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長公主乃圣元帝皇姐,雖不是一母同胞,卻曾并肩作戰,頗有幾分情誼。當年敵軍奇襲遼東韓城,率眾守城的便是長公主殿下,然百里之外的駐邊大將趙陸離卻因痛失愛妻,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收到戰報時連爬都爬不起來,更何論馳援。等他的部將冒著殺頭的危險擅自調遣軍隊去救時,韓城已破,數十萬民眾與將士皆化為血水,其慘烈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長公主雖僥幸存活,卻從此恨上了趙陸離和圣元帝,故常年鎮守邊關,不愿回京。若非前些日子圣元帝修書一封,言及重鑄法典,改革稅制與土地或會觸犯大世族利益,從而引發朝堂上下劇烈震蕩,命她回京鎮壓,她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踏入燕京城門一步。 然剛入京就看見一位姿容絕世的女子將趙陸離罵成狗,卻又全篇沒帶一個臟字兒,立時便讓長公主陰郁的心情舒爽無比,又加之皇弟隱在人群中,裝成一副老實巴交的熊樣,目中卻盈滿求而不得的苦痛,越發令她開懷。 這是撞了什么黃道吉日?改天定要好好結交結交這位鎮北侯夫人。她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繞開人流密集的街道,轉入暗巷,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 趙陸離還站在登聞鼓前,臉上帶著茫然無措的表情。幾位曾經愛慕過他的女子竊竊私語道,“幸好當初我娘讓我嫁給鎮北侯時被他拒了,否則現在必陷于水深火熱當中。剛成婚就納妾,葉家還那般猖狂,抬出葉婕妤來壓制正房夫人,竟大有以妾為妻的架勢,若鎮北侯夫人不是關氏,換成任何一位普通女子,現在都沒法活了!” “是??!關家耿直,敢與葉婕妤和皇親國戚對著干,最后還干贏了,別家可沒有這等手段,也教不出那般氣魄的女子?!?/br> “方才大伙兒還替關氏cao心呢,我看她完全能應付。她忠孝信義,歸全反真,走得乃是陽關大道,可謂無欲則剛,似葉家那些魑魅魍魎,似侯府這等卑陋齷齪,壓根傷不了她分毫?!?/br> “這大約就是孟圣說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吧,著實至大至剛,令人感佩!” “正是!”眾貴女連連附和,又唾棄了趙陸離一會兒才各自散了。從此以后,京城再無“琢玉公子”的傳說,提起鎮北侯,無論哪家女眷都得大搖其頭,唾一聲“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廢物”。 “哎我說,你還敲不敲登聞鼓了?不敲就讓開,我來!”一名跛腳乞丐躊躇良久,終是站了出來,身后跟著許多身體瘦弱的孤兒。 “我也要敲登聞鼓,讓我先!”一名淚流滿面的婦人越眾而出,拿起鼓槌毫不猶豫地敲擊,咚咚,咚咚,咚咚……沉悶如冬雷的鼓聲由近及遠地擴散,令本已慢慢走開的百姓重又匯聚。 趙陸離被擠出人群,回頭一看才發現鎮西侯和喬裝打扮的圣元帝竟站在不遠處盯著自己。他不知二人何時來的,卻也沒臉上前搭話,只略一拱手,意欲先行。 “你還記得當初入宮求旨時是怎樣說的嗎?”圣元帝上前一步,沉聲道,“目下看來,夫人能擔宗婦之責,你卻不堪為宰侯?!倍氡磉_的是——夫人何止擔得起宗婦之責,便是冊為國母亦得其所哉。 但他沒有資格,于是只能按捺。 似乎察覺到了帝王隱藏在眼眸深處的嫉恨酸苦,趙陸離心臟狠狠一跳,隨即便豁開一道口子,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正慢慢流失,永不復返。二人相持而立,盡皆無言,忽聽遠處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很快便有一列侍衛將擊鼓鳴冤的婦人和乞丐圍住,詰問道,“誰在擊鼓?狀告何人?所為何事?” “啟稟大人,民婦(草民)欲狀告葉全勇草菅人命!”二人異口同聲,跪地高喊。 路人大嘩,萬沒料到這又是葉家做的孽,寧愿捱一百重棍亦要上告,其中一個還是身體孱弱的女子,可見真是恨毒了葉家。這還沒完,二人話音剛落,又有一名八九歲的男童踉蹌跑到登聞鼓前,踮起腳尖去夠臺架上的鼓槌,焦急喊道,“我也要狀告葉家逼害人命!我原是柳樹巷錦繡莊的少東家,我爹娘、兄姐、弟妹、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被葉家人殺死的!他還搶了我家的布莊,奪了我娘的雙面繡技法!我被我娘塞進枯井里才僥幸逃脫,我有證據!” 侍衛于心不忍,奉勸道,“你年紀還小,定然捱不過一百重棍,有什么冤屈去找官府遞訴狀,或等長大以后再來?!?/br> “不,等長大了再來,葉全勇說不定已經伏誅。我寧愿與他同歸于盡也不愿茍活,我曾拜于帝師座下開蒙,我知道什么叫氣節,什么叫忠孝!” “說得好!有骨氣!”一名彪形大漢走出來,拿起鼓槌咚咚敲兩下,揚聲道,“這登聞鼓我替這位小兄弟敲了,一百重棍我也替他捱,世間自有正氣在,不叫jian佞亂乾坤!帝師敢舍生取義,鎮北侯夫人敢守正不撓,小兄弟敢死殉家難,咱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應當應分!” “好哇!好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輩皆為義士,焉能讓你專美于前?這一百重棍我來擔,不止這位小兄弟的,這位娘子的我也包了!”又一位身強體壯的青年走出來。 “我也來!” “我來!” “還有我!” 受到諸位義士感染,不斷有民眾舉手響應,把個宣德門炒得熱火朝天,更有許多老弱婦孺掩面而泣,內心震撼。男童與婦人跪伏在地連連磕頭,推拒道,“各位父老鄉親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很不必牽連旁人,我們的仇怨我們自己來報,我們的冤屈我們自己來訴?!?/br> 侍衛一面被百姓浩然正氣所攝,心中大受觸動,一面不敢擅專,只好派人去稟報上峰。 圣元帝眼眶潮紅,喉頭梗塞,總有一種莫名的澎湃情感在胸口翻涌。直到此時他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又會給天下帶來何種改變。若非夫人點醒,他或許會耗費五年,十年,甚至更漫長的時光才能了解民心向背之強大,才能體會民意匯聚之浩瀚。 “欲興國,先安民。民心向善則蕩盡世間不平之事,民心向惡則國破家亡、親友雕殘。朕廣開言路,重鑄法典卻是做對了。你看看他們,可還有飽經戰亂的戾氣與絕望?可還有顛沛流離的麻木與頹喪?帝師以忠義導之,朕甘為楷模,以身作則,借夫人吉言,不出五年大魏必然中興,十年之內當一統河山。夫人的話總是沒錯的?!?/br> 圣元帝指著積極向善、朝氣蓬勃的民眾,頗有些自豪之感。 秦凌云點頭贊同,心里卻感嘆道:如今您一口一個“夫人說、夫人說”,當真成了川蜀那邊的特產——耙耳朵,且還頗為自得其樂,當真是越陷越深了。 看著群情激蕩的民眾,趙陸離又是另一番感受,仿佛掉落滔滔江水,幾欲滅頂。這就是葉家造下的罪孽嗎?倘若事情越鬧越大,結局該如何收場?葉家完了,蓁兒當如何?侯府是否能夠免受牽連? 胡思亂想間,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從宣德門內匆匆走出,嚴詞拒絕民眾代為受刑的提議,只讓侍衛照章辦事,卻又暗中吩咐他們使了巧勁兒,板子打得啪啪作響,卻僅傷了外層一點皮rou,百棍之后莫說兩個成年人,便是那男童亦能利利索索地爬起來謝恩。百姓起初還憤慨不平,看到后面方醒悟過來,口中稱道不已。 “這人是誰?法度不亂,卻又暗施仁義,上下周全滴水不漏,當真是個人才!”秦凌云眸子一亮,贊嘆道。 “此人乃關老爺子的大弟子周樂康,新上任的丞相少史?!笔ピ凵钌羁戳四侨艘谎?,擺手道,“回宮?!?/br> 行走間他思緒紛雜,萬沒料到竟連“雙面繡”也是葉蓁用狠毒手段搶來的,那當年的救命之恩又是怎樣一段內情?因這個女人,他失去了肝膽相照的兄弟,失去了本應該屬于他的皇后,更或許錯過了唯一能走進他內心深處的另一半靈魂。 他的損失,他的不平,他的憤怒,又該找誰來訴?圣元帝心中仿佛有一把火在燒,走到半路,忽然陰森開口,“去天牢,朕要親自審問葉全勇?!?/br> 秦凌云默默轉道,為葉全勇鞠了一把同情淚。 趙陸離不敢跟上,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方茫然離開,忽然感到鼻頭微涼,抬眼去看才發現下雨了,雨絲又細又密,帶著倒春寒的料峭與難耐,多淋片刻怕是會染病。他頭腦清醒了片刻,連忙朝北邊的宮門跑去,劉氏帶著一雙兒女還跪在那里請命呢。 這邊廂,關素衣趕在下雨之前抵達家門,脫了斗篷,換了常服,這才去正堂請安。仲氏憂心忡忡地站在廊下等待,臉上透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關老爺子和關父卻神色如常,命下仆備好菜肴酒水,坐下吃一頓便飯。 “方才趙陸離找你鬧了一場?”關父在老爺子地示意下開口。 “一個廢物罷了,鬧不出多大亂子?!标P素衣替祖父斟酒,眉眼間全是平靜淡然。 關父這才頷首輕笑,“好,我兒果然巾幗不讓須眉。高門嫁女,低門娶婦,一為興家業,二為振夫綱。我關家的家業就是一副錚錚傲骨,一顆赤膽忠心,不需旁的俗物點綴,我關家的女兒俯仰無愧,方正不阿,不需委曲求全,含垢忍辱。他鎮北侯府婚前不是放話說咱們關家高攀嗎?那爹爹便徹底壓服他,看誰高攀了誰,此乃振妻綱?!?/br> 聽見這話,關素衣“噗嗤”一聲笑了,仲氏卻連連哀嘆,大搖其頭。 第55章 伏誅 仲氏見公爹和夫君都沒把葉府被抄一事放在心上,竟還杜撰一個“妻綱”出來,儼然把女兒當成兒子在養,不由急道,“依依,別聽你爹爹胡謅,什么妻綱不妻綱的,沒得讓人笑話。女兒家倘若失了夫君寵愛,日子便極為難過,他不給你子嗣,又不愿維護你,且還由著一雙兒女仇視、疏遠、乃至于踐踏你,等日后年老體衰,你既靠不住夫君又靠不住兒女,該如何過活?況且那趙望舒可是要襲爵的,等他成了侯府主事,便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付你,所以說萬萬不能鬧到那一步,還是想想辦法緩和關系吧!” 關老爺子眉頭緊皺,顯然對兒媳婦的說法很不滿意。關父飯不吃了,酒不喝了,拍桌怒道,“婦人愚見,莫要教壞我兒!” 什么是婦人愚見?什么又是教壞你兒?你和公爹還真忘了依依的性別?她是女兒,不是兒子!仲氏心里腹誹,卻也不好當著女兒的面與夫君爭執。 關素衣正準備安撫娘親幾句,卻聽爹爹冷笑開口,“女人在后院立足,一靠寵愛,二靠母家,換言之便是權勢與地位。天下間的男人,除了真正修身養性,品格高潔者,哪一個不是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輩?今日得的這幾分寵愛,焉知能維續到幾時?與其將活著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如自立自強。照你說的,我兒為了日后老有所依便該處處順著侯府與葉家,他們要納妾,咱們不能反對;他們要以妾為妻,咱們唯有隱忍;倘若日后那妾室生了庶子心也漸大,想做名正言順的鎮北侯夫人,依你所言,我兒便該主動退讓,只為了那一雙繼子女能奉養她終老?” 關父越說越來氣,詰問道,“你是愿意讓我兒仰賴他人鼻息,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地過一輩子,還是愿意看她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做人?” 自是抬頭挺胸、堂堂正正。仲氏被逼問得啞口無言,不由滿臉羞愧地朝女兒看去。關素衣微笑搖頭,表示無礙。 關老爺子放下酒杯,徐徐開口,“我這人不善言辭,不通人情世故,因此常常被人誤解,道途總會受阻。然我從來不繞彎路,前面有巨石,我就把巨石搬開,前面有南墻,我就把南墻撞破,便是死在途中亦得其所哉。這便是我關家的行事作風,取直、取忠、取仁、取義,以恩德還報恩德,以爪牙還以爪牙。對仁德之人,咱們便與他談仁德,對jian佞弄權之人,咱們便與他談權勢。葉家不仁不義,僭越擅權,對他們施恩還望圖報,那是妄想,不若當成一塊石頭一腳踢開,當成一堵墻壁全力破開,叫他再也擋不了你的路。屆時你再看他,不過幾只胡亂叫囂的螻蟻罷了,礙不著什么?!?/br> 仲氏囁嚅道,“但依依好歹還要在侯府過日子……” 關老爺子語氣淡淡,“已經沒有侯府了。我雖沒彈劾鎮北侯,但只要皇上嚴查徹辦,他定逃不脫責罰,幾百條人命并非小事,奪爵都算是輕的。然看在我和云旗的面子上,依依的一品誥命尚能保住,日后趙家能否起復,全看依依如何行事?!闭f到此處,老爺子摸摸孫女兒發頂,慎重囑咐,“倘若趙家能警醒過來善待于你,你便全心全意待他們。倘若不能,有品級在身,又有我和你爹在背后撐著,你何須怕誰?葉、趙兩家垮了,你還沒垮,原該那些人仰賴你鼻息過活才是?!?/br> 仲氏徹底沒話說了,只好埋頭給女兒夾菜。 想起委曲求全、忍辱負重的上一世,再看看幸福無比的這一世,關素衣淚盈于睫,感慨萬千。上輩子她全心維護家人,這輩子卻是他們苦心孤詣地保護自己,果然是因果輪回,善惡有報嗎? “祖父,爹娘,你們都已經把路鋪到我腳下了,這輩子我若是還過不好,當真愧對十多年來你們對我的教誨。我取道取直,他們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們,決不讓自己吃虧,更不會給關家抹黑。有沒有寵愛無所謂,有沒有爵位也無所謂,只我自個兒覺得順心就成?!?/br> “我兒能這樣想便好。吃菜,別讓那些糟心人、糟心事壞了咱們一家團圓的氣氛?!标P父哈哈一笑,舉杯暢飲,末了狀似不經意地道,“對了我兒,你那香雪海還有嗎?你也知道你祖父口拙,每日若有政務呈稟,必將奏折寫了又寫,改了又改,再一字不錯地謄抄數遍,紙張消耗得尤其快。你若是還有多余的便給他送幾刀?!?/br> 關素衣笑道,“前些日子送給鎮西侯府的李夫人一刀,我那里還余兩刀,待會兒就讓明蘭取來?!?/br> “李氏?鎮西侯府大房夫人?”關父沉吟道,“她是個性情中人,值得一交。你與燕京這些貴婦均不相熟,與她多走動走動也好。你既只剩兩刀,便給自己留一刀吧,日后抽空做出多的再給咱們送來?!?/br> 關素衣連說不礙,勸著父親和祖父喝酒不提。 帝師府里一片和樂,北門外的葉家人卻是風雨凄凄,苦不堪言。他們剛跪下沒多久天就下雨了,起初還飄飄忽忽幾小滴,很快便連綿成絲,淅淅瀝瀝,鉆入衣服后無比沁涼,令人骨髓寒透。 “娘,咱們還跪嗎?”長媳湊到劉氏耳邊詢問。 “跪,怎么不跪?下雨天還長跪不起才能顯得咱們心誠?!眲⑹咸趾暗?,“這位大人,能否請您給甘泉宮傳個話,就說葉劉氏在外求見?!?/br> 侍衛早已聽聞葉府變故,且還連累皇上也下了檄文認罪,可見沒有轉圜的余地,此時賣他們臉面非但得不著好,沒準兒還會觸怒上頭,于是全當自己耳聾眼瞎,并不理會。 劉氏喊了又喊,跪了又跪,終是徒勞,不由趴伏在地痛哭失聲。她這一哭,其余家眷也跟著哭,另有幾個孩童尚不知事,左右看了看,嘴巴癟了癟,忽然扯開嗓子嚎啕起來,刺耳的聲音沖破雨幕,直達天際。 侍衛被吵得心煩氣躁,拿著劍戟沖過來怒罵,“嚎什么嚎?若是攪擾了過往貴人,你們擔待得起嗎?連皇上都受了你們連累,寫下檄文反省,你們還想求上邊容情?做夢呢!你們的臉比皇上還大不成?” “這位大人,求您給婕妤娘娘傳句話吧!這個給您,您拿著!”因家產被扣,劉氏身無分文,只好取下頭上的金釵意圖賄賂。 侍衛眸光微閃,心道傳個話而已,大可不必親去,隨便拎一個剛回宮的小黃門,讓他跑一趟也就罷了,上頭問罪還有小黃門頂著,不礙事,于是袖子一攏,五指一握,便準備收受。偏在此時,不遠處有一輛華貴非凡的馬車駛過來,少頃就到了宮門口。 侍衛連忙推開金釵,上前盤查,卻見掀起的車簾里探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捏著一塊令牌,五爪金龍翔于云霧,四周嵌著血玉,威嚴之盛令人膽寒。 “屬下見過鎮西侯大人?!笔绦l連忙半跪行禮,匆匆掃視間又是一番心驚rou跳。只見鎮西侯身邊坐著的不是旁人,卻是陛下無疑。他正用一塊潔白帕子擦拭臉龐,衣襟,手腕等處,斑斑血跡濺了全身,更有一股濃郁的腥味在車廂內蔓延。 這是,這是剛從刑房里出來?侍衛頭皮發麻,想不出誰還有那個“福分”能勞動陛下親自用刑。 然而很快他就獲悉答案,只聽陛下沉聲道,“那是葉家人?告訴他們葉全勇已經死了,別跪在宮門前哭哭啼啼,有礙觀瞻?!?/br> 侍衛顫聲應諾,送走馬車時聞聽鎮西侯輕蔑地笑了笑,隱隱約約道,“葉全勇老匹夫,齒間藏毒,死士手段,不但與二王暗部脫不了關系,恐連前朝欲孽也多有牽扯,原以為只是個商賈,卻沒料藏得這樣深……” 再多的話已消失在雨中,令那侍衛全身寒透,暗暗慶幸自己沒接金釵,轉頭一看,發現劉氏還盯著自己,不由怨極怒生,一腳踹了過去,罵罵咧咧道,“滾,都給老子滾!上頭已經發話了,不準你們跪在此處。你們去天牢里打聽打聽,罪臣葉全勇已經伏誅,便是跪死在宮門口也是白搭!” “你說什么?老爺已經死了?不可能,這絕不可能!皇上還未開始審呢,誰敢動老爺一根毫毛?”劉氏瘋瘋癲癲地叫起來。 侍衛踹得越發兇狠,其余幾名同僚亦跑過來幫忙驅逐。倘若先前發話那人不是皇上,他們也不敢這般對待葉府家眷。然葉老爺的確死了,且還是皇上親自用刑死的,即便葉婕妤往昔榮寵頂破了天,日后也沒她翻身的余地。所以得罪起葉府來,這些人可說是毫無壓力。 混亂中趙純熙和趙望舒也被踹了好幾腳,身上冰冷,骨頭疼痛,內心更充滿羞窘、難堪與恐懼,只覺得自己從未這般低賤過,從未這般無地自容過,若是能隨著雨絲化到泥里就好了。此時此刻,他們半點也不愿與葉家人為伍,他們是堂堂鎮北侯府的嫡子、嫡女,憑什么要受這種欺辱? “別打了,我們是鎮北侯府的嫡小姐與嫡少爺,我們不是葉家人!求你們別打了!”趙純熙一面護著弟弟急退,一面高聲大喊。 侍衛果然愣了愣,恰在此時,趙陸離匆匆趕來,把一雙兒女護在懷中,又去拉扯狼狽不堪的劉氏等人。他官威一擺,正欲訓斥,就聽侍衛頭領喝道,“鎮北侯又怎樣?方才是皇上親口發話讓攆你們走,免得有礙觀瞻。你們不想走也成,待會兒皇上責問下來,咱們就如實上報,治你們一個‘堵塞宮門,欲行不軌’之罪,把人全抓了關進天牢里去?!?/br> “是啊,對這些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人,便該這么著?!庇钟幸幻绦l蔑笑附和。 趙陸離啞了,臉上怒容變為驚懼,忙拉了鵪鶉一般的劉氏等人,雇了幾輛寬敞的馬車,將他們帶回侯府安置。 第56章 鳩占 關素衣在家待了一整天,陪娘親繡繡花,陪爹爹和祖父練練字,吃罷晚膳,在院子里略松散松散,消了食,這才不緊不慢地往侯府趕。馬車剛駛入后巷,就見一名管事婆子撐傘站在路旁引頸眺望,臉上全是焦急之態。 “王mama,下著雨呢,你跑這兒來干嘛?”明蘭掀開車簾詢問。 “哎呀,夫人,您可回來了?!惫苁缕抛蛹泵τ锨?,連珠炮似地說道,“侯爺把葉家女眷全帶來了,如今正聚在老夫人房里哭鬧。那劉氏早先還跑到咱們正房尋您,說是要與您拼命,好歹被咱們幾個老婆子拉住。她們鬧了一會兒,見您總不回來,這才去了正院。老夫人想攆她們走,她們便跑到侯府正門跪地磕頭,沒口子地喊冤告饒,惹得路人紛紛來看,說咱們侯府不仁義,逼得老夫人沒法兒,直叫侯爺自個兒解決。侯爺那人您也知道,素來對葉府予取予求,哪里會攆人,恨不得把葉家全族都收留了,還反過來跪著求老夫人開恩,差點把老夫人氣暈過去?!?/br> 管事婆子抹掉臉上的雨水,繼續道,“老夫人實在拿他無法,正盼著您回來呢!快快快,您快去正院救個急?!?/br> 關素衣眉頭微微一皺,吩咐道,“你先去老夫人那里傳個話,說我換了衣裳很快便來?!?/br> “哎哎哎!奴婢這就去?!惫苁缕抛哟笏煽跉?,歪打著油紙傘飛快跑遠。 關素衣從馬車上下來,明蘭和金子慌忙給她遮雨,主仆三人一腳泥濘地回了正房,梳洗過后換了干凈衣裙,拿上賬冊、算盤、鑰匙、對牌等物,這才慢條斯理地踏入雨幕,朝正院走去。 “只要一回侯府就有數不清的齷齪事。小姐,下回您回娘家別帶奴婢了,省得落差太大,奴婢適應不了?!泵魈m唉聲嘆氣道。 金子“噗嗤”一聲笑了,覺得這小丫頭說話真有意思。 關素衣也唇角微彎,應道,“好,下回你別跟著去,我直接把你送到趙陸離那兒,過幾個時辰再把你接回來,你就能體會從地獄攀升至西方極樂的感覺,見著我定然喜極而泣?!?/br> “別別別,奴婢寧愿伺候一頭豬也不愿伺候侯爺?!彼朴X得這話有些太毒,明蘭偷偷瞟了小姐一眼,見她仿若未聞,這才沖金子擠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