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當下從懷中掏出圣旨,遞了過去。 田同知看了,又傳與通判等人,細察之后,眾皆點頭,再無懷疑。 莫驚雷收回圣旨,接著道:「我在柳章臺身邊這一待,就是數年之久,為不引人懷疑,我也娶妻生子,在這青陽城里安下了家。盡管如此,但柳章臺是個疑心病極重之人,開始幾年對我心懷芥蒂,因我做事賣力,對他又忠心耿耿,直到這一兩年,才漸漸對我放松警惕,甚至引為心腹,我也才得有機會查到他貪贓枉法將贓銀埋藏在家中的一些眉目,并于月前寫了一封短短的奏折飛鴿傳書傳回朝廷,所以才會有都察院都御史岳精忠岳大人這次借考官為名的南下之舉?!?/br> 陸海川盯著他冷笑道:「就算你真是刑部密探,那也不能證明我就不是刑部督捕司的人。你離開刑部已有數年之久,焉知督捕司沒有新人進入?」 莫驚雷道:「我當然知道刑部督捕司每年都有新鮮的面孔加入進來,但有一件事卻是永遠不會變的,那就是每有新人進入,督捕司都會經過嚴格的訓練與挑選,而那訓練之中有一項必不可少的內容,就是手語。訓練所有的人掌握一種只有自己人才會使用、才能看懂的秘密手語,這種手語早在幾十年前就已規定下來,絕不會有半點兒變動。還記得今日白天當那黑衣蒙面人攜燕子飛從那小巷里離去之時,我忽然向你做的那個奇怪的動作嗎?那就是我們督捕司的人特有的手語。我當時左手伸出兩個指頭,表示你和我兩個人,右手畫圈,表示圍堵敵人之意。我當時的本意是想你我連手前后將那蒙面人堵在小巷里,扯下他的蒙面黑布看清他的廬山真面,以便日后好捉拿他歸案。但你卻熟視無睹,無動于衷,完全不懂,所以我只好倉促發出兩箭,射下那蒙面客的蒙面黑布?!?/br> 陸海川的臉色忽地變得難看起來,看著他問:「從這時開始,你就懷疑我的身份了,是不是?」言語之間早已沒了先前氣勢,顯是已然承認對方所言不虛。 莫驚雷搖搖頭道:「你錯了,其實在此之前,我對你的身份已經有些生疑,但卻苦無證據,不敢妄下結論。剛一開始,我是十分信任你的,否則也不會在你面前棄刀自首,但后來你對這件案子cao之過急的態度卻引起了我的懷疑,否則我與田大人、熊捕頭商定的李代桃僵引那黑衣蒙面人現身的計劃,又怎會不告訴你呢?而此時我打出這個手語之后,就已基本肯定你的冒牌身份了。但我行事一向謹慎,怕誤傷自己人,還是最后給了你一次機會,剛才下跪之時又向你打了一個手勢,我伸出右手大拇指,碰碰自己的胸口,意即是『我』的意思,余下四指一張一握,表示詢問是否需要人手幫忙,整個手勢之意就是說我是自己人,需要我幫忙嗎?可你完全視而不見,更使我堅信你絕不是刑部的人?!?/br> 陸海川聽他說出此等精辟之言,先前不可一世的囂張氣勢頓時煙消云散,張口無言,低下頭去,半晌才緩緩嘆了口氣,問:「既然你早就識破了我的身份,為何不當場揭穿,卻要等到現在?」 莫驚雷道:「我當時一知你身份有詐,也大吃一驚。你既然是個冒牌貨,那么多半與燕三絕夫婦是一路人了。當時你與燕三絕夫婦均在場,你們三大高手我一個也沒有把握對付,若當場揭穿,爾等必作困獸之斗,知府衙門幾無可以抗衡的高手,實是兇險之至。所以我只好假作不知,一如往常,看看你們到底要玩什么花招。你一力促成用女囚換回小兒,其實是想幫助燕三絕夫婦全身而退,是吧?蒙面客救出燕子飛之后,立即回到柳章臺的府邸,恢復了劉巨賈夫婦的身份。一到晚上,便將在柳章臺家中挖得的黃金裝上馬車,偽裝出城。你也隨即出城,與之會合,這樣這些黃燦燦的金子就成了你們三人的囊中之物。你們的計劃原本如此,是也不是?」 陸海川道:「不錯,計劃原本如此,誰知最后關頭你卻射下了蒙面客的蒙面黑布,一眼識穿了他的身份?!?/br> 莫驚雷道:「你知道我已對劉巨賈這個人起了疑心,這個計劃顯然已經行不通了,所以你們只好按第二計劃行事,而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也只不過是你與燕三絕夫婦連手表演的一出雙簧戲而已。按計劃,接下來你就該帶著你的人,押著這些黃金和燕三絕夫婦連夜『上京』,其實一出城門,甩開知府衙門的人,你就可以打開囚車將他夫婦二人放出,一起瓜分這幾大箱黃金。這筆黃金數目不小,無論誰得到其中一份,都絕對可以富足地活完下半輩子。我說得對不對?」 陸海川抬起頭來看著他,眼里既有驚疑也有欽佩,半晌才垂下頭去,聲音也低了下去,道:「是的,你既然早已洞察一切,為何卻又任我們行事,毫不插手干預?」 莫驚雷微微一笑道:「原因其實很簡單,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你們三個人,雖然我有知府衙門的人助陣,但勝算并不大。今晚你們演的雖是一出假戲,但這囚車卻是真的,等你假戲真做囚住燕三絕夫婦時,我再出手對付你一個人,那就容易得多了?!?/br> 他剛說到這里,囚車里的燕三絕忍不住就跺著雙足破口大罵起來,不是罵莫驚雷,而是罵陸海川:「都是你壞了老子的大事?,F在好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老子被關在籠子里,想出來也出不來了。我告訴你,姓陸的,老子要是被砍了頭,變成了鬼也要來找你算這筆賬?!?/br> 陸海川雙目一閉,無力地往墻上一靠,面如灰死,早已說不出話來。 8 莫驚雷回過頭,看了燕三絕一眼,忽然笑了起來,道:「燕三絕,你也別罵罵咧咧地了,你做了幾年逍遙自在的強盜,又在這青陽府做了十來年的知府大人,榮華富貴沒少享受,也該知足了?!?/br>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就連陸海川也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燕三絕是個飛天大盜,這是沒錯,若說他在這青陽府做了知府,這話卻從何說起? 眾人皆疑,都睜大眼睛望著莫驚雷,等著他說下去。 燕三絕卻又在囚車里跺起腳來,大叫道:「莫驚雷,你說這種屁話是什么意思?燕某已是死罪,你又何必要誣陷燕某,再在燕某身上加一條莫須有的罪名?」 莫驚雷卻不理睬,只顧看著他說道:「使我將你和柳章臺聯系在一起的原因有三:其一,當年天下多少知名捕快官府好手對你圍追堵截,奮力捕殺,均無結果,柳章臺小小一介江陵知縣,又是一個文官,憑什么能置你于死地?其二,既然你十年前已死,又怎會在十年后出現?既然你并沒有被柳章臺所捕殺,那么他當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帶人射殺了一個燕三絕,并立下大功連升三級,又是怎么一回事?」 燕三絕睜大眼睛聽著,瞪著他問:「那其三呢?」 莫驚雷道:「其三,是你走路的步伐出賣了你?!?/br> 燕三絕驚詫莫名,道:「我走路的步伐難道有什么不對頭嗎?」 莫驚雷道:「我聽說柳章臺做官是半路出家,直到中年才用銀子捐了江陵縣令這個七品芝麻官來做,正因為是半路出家,所以于官場規矩禮儀一竅不通,當官之初就鬧了不少笑話。是以才痛下決心,專門向人請教學習,光是學走官步,就一連練習了大半年時間,雖然學會了,但畢竟是臨時抱佛腳臨、老學吹簫,走得并不那么地道,而且仔細觀察,還會發現他走官步時,身子略略向右傾斜,姿勢別扭,極是不雅。你今天白天在那條小巷里攜燕子飛離去之時,無意之中,竟也邁起了官步,而且姿勢跟柳章臺一樣難看,我即便是個傻子也不難猜想得到你與柳章臺之間大有干系了?!?/br> 燕三絕道:「你的意思是說,十年前名滿江湖的飛天大盜燕三絕做強盜做厭了,就花錢捐了個小官兒做,但畢竟是粗人,花了大半年時間才學會走官步,而且還學得不那么全面走得不那么美妙,學會之后偏生又根深蒂固,忘也忘不了,等他重新做回強盜之時,走的還是那別扭的官步,所以一開步就露了馬腳。是不是?」 莫驚雷點點頭道:「大致如此。但據我所知,你當年并非做強盜做厭了才改行去做官,而是做強盜做不下去了才去捐了個官做。因為你行事太過張狂、名氣太大,正所謂樹大招風,江湖上無論黑道、白道都容不下你,而且最不妙的是朝廷當時已經派天下四大名捕一齊出動,務必限期將你捉拿歸案。你也知道,天下四大名捕捕天下之賊無不手到擒來,絕無失手。從不連手辦案的四大名捕一齊出動,固然是你云中飛盜的榮幸,但同時也預示著你逍遙自在的日子過到盡頭了。于是怎樣做個縮頭烏龜躲避四大名捕的追捕便成了你的當務之急。于是你搖身一變,改名換姓、改頭換面做了個芝麻小官,并且找了個替死鬼冒充飛天大盜,讓你這剛上任的新官『陰差陽錯』給殺了。從此天下太平,龍顏大悅,你也因此立了大功,連升三級,做了青陽知府。誰知飛天大盜之危剛解,你那貪財如命、雁過拔毛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即便是穿上袈裟你也成不了佛,做了官你也是個貪官。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這強盜做官剛做上幾年工夫,都察院和刑部的耳目就盯上了你,皇上也懷疑你心術不正、知法犯法,所以才會派我潛入青陽府暗中調查。近來終于被我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并且密報朝廷,所以朝廷才會委派都察院都御史岳大人為巡按御史,前來暗查。但不知怎么走露了風聲,被你這狗官察覺到了,緊急關頭,你又想到了詐死這一招。說到這里,就不能不說一說你這位親生妹子兼夫人「飛燕子」燕子飛了,她對你可謂是死心塌地,無怨無悔。你做了知府大人,為撐門面,竟然攀親娶了洛陽的一位名門閨秀,卻又不加愛護,視若無物,只是放在家中當擺設,暗地里卻與你這位親妹子兼紅顏知己不清不楚、來來往往。你此時大難臨頭,故伎重演,正好請燕子飛出手。自古官家罪不責死,人死罪銷。你若趕在欽差大臣到來之前被十年前的舊仇人、燕三絕的老婆殺死,那是極合情理的事,可謂名也正言也順,絲毫不會引人懷疑。你『死』之后,再行恢復燕三絕的身份,將昔日貪贓枉法得來的黃金偽裝運出,夫妻兩人從此逍遙法外,過上皇家帝王般的神仙生活,何其快活。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致引人懷疑,你這位知府大人當然不能死得太簡單、太容易。所以女刺客第一次下手的地點安排在了長街之上,鬧市之中,這一次出手女刺客雖未能將你殺死,但全青陽城的人卻都已知道有個武功極高、極難對付的刺客要刺殺知府大人,假若日后知府大人真的死于刺客之手,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全城老百姓都可以做證。這一次刺殺行動,只是一個序幕、一個鋪墊。而女刺客的第二次行動,卻將我也拉下了水。你們將我牽扯進來,自然大有深意。其一,是想將這件案子攪得越渾越復雜越好,就算日后有人查起,目標和重點都會放在我身上,絕不會查到你柳章臺頭上來。其二,柳章臺當時顯然已經知道是我把他貪贓枉法、大肆斂財的事捅到了朝廷,如此一來,正好報復我一下。兩位姓燕的朋友,我說的大概沒什么錯漏之處吧?」 燕三絕和燕子飛表情復雜,相顧無言。 莫驚雷冷冷地瞧著他倆,道:「可以想象,你們為了將我拉下水,是花了不少心思,做了不少手腳的。首先,柳章臺恢復了燕三絕的身份,蒙著臉殘忍的害死了我妻子阿慧,又擄走我兒子小寶,以此要挾我聽他的命令行事。然后,他要我在公堂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救出女刺客燕子飛,如此一來,整個知府衙門的人都認定我莫驚雷與這女刺客是一伙兒的了。我既與女刺客是一丘之貉,那我指證柳章臺是貪官污吏的證言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了,這是對柳章臺極其有利的。我救出女刺客燕子飛之后,你又突下命令,叫我當場殺了她——你當然知道我絕對不會真的殺死她,因為當時她是我找回兒子的唯一線索,我再蠢再笨也不會自己親手斬斷這唯一的一條線索。盡管如此,你還是不放心,所以我在望江樓上舉刀殺她之時,你就一直躲在旁邊不遠的大樹后偷偷看著。假若我真要置燕子飛于死地,你一定會跳出來阻止。只可惜當時我沒想到這一層,否則我便能以此相挾,逼你現身,甚至逼迫你交出我兒子。我『殺』了燕子飛之后,接下來女刺客得知同伴棄她于不顧,要殺她滅口,一怒之下,反戈一擊,站到我這邊,同我去見知府大人,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而女刺客這時卻正好突施殺手,對付她的『殺夫仇人』。柳章臺之死,誰都會認定是我與女刺客官匪勾結的連手杰作——當然,那個在知府衙門議事房中被燕子飛以毒鏢奪命的絕非柳章臺本人,那只是一個替死鬼罷了。此時此刻,我即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了。而正在此時,你們請來的另一個同伙、冒牌刑部特使陸海川粉墨登場了。接下來,這位一身正氣的陸大人大顯神威,神速破案,很快就可以押解著這一大堆金子和你們兩個『囚犯』正大光明地出城坐地分贓去了?!?/br> 說到這里,他又把目光轉向陸海川,揶揄一笑,道:「陸大人,你們的計劃功虧一簣,以失敗而告終,也許你應該感到慶幸才對。你想想,云中飛盜燕三絕豈是易與之輩?你想從他到手的金子中分去一份,他豈肯甘心?你的武功本已遜他一籌,加之他夫妻連手,你們若真的大功告成,只怕此刻你已成了他們劍下冤魂。你請來趕車的那五十名假猛虎營的高手,只怕多半也逃脫不了被他那天下聞名歹毒之至的燕尾鏢射殺的命運?!?/br> 陸海川聽他說到這里,臉色連變,盯著燕三絕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燕三絕哈哈一笑道:「事已至此,是真是假有何妨?」 陸海川道:「你拉我入伙之時,可沒說你就是柳章臺,柳章臺就是你?!?/br> 燕三絕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又當如何?」 陸海川臉色一變,咬牙道:「你這狗賊,原來早就對我沒安好心,看我怎樣取你狗命!」 鐵尺一抖,忽然「嗆啷」一聲,竟從里面鉆出一支寒光閃閃的短劍來,劍鋒一挺,作勢欲向燕三絕撲去,人卻「突」地飛起,向著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想逃命可沒那么容易?!鼓@雷早有防備,冷笑一聲,身子凌空拔高三丈,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地之時,正好站在陸海川跟前,擋住去路。 陸海川雖驚不亂,身子向后一傾,急又退回原地。 莫驚雷向熊人杰使個眼色,熊捕頭立即帶人向陸海川圍過去。 陸海川退后一步,貼墻站立,執劍拒捕,劍光一閃,沖在最前面的兩名捕快立時受傷,急忙退出,余人一時驚懼,不敢過分上前。 莫驚雷拔出圓月彎刀,指著他道:「陸海川,你受傷不輕,焉可再戰?若束手就擒,可免吃苦頭,況且你只是一個受人慫恿為人所誤的從犯,待巡按御史岳大人一到,莫某或許可以代為求情,懇請從輕發落?!?/br> 陸海川目光一垂,心下躊躇。 燕三絕叫道:「陸海川,你可別聽他花言巧語、胡說八道,快快動手殺了他救我們夫婦出去,然后咱們三人連手殺了官府的這些鳥人,再坐地分財,去過那神仙日子,豈不快哉?」 陸海川聞言,雙目中精光一閃,沉聲道:「言之有理,只不過事成之后,我得大頭你得小頭?!?/br> 燕三絕知道機不可失,忙點頭道:「只要你救咱們夫妻出去,萬事好商量?!?/br> 陸海川冰冷的目光立即向莫驚雷射過來,揚劍一指,道:「莫驚雷,你我均受傷不輕,真要動手,咱們可是半斤八兩,誰也不一定能占到誰的便宜。你有知府衙門的人助陣,而我那五十名假猛虎營的幫手也即刻便到?!?/br> 莫驚雷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在等你那五十名幫手,我勸你別作指望了,我早已知會四門守衛,將你的同伙攔在了城外?!?/br> 陸海川臉色一變,咬牙道:「姓莫的,算你狠。不過就算沒有援手,我陸海川照樣可以殺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