君”。 明君不會為了私欲而罔顧國法,若要二人分開,還得徹底離間他們感情才成。圣元帝最近幾年跟中原人學到不少手段,很快就舒展眉頭計上心來。 關素衣探視完趙陸離,確定他并無性命之憂,這才帶著一家老小歸返。馬車駛入內巷,在西門停下,按理來說趙純熙、趙望舒姐弟倆該回東府,卻都厚著臉皮跟在繼母身后入了正房。 關素衣好歹是二人名義上的母親,如今趙陸離不在,她若開口驅逐,反倒落了話柄,叫關家仁德之名蒙上塵灰,萬般無奈,只作不見,心里卻暗暗嘆息賢德人不好做,難怪曾子把行德比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至死方能解脫。 老夫人看出兒媳婦與孫子、孫女感情不睦,不免將人拉在一起調停,勸解兒媳婦莫與兩個孩子計較。趙純熙很知機,連忙押著弟弟給繼母磕頭,口口聲聲說日后定然聽話。阮氏帶著木沐前來詢問大伯哥情況,見此情景也跟著圓了幾句場。 全家出動,且把話說到這份上,關素衣若還不依不饒也就太不通人情。她反復默念“無愧于心”四字,這才淡然開口,“罷了,你們既然知錯,日后還像往昔那般跟我過,該教的東西我會教,該盡的職責我也會盡,希望你們說到做到,切莫忤逆?!?/br> 沉吟片刻,她繼續道,“周天帶隊抄撿鎮北侯府,哪怕把所有宅院拆了,逼死府中上下,你們也無處伸冤,因為他占著理兒,守著規矩,奉著皇命。然我掛出‘征北將軍府’的匾額,這個家就不是你們爹爹一個人的,也有你們二叔的份,他再肆意妄為便是以下犯上,擅權自專,你們二叔參他一本便夠他喝一壺的。所以這匾額不單是一塊匾額,也是一條規矩。在這世上,所有人都得守規矩,連皇帝都不能免俗。不守規矩會怎樣,有葉家在那兒杵著,想必無需我贅言?!?/br> 趙純熙和趙望舒頻頻點頭,雖不明就里,卻很是乖順受教。 關素衣頗有些不習慣二人的轉變,垂下眼眸冷道,“說這么多,我只想讓你們明白,到了我的地頭就得守我的規矩,晨昏定省,早晚功課,侍奉長輩,祭拜先祖,來往交際,中饋俗務……樣樣都得學,樣樣不能少?!?/br> “娘,我們知道了?!倍水惪谕暤貞?。 木沐亦煞有介事地點頭,卻因動作太大,差點栽下椅子。索性阮氏離得近,將他拉住了。 關素衣先是嚇了一跳,復又莞爾,心情起落之下難免多教誨幾句,“這世上有三種人,一是守規矩者;二是善用規矩者;三是制定規矩者。前者聽憑擺布,次者尚可自保,后者卻能登臨巔峰,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命運。你們現在是前者,日后多學多看漲了智慧便能晉升次者,而若要成為后者,還需加倍努力。世人對女子苛刻,趙純熙,你做個次者已經很夠,切莫貪心不足,誤人誤己;趙望舒,世人對男子寬容,今上又是明君,意欲為寒門鑿通登天之路。你生在此世實屬幸運,雖然你爹爹行差踏錯,遭逢貶黜,但只要你好生讀書,來年參加科舉中了狀元,便能入仕,成為制定規矩的人上人。所以你們無需妄自菲薄,更無需畏首畏尾,只恪守規矩,善自為謀,將來必有出路?!?/br> 姐弟倆恍然大悟,連連應諾。尤其是趙望舒,眼眸越來越亮,似有無窮的勇氣和決心,又有無盡的熱情與沖勁兒,握拳起誓道,“娘,您今日說的話,我一個字兒都不敢忘。您且看著,我一定認真讀書,來日把爹爹的爵位掙回來,也靠自己的努力給您和祖母請一個誥命?!?/br> “好好好,我寶貝孫兒有志氣,祖母等著你呢!”老夫人喜極而泣,將一家人的手攏在一處,死死壓住。 關素衣想抽抽不出來,只能默默忍了。 第70章 試法 當趙家遭逢大難時,朝堂也正面臨一次巨震。圣元帝命太常卿草擬文案,意圖壓制甚至瓜分相權,而九黎貴族亦不甘心實權被漢人攬去,聯合幾位親王提出劃分人口等級的政略。 若在往昔,圣元帝或許會認真考慮,然而現在,他找到了切實有效的辦法壓制相權,也更明白民心向背的威力,又怎會倒行逆施,亂了國本?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奏折扔回去,只問了諸位親王六個問題:一,此處是不是中原腹地?二,此處漢人幾何,九黎人幾何?三,漢人軍隊幾何,九黎族軍隊幾何?四,漢人將領幾何,九黎族將領幾何?五,漢人文臣幾何,九黎族文臣幾何?六,以少勝多的戰役,這輩子你們打過幾場?妄圖以萬人碾壓億萬萬人,你們哪兒來的底氣? 諸位親王被問得啞口無言,狼狽敗走,漢人臣子卻對皇上更為敬服。 劃分人等的亂子平息后,圣元帝提出“二府三司制”,明面上是為更有效快捷的處理朝政,實際上卻將丞相的權力再三拆分,自是遭到丞相一系的激烈反對。然而他也不急,只把太常卿草擬的章程分發給文武百官,讓他們各自回去閱覽,慢慢斟酌利弊。 因丞相總攬軍政事務,以往武官在朝堂上只是擺設,目下見皇上竟要單獨設立樞密院,讓他們把控軍務,自是求之不得,當天就全體站出來附議。又有丞相一系的官員雖未表態,拿到章程后回家看了又看,再三思量,覺得這是一個出頭的大好機會,心里也慢慢產生動搖。 圣元帝絲毫也不著急,每日朝會必將此議案提出,命朝臣商討表決,第一日只有武官和帝師一系熱烈響應;第二日中立官員站出來幾個;第三日又增多一些;第四日……漸漸的,不斷有人提出附議,或者主動呈交奏折,完善細枝末節,熬了一個多月,王丞相已是獨木難支,眾叛親離,不得不順應眾意,通過了“二府三司制”。 從此以后,丞相再不能獨攬朝政,凌駕于皇權,世家巨族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慢慢破碎,終至消弭。圣元帝再拋出改革稅法與土地制度的議案時,反對聲浪果然消減很多,更有朝臣提出切實的方案供他施行,首要一點就是摸查人口,完善戶籍,再行分攤田地。 然而世家巨族到底有幾分底蘊,在嚴重觸犯他們利益的前提下不可能毫不反擊,竟放出流言,說那些游走鄉里的胥吏非為摸查人口,卻為抓捕壯丁,送去修造類似于長城那般的建筑,或者沖殺前線,擔當炮灰。圣元帝意欲效仿暴秦,施嚴刑峻法,行病民害民之策,又將戶稅改為丁稅,或二稅并行,大大加重了百姓負擔,只為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享樂云云。 圣元帝頒布的每一條法令,每一個政略,均被曲解得面目全非,又以最快的速度傳播開來,引得民怨沸騰,亂象橫生,更有幾處飽受苛政盤剝的鄉縣揭竿而起,沖擊州府,意圖推翻皇權。 不過一夕之間,戰火就星星點點地燃起來,而圣元帝若是派出軍隊血腥鎮壓,也就更應驗了那些流言,成了濫殺百姓的暴君,或致全境崩塌。殺也殺不得,招安又招不來,圣元帝眉心的溝壑都增添幾條,當真是一籌莫展。 帝師與太常已分派儒生下去,每到一個鄉縣就唱念修法的好處,民眾卻并不采信,反倒以為朝廷在糊弄他們,越發生了怨氣。 情況越來越糟,若放任自流,魏國必然分崩離析;若強勢碾壓,百姓必然遭受苦難,怎樣才能既快速又風平浪靜地解決這場危機成了圣元帝的一塊心病。他總想找個人說說話,拿個主意,放眼四顧卻發現未央宮里只有穿堂冷風與昏暗燈燭,并無人能為他解憂。 “陛下您別喝了,明日還要早朝,睡晚了怕頭疼。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可去后宮排遣排遣,想必眾位娘娘很樂意伴您左右?!卑赘饝鹁ぞさ貏裾f。 圣元帝冷笑一聲,“排遣?她們除了爭風吃醋,勾心斗角,還懂什么?朕的解語花不在此處?!痹捖漤右涣?,急道,“快拿文房四寶來,朕要寫信?!?/br> 白福不敢耽誤,忙取來文房四寶,一一鋪開。 因民亂四起,朝堂巨震,葉全勇一案已擱置待查,趙陸離亦被無限期關押,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歸返。除了關素衣,趙家上下都有些焦躁,寫了信向趙瑾瑜求救,卻久久未能收到回音,只能茫然坐等。 這日,關素衣正在書房里作畫,忽然收到鎮西侯府送來的一封信,上書“夫人親啟”四字,下角落了忽納爾的款。她眉梢微挑,興趣漸濃,拆開后一目十行地看完,想也不想就寫下答案,命人送返。 圣元帝本以為夫人要考慮許久才能回信,已做好等待幾日,甚至數十日的準備,卻沒料只過了小半個時辰,急足就匆忙入宮,跪在御前復命。他拆開信封,取出清香撲鼻的夾宣,卻見其上只寫了七個行云流水的大字兒——天子當以身試法。 以身試法?怎么個以身試法?圣元帝兀自沉吟,苦苦思索,最終撫掌大贊,“妙啊,夫人果然是朕的解語花,賢內助!來人,朕要親自去鄉里探查民情,不喬裝改扮,不白龍魚服,怎么張揚怎么來,必要鬧得人盡皆知才好?!?/br> 白福幾個連忙苦勸,直說得口舌發干也沒讓陛下改變主意,只好傳令下去,準備御攆與儀仗。 這一日,全燕京的人都知道皇上親自去近郊鄉縣安撫民眾,卻在途中驚了馬,翻了車架,壓倒一大片剛栽種的農田。為鼓勵農耕,保證糧產以供應軍隊,圣元帝曾頒布過一條律令,嚴禁任何人踩踏已種了秧苗的田地,違者杖十,罰銀五兩。 這回他自己犯錯,哪怕耕種田地的農夫一再表示無需賠償,卻還是命屬下在自己背部打了十杖,并親自將五兩銀子遞過去。當地官員早就安排了十里八鄉的百姓前來跪迎圣駕,將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這場受刑并非作假,當皇帝轉過身時,竟有斑斑血跡從布料里透出來,染紅了龍袍。然而他絲毫也不在意,語重心長地道,“修法當以護民愛民為本,民貴君輕,不但民眾要遵守律法,皇族更該以身作則。在修法之初朕便說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又豈能自食其言?近來種種謠傳,非為朕之本意,摸查人口,完善戶籍,不為抓捕壯丁,暴征財稅,只為攤分田地,鼓勵開荒,供養百姓。朕想給大家一條活路,某些人卻為私欲鼓動民亂,令無辜者枉死。人口戶籍摸排清楚,家中只獨子一人可減輕賦稅徭役,更可免去征丁打仗;家中只孤寡老人,不但無需繳納賦稅,還可獲得官府周濟;家中人丁興旺,攤分的田地也就更多。你們只看見戶稅改丁稅,卻沒看見占田改均田,以往只能為世家巨族耕種田地,以獲得少得可憐的口糧,現在卻能自己擁有田地,靠勤勞肯干養活一家人。你們說孰優孰劣?” 說到此處,他慨然長嘆,語氣悵惘,“朕一心為民,實不愿你們枉送一條性命,枉流一滴鮮血,故遲遲未派重兵碾壓全境。也希望你們能開霧睹天,破陳立新,共創一個太平盛世?!?/br> 俗話說得好,寧當太平犬,莫為亂世人。人活于世,誰不愿安安穩穩、太太平平?誰不愿安居樂業,豐衣足食?沒被逼到絕境,誰又會拿性命去拼?此前也有人走鄉串戶,大力宣揚修法的好處,卻都及不上皇帝的以身作則與情真意切的自述。 莫說飽讀詩書的文人已淚灑滿襟,拜服于地,就是那些大字不識的平頭百姓亦深受觸動,山呼萬歲,直贊皇上乃當世雄主,千古明君。 今日種種以最快的速度傳揚開來,暴亂的民眾冷靜了,開始打聽此前頒布的律法都有哪些,所謂的“均田”又是何意。帝師與太常親自游走鄉里,為民解惑,于是戰火一處一處熄滅,拿起刀槍落草為寇的壯丁紛紛跑回家,生怕慢上一步就沒能登記戶籍,導致家里少得幾畝田地。 不過半月功夫,這場有可能分裂魏國,顛覆朝堂的災難就這樣消弭于無形。圣元帝沒耗費一兵一卒,只受了些許皮rou之苦,但對一名驍勇善戰的將軍而言,這根本算不得什么。 與此同時,關素衣收到了忽納爾送來的謝師禮,一箱典籍與一張地契。她早已聽說陛下以身試法之事,卻不以為怪,只當忽納爾把自己的信呈給鎮西侯,鎮西侯又報予皇上,這才有了后續。 回禮很貴重,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她卻受之坦然,捏著地契笑道,“皇上雖然出身草莽,作風有些土豪之氣,然納諫如流,勇于擔當,稍加時日,必名副其實,堪為圣君?!?/br> 金子一面附和,一面將這番話默默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