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這話說得有幾分古怪,簡易卻并不解釋,只又補充道,“但是可以放心,我能保證,師兄你如果真去外海,安穩生活幾十年是不成問題的?!?/br> 對文軒而言,簡易這一句話,無疑是一顆巨大的定心丸。 這件事幾乎可以就這么定下了,他們卻沒有馬上啟程,而是先做好隨時入海的準備,又在海邊多觀望了些時日。 魔物在水云宗盤踞了數日,而后仿佛是在消化著什么,許多天一動不動。 “它吞噬了護山大陣里所蘊含的能量?!焙喴椎?,“會變得比以前更可怕了?!?/br> 等到魔物終于又有了動靜的時候,它似乎已經從那種發瘋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恢復了神智。期間有數名元嬰真人前來攻打,卻連那些黑霧都消滅不了,反而被黑霧一卷便元氣大傷,不慎又在那魔物手中隕落了一個。 至此基本已經可以確定,元嬰真人已經拿這魔物毫無辦法。眾人猜測,要想真正制服這魔物,或許得有大乘修士出手才行。但大乘修士,北寧洲根本沒有,大抵只能指望那外三家從中盛洲搬人了。 再后來,中盛洲搬來的人沒見著,魔物卻以水云宗為據點,讓那些黑霧越散越開,看似要將整個北寧都籠罩在內。凡是黑霧遮蓋之處,修士渾身的靈氣都被壓制,黑霧中的小魔們卻如魚得水,將眼前所見的一切都當做了自己的狩獵場,眨眼便是哀鴻遍野。偌大一個北寧洲,竟然當真就這么變為了魔物的樂園。 越來越多的人往外海逃去,慕容鳳也終于離開了安鳳城,在海岸邊與文軒相遇。 文軒一眼就看到了她懷中的那個幼童。這孩子如今已經三四歲大了,已然可以下地走路,此時卻大抵是累了,倒在慕容鳳懷里睡得正香。露出衣袖的一截胳膊不再像原本那樣白白胖胖,卻也米分雕玉琢,細嫩無比,顯然被嬌慣得很。 文軒不由得笑了一笑,“一看以后就是個大少爺?!?/br> “我養的孩子,自然得是大少爺?!蹦饺蔌P笑得瞇起了眼,想要將這孩子弄醒,讓他與文軒打一聲招呼,卻被文軒攔住。 文軒只又仔細探了探孩子身上的氣息。因為慕容鳳之前日夜不斷的用靈氣洗滌,這孩子如今連骨rou都已經被清洗干凈,不僅再無半絲魔氣殘留,還帶了一種清正平和之感,赫然一副修真世家才養得出的模樣。 “當初將他交到仙子手中,真是太好了?!蔽能幮Φ?。 慕容鳳也不謙虛,笑著便點了點頭,看著懷中幼兒的目光溫柔得很。 她只在岸邊停留了半個時辰,與文軒說了會話,便乘著萬暉商行的寶船往海中去了。她倒是希望能邀文軒同行,反正文軒如今也沒有宗門,加入萬暉商行正好。文軒卻不同意。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幾個誓死要跟隨在文軒身邊的人,看到萬暉商行這寶船,一時眼熱,卻是想轉投萬暉商行了。這樣做的人不多,二十四人中僅有三人,并遭到了剩余二十一人的一至鄙視。文軒對此卻并不在意,反而特地與慕容鳳說了一聲,要她以后多關照關照那三人。 臨走,慕容鳳留下一些傳訊符,作為以后聯絡之用。慕容鳳還言明,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或許會讓那孩子與他們兩人相認。 萬暉商行的寶船走后,文軒便架起遁光,護住身后的人,一齊投入海中。 慕容鳳有派人事先探過的路,還有能辨明方向的法寶,相比之下,文軒這邊什么都沒有。但文軒一行人也并非無頭蒼蠅。只需要簡易往前一站,將方向一指,便比什么法寶都管用。 每前進一段路,簡易還會列出好幾個可行的方向,讓文軒來選。 不知是否文軒的錯覺,每次他選完之后,簡易的神情總會變得有些微妙。 等到一路這么有驚無險地行了大約三日之后,眾人眼前終于出現了一個能容下這么多人的大島。島嶼上綠樹蒼蒼,有山有水,溪流還沿著山壁懸出了一道瀑布。眾人乍一看去,都覺得美不勝收。 眾人在島上著陸,四處一探,更是在山間發現了一條微弱的靈脈。這靈脈與水云宗山上的必然不能比,但他們現在不過相當于一介散修。一介散修能擁有一條這樣的靈脈,已經是一件極奢侈的事情了。 “就是這里了,文哥!” “這里真的太棒了!” 眾人嘰嘰喳喳,激動無比,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在地上規劃自己的洞府所在。 文軒含笑看著他們,卻發現簡易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島嶼邊緣,正在看著在岸邊撲騰的水浪出神。 文軒本以為他有什么不同的意見,湊近一看,他卻真的只是在出神。 “怎么了?”文軒伸手在他肩頭上一拍。 簡易回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繼續看了看那些海浪,嘆著說了四個字,“殊途同歸?!?/br> 什么?文軒不禁一愣。 而后文軒回過頭去看了看,見其余諸人依舊在興奮地探索島嶼,便彎下膝蓋,在簡易身旁坐下,“是那些……你曾經看過的故事嗎?” 簡易睫毛顫了顫,同樣彎下膝蓋,與文軒并肩而坐,“那個故事,和現在的你,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br> “但是殊途同歸?” 簡易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斟酌字詞。 許久之后,簡易道,“那個故事中的許多內容,我還無法與你說。但其中的某一部分,好像已經可以了。比如……你知道,在那個故事里,你是如何離開水云宗的嗎?” 簡易從來沒有說過他所謂的那個故事,文軒卻大抵能夠猜出幾分。在那個故事里,他身旁是沒有簡易的,單單這一點,便能帶來無盡的變化。 比如在最開始,文軒在選擇是繼續修習紀子昂提供的功法還是干脆跌落回筑基的時候,便是簡易告訴他,不破不立。如果沒有簡易,他甚至可能至今都發現不了紀子昂是一個那樣的小人。然而最終的結果竟不是讓紀子昂得逞?在那個故事中,他同樣離開了水云宗? “紀子昂想要以你為柱,成就他的元嬰,卻在最后關頭失敗了。你的反抗超出他的意料,直接破壞了他的計劃,然后……” 簡易拍了拍腳下的土地,“你便離開水云宗,來到了這里?!?/br> 是的,就是這里。不偏不倚,就是這個島。明明已經改變了那么多,入海的原因不同了,時間不同了,尋路的方式不同了,就連來島的人數都不同了,卻偏偏還是這座島。 便是在這里,文軒度過了人生中最安穩的那些年,并迎來了多年后的那件事。 第71章 因為此島形似一枚彎月,文軒為其起名為歸月島。 他與簡易再加上那二十一名跟隨者,就這么在歸月島上定居了下來,一住就是大幾十年。 但僅僅從第二個年頭開始,島上便不只有這二十三人了。有太多人從北寧逃到了海上,卻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尋到一個這么好的島嶼。于是總有人一路過歸月島,便再也舍不得離開,最后央求文軒將他留下。 甚至于每當文軒出行,還總會救下一兩個人來。 漸漸的,島上的居住者越來越多,到第十個年頭時,已經有了不下百人。從這里開始,再有人想要上島,文軒便會拒絕了。文軒想得很清楚,這座島嶼住下百人綽綽有余,再多了,便難以保證所有人的利益。 而哪怕人數增至百人,所有人依舊以文軒為首,尊稱文軒一聲島主。畢竟能看得上這座島的,都是些距離金丹還很有些距離的。在這些人眼中,文軒的實力著實值得他們尊敬。 隨著相處日久,他們的這些尊敬,也就漸漸轉移到了文軒這個人本身上。畢竟文軒就是那樣一個人,只要他認定你為追隨者,就會將你給切實放在心上。這份好意,是誰都感受得到的。 雖然在剛離開水云宗的時候,文軒還有些心灰意冷,幾乎不想再搭理俗事??粗@些人,文軒心中的熱情卻早已重新被點燃。 這群人的來路很雜,煉丹的煉藥的煉符的煉陣的都有。文軒將他們的力量結合起來,在島嶼周圍布置了基本的防護陣法,又細心經營許久,時而帶領眾人出去探尋資源,時而與其他島嶼的居住者溝通來往,定下基本的章程法規,如此一年一年的過下來,竟也成就了方圓千里內一處不小的勢力。 資源豐富,實力不弱,管理靠譜,歸月島逐漸成為一個海中人人羨煞的去處。 但凡事總會有美中不足。歸月島諸人心中的麻煩事,大抵有兩點。 其一便是居住在附近的水族。想當初歸月島一窮二白的時候,他們與這些水族也算是相安無事。隨著歸月島逐年富庶起來,這些水族也就眼睛熱了,幾乎每年秋冬都要過來劫掠一番。 這些水族里很有幾個硬茬子,哪怕文軒帶領眾人全力應戰,也不見得次次討得了好。大多數時候護得住島,卻總有人在出島后遭到它們的毒手。 海中水族猖獗,歸月島的情況已經算好的了。是以眾人也只是在心中郁悶一下,下次水族來襲時,依舊抄著家伙跟著文軒麻利地上。 但剩下的一件事,卻能夠在眾人心中埋下一個疙瘩了。這歸月島人心中的第二個麻煩,便是簡易那小子。 簡易一直跟在文軒身后,幾乎從不離身,對這些文軒的追隨者們卻一點都不友好,執拗傲慢得很。更讓眾人惱火的是,一向正直又公正的文軒,唯有在遇到關于簡易的事情時,會露出最護短的一面。 每次有人與簡易起了摩擦,若是最后弄清是別人的錯,文軒總會按照章程處罰,若是最后查明是簡易的錯,文軒頂多也就是訓斥兩句。 這樣的事情多了,眾人口中不說,心中也難免不舒坦得很。 幸而簡易與他們的來往也不算太多。大多數時候,簡易都只是站在他那位于歸月島最高峰的洞府內,看著腳下眾人忙忙碌碌,就像是在看著一群螻蟻。 忽然,簡易耳朵一動,連忙轉頭往身后一看,看到一道遁光,頓時喜形于色,踩著鞋子噔噔噔噔就迎去了院里,不等遁光落下就熱情地喚道,“師兄,你可算回來了!” 遁光在他身前停下,露出文軒的身影。 簡易撲過去抓住文軒的胳膊,“怎么樣?危不危險?沒受傷?” 文軒笑著搖了搖頭,“倒是比我所想的還要和平許多?!?/br> 這已經是他們落戶歸月島的第三十個年頭。文軒剛剛與其他的島主聯合,一道回北寧洲看了一眼。 他們之所以要看這一眼,只是想要大略掌握北寧的現狀,好安排今后的路。所看到的景象,卻大大超乎他們的預料。當初魔劫將北寧攪得那樣慘,幾乎成了人間煉獄,如今三十年過去,北寧洲居然和平了。 這和平,不是因為那魔頭終于被人制伏,而是……那魔頭自己開了個宗門,已經成為了北寧洲無人敢惹的老大。整個北寧如今都是它的后院,它自然不會再那樣貪婪進食,開始休養生息了。 說到這里,文軒的神情很是微妙。幸好魔頭最終沒有將它那宗門直接開在水云宗,而是選來選去,最后定在了青羽門的遺址。否則就算文軒如今對水云宗再無感情,也要郁悶出一口血來。 “說到那青羽門,”文軒嘆了口氣,“也是怪可憐的?!?/br> 他可不會忘記,當初青羽門之所以第一個遭到魔頭的毒手,全都是簡易做的好事。是以之后每次遇到青羽門的事情,文軒總會顯得有幾分微妙,似乎心中有愧。 簡易反倒是一點不愧,甚至冷冷笑道,“有什么可憐的,我巴不得他們更慘一點才好??上Я?,僅僅丟個青羽門,對紫羽樓來說還是不痛不癢?!?/br> “怎么?”文軒哭笑不得,“他們也哪里得罪過你不成?” 簡易將頭扭向一邊,梗著脖子不回答。 文軒無奈的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剛好有一個島民從簡易洞府底下路過,還抬起頭來怒視了這洞府一眼,結果赫然發現文軒竟然,這一眼怒視頓時僵了一僵。好半晌,此人嘴角扯出一個尷尬的微笑,灰不溜秋地跑遠了。 “我不在的這些時候,”文軒無奈問簡易,“你是不是又做了些什么?” “才沒有?!焙喴谉o辜答道,“師兄,我乖得很?!?/br> 也是,在很多時候,簡易確實已經不需要在做些什么。只要他往人群里一站,那種鄙視眾生的眼神看過去,對許多人而言便是一種天生的挑釁。這時候,簡易嘴里再說點拉仇恨的話,炮仗便點燃了。之前好幾次的摩擦就是這樣起來的,文軒了解得很。 文軒坐在石凳上,背心往石桌一靠,笑得無可奈何。 “師兄,”簡易弱弱道,“我是不是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倒也還好。我就是有時候想著,如果你們能相處得更好些就好了?!蔽能幝柫寺柤?。 “如果我辦不到呢?”簡易反問。 文軒一頓。 隨后簡易沒再說些什么,默默回房開始了今日的修煉。 文軒嘆了口氣,也回了自己的洞府。 經過了三十年的潛心修行,簡易如今已經到了凝元后期,文軒更是早已經凝元巔峰,距離金丹只差一步。 就這一步,卻讓文軒有些心驚膽戰。 文軒將心神沉入自己的體內,游過那些已經磅礴寬廣的經絡,再一次看到了那個角落。當初他第一次看到此處時,那塊冰面還無比凝視,仿佛堅不可摧?,F如今,在體內靈氣不間斷的沖擊之下,那冰面卻已經千瘡百孔。 更讓人揪心的是,原本一直守護在旁的那道葉笙歌的神念,如今已經淡得仿佛只是一陣輕煙。不知道還能幫助這冰面再抵御多少沖刷,這道神念便會徹底消失,徹底只留文軒一人來面對。 文軒將手掌輕輕覆在冰面之上,同過那些創傷,他能感覺到從里面透出的氣息。那正絲絲縷縷滲入他靈氣之中的,是某種妖氣。 那是他被封印在此的妖之血脈。 文軒闔上了眼,深吸了口氣。 他有種預感,當他終于邁過那一步,結成金丹之時,或許就是這妖之血脈重見天日之時。所以哪怕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臨門一腳,那一步隨時可跨,卻不敢跨。 但逃避總不能解決問題,他必須想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