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喬雨萍坐下后,看了大家一眼,咬咬嘴唇說:「我想我應該已經知道孔春山是怎么死的了,而且我也知道金玉紅等人沒有殺人卻為什么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殺人兇手?!?/br> 「哦?」 范澤天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仰著下巴看著她,等待著她往下說。 而項目組的其他成員,則不約而同地在嘴角邊掛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好像在說:我們這么多職業警察都沒把這案子破了,你一個姑娘家,跑到派出所來說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看到眾人懷疑的目光,喬雨萍反倒鎮定下來,喝了一口李鳴遞過來的茶水,清清嗓子,先把9月11日晚間自己從杜娟等四個女生家里家訪回校,路上被流氓村長孔春山sao擾險遭凌辱的事說了,然后又說了當晚10點左右四個女生敲開她宿舍的門,向她借手機給各自的父母打電話的事。 今天上午,李鳴告訴她說這個案子出現了新情況,孔春山的死亡時間被法醫向前推了整整一天,被確認是在9月11日中午至9月12日中午之間,而被警方控制的金玉紅等幾名犯罪嫌疑人并不具備作案時間,但是他們卻仍然一口咬定孔春山是被他們所殺。 當時喬雨萍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金玉紅他們一定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他們這么做,是為了保護兇手! 那么,兇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值得這四個家庭里的人如此義無反顧地去保護呢? 喬雨萍想到了9月11日晚上,杜娟、金小秋、宮敏和陳燕子四個女生深夜里找她借手機給自己的父母親打電話的事,當時幾個小姑娘雖然強作鎮定,但眼神里還是透出了一絲慌亂,而且她們打電話的時候也顯得十分神秘,不肯讓老師聽到通話內容。 而金玉紅等人,也正是在接到女兒的這通電話之后,才連夜買好火車票,急急忙忙趕回家的。 當時杜娟她們說,是因為想爸爸、mama了,所以才要給家長打電話。難道這幾個家長僅僅是因為女兒一句想他們了,就連夜買火車票火急火燎地往家趕嗎?當然不是,一定是他們從女兒的電話里了解到家里發生了什么緊急事情,所以才會這么急著趕回家。那么到底有什么突發事件發生呢? 聯想到法醫重新推定的孔春山的死亡時間段,恰好包括了這個時間點,喬雨萍就想,金玉紅他們急匆匆趕回家,會不會跟孔春山之死有關呢?可是就算孔春山真的是在那個時間點被殺的,也跟遠在廣東打工的金玉紅他們扯不上關系,他們根本犯不著為此專程趕回家,除非…… 喬雨萍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四個孩子找她借電話時急促的敲門聲和慌張的神色,心里忽然跳出一個念頭:難道孔春山之死,跟這四個女生有關? 有了這個猜測之后,她立即展開調查。今天下午,她從杜娟外公那里得到的信息,完全證實了她的推斷。 家訪當晚,她從村里返回學校時,四個女生擔心她會在路上感到害怕,于是結伴在后面暗暗護送老師,結果她們在果園里看到了流氓村長欺侮女老師的那一幕,于是四個孩子上前幫助老師,也不知道她們使用了何種方法,總之最后成功阻止了孔春山在果園里追趕和sao擾喬雨萍,這一切,當時正處在驚慌之中的喬雨萍當然并不知情。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的機智,讓她成功擺脫了孔春山。也正是因為四個女孩兒連手保護老師的舉動,給她們帶來了幾乎是毀滅性的災難。 孔春山侵害喬雨萍沒有得逞,立即把目標對準了這四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四個女孩肯定不是孔春山的對手,她們其中有人,也或者是全部都被這個畜生給侵害了。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女孩們反抗了,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到了孔春山的頭。 孔春山第一下就被砸暈了,倒在地上,但是驚魂未定的女孩們怕他醒過來再來禍害自己,于是舉起石頭繼續往下砸,一下,兩下,三下……直至孔春山血流滿地,當場死亡。 四個女孩雖然才十二三歲年紀,但從小就在家里干農活兒,體力較好,加上又是激憤之下,手上的力氣自然比平時更大,砸死人也并不是沒有可能。 等到冷靜下來之后,看著躲在草叢中的孔春山的尸體,孩子們感到了害怕,像殺人這樣的事,自然是連老師也不能告訴的,唯一可行的是趕緊告訴爸爸、mama,請他們出主意。 于是她們大著膽子將孔春山的尸體藏好,然后就慌慌張張地跑到喬雨萍的宿舍,向她借手機給父母親打電話求助。 遠在廣東打工的金玉紅他們聽到這個情況,自然要連夜往家里趕。他們坐火車回到家的當晚,一齊聚在宮得貴家里商量該怎么處理這件事。 四個孩子并沒有成年,就算砸死了孔春山,也不用負刑事責任,但是這事要是傳揚出去,別人都知道孩子這么小就被孔春山這個畜生給糟蹋了,那這幾個孩子以后還怎么做人呢? 為了孩子們的將來著想,金玉紅等人決定冒險把孔春山的尸體運回他自己家,然后再設計出一個假現場,讓他看起來像是在播放廣播的過程中意外觸電身亡。 第一,他們讓孔春山在廣播里「講話」,就是要讓人以為他這個時候還活著。 第二,他們把孔春山的尸體用電火燒焦,就是要讓警方難以發現其真正的死因,并且給法醫確認孔春山的死亡時間增加難度。 第三,他們知道孔春山只有一個人住在家里,鎖上門之后,尸體不會很快被人發現。拖延的時間越久,其尸體腐爛的程度就越高,警方破案的難度就越大。就算最后被人發現尸體,警察也會把孔春山的死亡時間定在孔春山在廣播里講話的那一天。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還訂立了攻守同盟,如果其中某個人被警察抓住,就由其一人承擔罪責,如果四人同時被抓,那么就要一口咬定孔春山是被其合伙殺死,作案動機就是因為扯不清的債務問題。反正死無對證,又沒有借據,誰也不能確定他們跟孔春山之間是否真有債務關系。 說到最后,喬雨萍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會議桌上,面對著眾多的警察,就像是在教室里給自己的學生在下課鈴敲響時做課堂總結一樣:「所以,我覺得,為什么金玉紅等人雖然沒有殺人,卻一定要把殺人罪名往自己身上攬呢?那完全是因為他們舐犢情深,寧愿自己因為背負殺人罪名去坐牢,也絕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再次受到傷害!」 她一口氣說完自己對這個案子的最后的推理,停下來時,忽然發現會議室里顯得異常安靜,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著她,不知道是聽得入神了,還是心存鄙視,根本就沒有注意聽她的講述。 她心里有些忐忑,用手撫了一下垂到額前的頭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僅僅只是我對這個案子的一點看法,如果有什么說得不對的地方,請不要笑話我這個外行?!?/br> 會議室里仍然很安靜,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范澤天忽然笑了,站起身說:「喬老師,他們不是要笑話你,是他們聽完你這大膽而縝密的推理之后,根本就不敢開口說話?!?/br> 喬雨萍問:「為什么?」 「因為不好意思??!」 「為什么不好意思?」喬雨萍有點莫名其妙。 「是的,他們都感覺到很不好意思,」范澤天朗聲笑道,「因為你雖然本職工作是一名小學老師,但是卻把職業警察的活兒給干了,把他們破不了的案子給破了。姑娘,你不當警察可真是浪費了!」 喬雨萍自然聽得出這是在表揚她,臉上笑意微露,略顯羞赧之色,心里卻頗有幾分得意,這次雖然是班門弄斧,但畢竟自己的一番推理,得到了這位黑臉神探的認可。 她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說幾句表示謙虛的話,可是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范澤天扭過頭去,對李鳴說:「這一回啊,你這位老同學可是幫了咱們一個大忙,你可得代表咱們項目組好好感謝感謝她。我看這樣吧,晚上你請她吃頓飯,記得把賬單拿回來,我簽字報銷?!?/br> 李鳴呵呵一笑,說:「好的,保證完成任務?!箷h室里的其他人聽罷,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晚上7點,李鳴遵照隊長的指示,在鎮上一家特色酒店請喬雨萍吃飯。吃飯的時候,李鳴告訴她,傍晚的案情分析會結束后,范隊再次提審了金玉紅等人。 范隊把幾點證據和她在會議室里的那一番推理都說了,金玉紅等人已經承認孔春山確系杜娟等四個女生所殺,他們為了保護女兒,只好匆忙趕回來處理孔春山的尸體,并在被警方識破他們偽造的現場之后,一齊站出來為女兒頂罪。 金玉紅等人最后的供述,與喬雨萍的推理基本一致,唯一有出入的地方是,他們在處理孔春山尸體的過程中,有明確的分工,宮得貴和金玉杰負責用摩托車將孔春山的尸體運進屋,而金玉紅和陳久則負責在孔春山家里偽造其意外觸電死亡的現場。 喬雨萍想了一下,說:「難怪那個半夜偷魚的黃世運說,那天凌晨他只看見宮得貴和金玉杰二人騎著摩托車從果園里出來,并沒有看見陳久和金玉紅二人,原來后面兩人當時根本就沒有到果園里去,而是在孔春山家樓下等著前面二人將尸體送來?!?/br> 李鳴點點頭,正想開口說話,手機忽然響了,起身走到一邊,接聽完電話后,臉色就變得冷峻起來。 喬雨萍看出了端倪,問:「怎么了?」 李鳴說:「是范隊通知項目組的人回去召開緊急會議,說是孔春山的案子,還有咱們沒有掌握的新情況?!?/br> 「新情況?」喬雨萍睜大了眼睛,「什么新情況?」 「范隊沒說,只是叫我回去開會。抱歉,我沒時間陪你吃飯了,你一個人慢慢吃,吃好吃飽,餐費我已經付過了?!?/br> 李鳴說完,拿起桌上的警帽,一邊往頭上扣,一邊跑步出了酒店。 喬雨萍坐在飯桌邊,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