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節
華裳足足忙活了三四天,這才閑下來。 安美人雖然肚子快八個月了,但是依舊日日前來請安,恭敬如初,華裳說了她幾次,見她不聽,也就罷了,反正后殿與正殿也沒幾步路,就當孕婦散步了。 安美人坐在軟榻上,低著頭輕聲道:“娘娘,聽說儲秀宮的嚴修儀病了?!?/br> 華裳挑了挑眉道:“你要是不說起她,本宮都快忘了這個人了,她一向深居簡出,也就和我們上陽宮關系稍微近些。本宮走了這許久,也不知她近況如何。何況嚴修儀不是一直都病著么?少有見到她的時候?!?/br> 安美人斟酌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娘娘不在時,嚴修儀還挺照顧嬪妾的,西巡這段時日,她的身子也好轉了許多,請安也沒落下。只是……這皇上一回來,嚴修儀就又病了,而且病得好像挺重,嬪妾覺得有些奇怪,又有些擔憂?!?/br> 華裳微微蹙起了眉,問道:“你是說,皇上西巡時,嚴修儀身子大有起色?現在皇上回來了,她卻病重沉疴?” 安美人點了點頭。 華裳若有所思,回想嚴修儀入宮時的種種,果然是有幾分奇怪的。 華裳沉吟了一下,對安美人道:“這事兒你就別管了,明日本宮去瞧瞧她,你好好養胎,皇嗣為重?!?/br> 安美人福身應是。 第二日。 從未央宮請安出來后,華裳就直接坐著攆輿到了儲秀宮。 六宮之中,其實華裳最喜歡儲秀宮的建筑風格,帶著幾分南方水鄉的雅致與精巧,和上陽宮的古樸大氣截然不同。 如今儲秀宮里正殿住著嚴修儀,側殿住著上次選秀入宮的朱美人。兩個人的存在感都不高,顯得儲秀宮都有些過于安靜和荒涼了。 華裳扶著芍藥的手,踏進了正殿的大門,門口的宮人細心地打起簾子,輕聲行禮問安:“賢妃娘娘吉祥,我家娘娘病重,無法起身,還望娘娘見諒?!?/br> 華裳搖了搖頭道:“本宮本就是聽聞嚴meimei病重的消息才前來探望的,哪里有讓嚴meimei起身迎接的道理?!?/br> 近了內室,中藥的味道更加濃重了。華裳記得就是她自己病的嚴重的時候,也沒有這樣重的味道。 而且這種味道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熏出來的,恐怕也是經年累月,才至如此。 嚴修儀面色蠟黃,半倚在床上,微微偏頭看著進門的華裳,虛聲道:“賢妃jiejie來了,都是meimei這身子不爭氣,jiejie也別過來了,jiejie的身子虛,小心過了病氣?!?/br> 華裳見嚴修儀的面色實在不好,急忙上前,輕輕地握住了嚴修儀的手,柔聲道:“一家姐妹說什么兩家話。meimei怎么病成這個樣子了?太醫怎么說的?本宮聽安美人說,前些日子不還好好的么?怎么就幾天就如此了?” 嚴修儀面上稍微有了些血色,虛弱地笑了笑道:“太醫早就來過了,開了藥,分量又加重了些。只是meimei這身子早就不成了,再好的藥治得了病也治不了命……” 華裳見她說得不像樣子,輕聲呵道:“你胡說些什么,你正是花一樣的年紀呢,怎么凈說些喪氣話!” 嚴修儀的眼眶紅紅的,里面微微存了些淚水,卻依然笑著道:“賢妃jiejie,自打我進宮之后,就得您照拂,meimei一直銘記在心。如今我眼看著也要不成了,還能再見到jiejie,meimei我也是極為高興的?!?/br> 華裳皺起了眉頭,不解道:“你的病……外面雖傳言你病重,可是大家也都以為只是病的嚴重些,你身子本就一直不爽利,可是現在難道真的危及性命么?皇上可知曉?太后皇后可知曉?太醫院的太醫都是做什么吃的!怎么就到了這樣的地步?” 嚴修儀緊緊握著華裳的手,眼角終于滴下一滴淚來,輕輕地道:“皇上怎么可能不知曉呢……賢妃jiejie,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既然見到了jiejie,我便對jiejie說幾句話?!?/br> 華裳不明就里,只是覺得這里面的水太深了,嚴修儀位列九嬪,乃是一宮之主,如今病重沉疴,朝不保夕,后宮竟然無一絲消息,依舊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迎接年關——這多可怕…… 嚴修儀面容平靜,聲音清淺:“賢妃jiejie出身世家,最是清貴。jiejie又博學多才,想來也知道魏晉世家的輝煌,也應知道大唐盛世世家的慘狀。jiejie,陛下想成為一代明君,他是容不下世家的……” 華裳驚愕地看著嚴修儀,她確實沒想到,眼前這個女人竟然眼光長遠到這一步。這對于這個時代的女子來說,太驚艷了。 嚴修儀繼續道:“meimei知道jiejie對皇上情根深種,華氏也對陛下忠心耿耿,可是尾大不掉,皇上不喜歡自己的國家里有著一群威望、名聲甚至權力不同于別人的人,世家便是其中的佼佼者?!?/br> 華裳咽了咽口水,強笑道:“meimei胡說些什么,皇上胸懷寬廣,何至于此?!比A裳當然知道嚴修儀說得很對,所以她才會入宮,才會討好皇帝,才會希望能夠憑借自己的表現成為家族在皇帝眼中的符號。 可是嚴修儀的這番話是誅心之言,她能聽,卻不能認同,不能被別人知道她的認同!否則便是滔天大禍! 嚴修儀以為華裳真的不信,笑容慘淡地道:“我的今日恐就是jiejie的明日。jiejie一向聰慧,見到我如今的下場,jiejie還不明白么?” 華裳猛地轉頭看著嚴修儀,震驚道:“你是什么意思……你難道要說,是皇上害你病重沉疴的么?” 嚴修儀笑著笑著哭了,聲音帶著幾分喑?。骸盎噬献匀徊粫@么做的,他一向自負,對女人尤其不在意,我那里有資格讓皇上害我?” “jiejie,我出身望族嚴氏,祖父是文忠公、翰林院掌院學士、太子太師嚴洮,在先帝時期嚴氏十分興旺,祖父更是位極人臣?!?/br> “可是,今上即位后,因為政見不合,與祖父時常有沖突。祖父年紀也慢慢大了,失寵與皇上,對于朝政也力不從心了起來,所以他心心念念的便只有先帝的遺旨——許他陪葬皇陵。這已經是一個臣子最大的榮耀了!” “可是,在又一次的君臣沖突中,皇上竟然下旨要剝奪祖父陪葬皇陵的資格,祖父怒發沖冠,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榮耀與寄托,那是他與先帝的約定……于是祖父一時沖動,竟然怒斥皇上不孝?!?/br> 華裳是第一次聽到朝中秘聞,聽到這里,她喃喃道:“皇上是聽不得這句話的?!?/br> 嚴修儀哭著笑:“是啊,他聽不得。陪葬皇陵之事告一段落,祖父也后悔了那日的失言,君臣之間終于平靜了一段時間。然后便是選秀,嚴家這一支第三代,只有我一個女孩,我又自小聰慧,從小便是由祖父教養長大的,雖然不舍,但是皇上的旨意無法違背,我還是進宮了,帶著祖父對皇上的致歉和家族的期望,進宮了?!?/br> “祖父老了,已經失去了敏感,他以為事情就到此結束了,他年老致仕,嚴家年輕一輩也都十分平庸,唯一的嫡女也入了宮,想來也就如此了??墒?,我看出來了,一切才剛剛開始而已,皇帝的心硬如磐石,他在溫水煮青蛙,默默地等待著?!?/br> 華裳打了個寒顫,看著瘦骨嶙峋的嚴修儀,腦袋轟的一聲。 嚴修儀看著華裳,輕笑道:“皇上的權柄越來越重,皇上的心越來越隱忍,他看慣的看不慣的,別人都看不出來。jiejie,祖父他上個月去世了,皇上從遙遠的邊疆發來旨意,允許祖父陪葬皇陵,極盡榮寵。我當時知曉這個消息時,就知道,嚴氏,要完了?!?/br> 第144章 悲催的淑妃 嚴修儀說了許多的話,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起來,額頭上也冒出了虛汗,她的身子的確是不成了。 華裳愣愣地拿出帕子,輕輕地擦拭著嚴修儀汗濕的額頭,沒有說話。 嚴修儀看著華裳笑了笑,道:“jiejie,嚴氏只是皇帝陛下清單中不起眼的一個罷了,他默默等待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小小的沒落了的嚴氏?!?/br> “我母親前些天進宮和我說,父親、叔父、叔祖等十三人已經被下獄,朝堂上剛烈的御史為了這幾個官職不過五品的人列出了十條大罪:貽誤戰機、泄露機密、倚恃黨惡、紊亂國政……” “jiejie,祖父走了,我這身子也因為思慮過度、心神耗損而不剩幾天了,等我也去了,便是我嚴氏罪狀昭告天下的時候?;噬献钍菒巯в鹈?,你瞧瞧他,做事一絲不茍,祖父在一天,嚴氏就安全一天,我在一天,嚴氏就能活一天,做足了面子給天下人看,哈哈,哈哈……” 華裳看著嚴修儀的眼淚,不知道該說什么,連她自己的心都亂了。 她一直都知道皇帝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只是她身處后宮,格局太小了,她所見到的皇帝只是真正皇帝的一小部分,他的權勢、他的手段、他的殘酷,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