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不要喜歡我…… 原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知道顧白從未有勇氣說出口的滿腔情深,是啊,她這么聰明,如何能毫無察覺,她只不過是無動于衷罷了。他的江西,被顧家養得這樣溫婉善良,唯獨,對待感情從來不拖泥帶水,甚至薄情寡義。 便是這樣一個女人,他十五年如一日地為她發瘋發狂。顧白笑了:“江西,你的話真傷人?!?/br> 阮江西沉默。 就這樣毫無迂回得撕裂了顧白粉飾了這么多年的平靜,阮江西啊,有時候純粹偏執得能讓人無處遁形,讓他這樣狼狽。 眸間顏色一點一點褪去,直至毫無光彩,顧白垂下眼,摸摸口袋想找煙來抽,又想到阮江西不喜歡,笑了笑,將手枕在脖子上,許久抬眼:“江西,誰說我喜歡你了?!?/br> 故作平靜,除了逃避,顧白無路可退,能怎么辦呢,他只是怕她會越逃越遠,那么,他退避三舍好了。 顧白瞇了眉眼,眼潭深處的光華妖嬈到璀璨,一如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我們認識十五年了,你連我的口味都沒摸清,看看我那后宮三千,哪一個不是絕頂美人,你這姿色嘛,”手指,落在阮江西下巴,他湊近,笑得痞氣,“充其量是個小主?!?/br> 顧白的手,冰涼冰涼的,緩緩收回,落在身側,輕微地顫著,臉上,卻一笑妖嬈,好似玩笑一場過后的隨性。 阮江西看著他,張張嘴。終究什么都沒有說。 感情,是個傷人的玩意,顧白他玩不起,再也玩不起,就這樣吧,粉飾太平,像過去的十五年,再一個十五年,又何妨呢,至少,她還在這,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書房里,四面書架環繞,中間擺放了一張看上去年代復古的小榻,一張古木的書桌,如此品味,與顧輝宏的脾性倒有些格格不入。 也確實,他一個老流氓,哪會這么附庸風雅。 “這是江西的書房?!鳖欇x宏突然開口,神色有些悵然,“她搬出去之后就一直空著,我們顧家一窩流氓,除了江西,也沒誰進來這里?!?/br> 從頻頻被提到的‘一窩流氓’這四個字不難看出,顧輝宏對宋辭的這等言論,十分耿耿于懷。 宋辭懶得搭話,而是專注于書架上的書,總之,他只對阮江西感興趣。 顧輝宏背著手站著:“我家小子把江西撿回來的時候她才九歲?!?/br> 語氣,惆悵,誒,人一上年紀就喜歡緬懷過去。 宋辭惜字如金:“我知道?!?/br> 顧輝宏嘆氣,有點小傷感:“我養了她十幾年,把她當成親生閨女來養?!庇謬@了一聲,“可是我家閨女對我總是不冷不淡?!贝_切地說,是對誰都不冷不淡,偏偏宋辭除外。想到這一茬,顧輝宏有點情緒了,嘴硬,“不過江西心里多少還是有我這個老頭子的?!?/br> 宋辭面無表情,不予茍同。 “我家小子應該打小就看上江西了?!?/br> 宋辭冷哼了一聲,不感興趣。 “所以,我把江西當親生的疼,他也不吃醋?!?/br> 宋辭耐心不好:“這些我都知道,不需要你來說?!?/br> 吃醋了吧,惱羞成怒了吧,心里不平衡了吧,要的就是這效果! 顧輝宏完全不理會宋辭的冷眼,繼續自顧自說:“不過我家小子可不是把江西當meimei來養,正好,童養媳也不錯?!辈唤o宋辭開口的時間,顧輝宏一眼橫過去,嗓門彪高,“不要跟老子說你也知道,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br> 宋辭唇角抿成了一條僵直的線條。 “就怪我家那臭小子不爭氣,十幾年了還沒把人拿下,”顧輝宏瞥了宋辭一眼,語氣很輕蔑,“不然有你什么事!” “顧白的事,我一點都感興趣?!甭曇?,已經冷沉,眼覆寒霜,宋辭的耐心已然耗盡。 對于顧白,與其說惱怒,更偏于嫉妒。 “聽宋大少的語氣是瞧不上我家小子啊?!鳖欇x宏一掌拍響了桌子,語氣不似方才的絮叨,凜冽森冷至極,“哼,沒有我家顧白那小子,江西十五年前就死在葉家的墓地里了?!?/br> “這些不用你來告訴我?!毖劾?,沉沉暗影浮動,長睫斂下,卻遮住了所有情緒。 不是不驚心動魄,只是歸于平靜之后,只剩阮江西三個字在心頭洶涌,他啊,只能聽他女人的話。 顧輝宏了然于胸,語氣憤然,已動了怒氣:“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就是一精神病患者,別說今天我不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就算說了,三天后你還記得個屁!” 宋辭眼沐寒涼,握著書頁的指腹,微微泛白。 精神病患者…… 然,他無言以對。 宋辭的沉默,無疑讓顧輝宏更惱火,他家江西,那樣清婉淡然的性子,因為宋辭,便注定要戰戰兢兢。顧輝宏冷笑,盡帶嘲諷,言辭,句句緊逼:“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江西姓什么嗎?知道她遭受過什么嗎?知道她九歲那年差點喪命嗎?” 宋辭步步后退,臉上顏色一分分褪為蒼白。 顧輝宏卻不依不饒,幾乎咆哮出聲:“知道她從什么時候開始認識你嗎?知道那姓葉的一家畜生怎么對一個九歲的孩子嗎?還有你們宋家——” 話到嘴邊,突然頓住,顧輝宏紅了眼,扶著書桌的手掌都在顫抖。 你們宋家…… 話留了三分,卻已掩不住那幾乎快要呼之欲出的真相,叫宋辭心驚膽戰,手足無措。 顧輝宏背過身,握緊了拳頭:“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還敢大言不慚地要娶她!” 宋辭沉默了。 這是第一次,他方寸大亂,毫無辦法。 溫度驟降,小雨飄零。一路無言,只聽見車窗外呼嘯的冬風,宋辭的側臉倒映在車窗的玻璃上,一雙眼,暗影沉沉,深邃得看不到半點情緒。 他,好像有心事。 阮江西扯扯宋辭的衣服:“為什么一句話都不說?” “沒什么?!?/br> 他回答的時候,沒有看她的眼。 宋辭在隱瞞,他對阮江西總是毫無保留,這樣有所遮掩,以前從未有過。 阮江西伸手,捧住宋辭的臉,讓他正視她的眼睛:“你有心事?!彼弥讣廨p輕揉了揉宋辭的眉頭,“是不是顧伯伯為難你了?他不同意遷戶口嗎?還是——” “不用cao心?!彼无o抓過她的手,放在唇角,“這些事我會處理,你不用理會?!?/br> 他依舊沒有看她的眼睛,分明語氣沉沉,藏了滿腹心事。 阮江西追著他的視線:“我不放心,你好像有事瞞我?!?/br> 對上阮江西,宋辭向來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他便俯身去親吻她的眼睛,“不要多想,沒什么事,就是你的戶口有點難辦?!?/br> 阮江西閉著眼,任宋辭的吻有一下沒一下地落下,她想了想,告訴宋辭:“沒有戶口本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先斬后奏,像劇本里演的一樣,私定終身,等到生米煮成了熟飯,最好懷了寶寶,到時候寶寶要上戶口,顧伯伯就一定會妥協的?!?/br> 她說得認真,絲毫沒有玩笑的成分,似乎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若是讓顧家那一窩聽到了,定是又要大罵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的女人,乖順懂事得讓他心動、心疼。這樣一番坦誠大膽的言辭,宋辭只覺得心尖都在戰栗,眉間陰翳散去,他親親她的嘴角:“好,就依你說的做?!?/br> 阮江西笑著點頭,說:“好?!彼?,私定終身,暗度陳倉,也未嘗不可,為了宋辭,她什么都舍得,何況只是矜貴。 “江西,你要記住,”宋辭微涼的唇,落在阮江西耳邊,嗓音低迷,蠱惑般,有些性感,他說,“你,我要定了,誰都不能阻止?!彼麩o從知曉那些讓他慌張失措的過往,唯一能確定的便是,懷里這個女人,是他的江西,是他舍得交付性命與靈魂的人,還有什么能凌駕于她呢。 他要她,不管不顧。這一點,宋辭從來未曾有過動搖。 她興許猜出了什么,畢竟,她那樣聰慧。只是,她的心思只放在宋辭身上罷了,并不提及其他,阮江西只是溫軟地靠著宋辭,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側著頭,唇角滑過宋辭耳邊,回應他說:“我記住了,你不能耍賴?!?/br> 癡纏親昵,氣氛正好,宋辭很傲嬌地來一句:“我從來不說大話,何況是對我的女人?!?/br> 這話,秦江可以作證,宋老板平時說弄死東家就絕對不會弄死西家,在這方面,信譽還是很好的。何況,私定終身這種事,宋老板肯定求之不得了。 倒是老板娘,居然連這種先上車后補票的想法都有了,不得不說,感情這玩意,真會折了風度和身段。 算了,他才不管老板家的私事呢,可是呢…… 秦江將宋老板夫婦送回家時已經十一點了,回到家就十一點半了,十二點整,他剛洗完澡,正要抱著老婆睡覺,宋老板一個電話打過來,只說了一句話:“過來?!?/br> 過來?過來!聽著真特么像召喚小貓小狗。 秦江剛想撒一下怨氣,宋辭已經掛了電話,所有睡意全部沒了,他體內的洪荒之力快要爆發了,可是,他老婆一腳踢過來:“是宋少吧,還不快去?!?/br> 他老婆,從三千萬事件后,就淪為宋老板的腦殘粉了。真特么想振一下夫綱,可是他老婆懷孕了,他也不想睡一個禮拜沙發,于是乎,秦江把枕頭扔在地上,踩了好幾腳。 宋辭今晚睡在阮江西那,那鳥不生蛋的小巷子里,車又開不進去,冬天的晚上冷得要命,還下雨,秦江哆哆嗦嗦走了十幾分鐘夜路才到阮江西家,吃了一肚子的冷風和雨水,秦江實在怨氣沖天,剛進門,就嚷嚷:“宋少,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聲音小點,我女人在睡覺?!彼无o窩在阮江西家的單人沙發里,披了件外套,隨意靠著,目下懶散, 這副姿態,跟古時候召見臣子的君主一個樣! 暴君!就你女人金貴是吧!秦江腹誹,嘴上還是乖乖悠著,小聲地抱怨:“我老婆還有一個月就到預產期了,現在可是關鍵時期,宋少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三更半夜一個電話讓我來做牛做馬?有什么事就不能早點說或者明天說嗎?我也是有家室的人好嗎?” 宋辭眼皮輕抬:“我不是讓你來抱怨的?!?/br> 秦江閉嘴,一激動就得意忘形了,差點忘了暴君的脾氣差了,剩下的問候都噎在肚子里,秦江任勞任怨:“是是是,宋少你是老板,你有錢,你說了算?!币环`心的溜須拍馬之后,秦江入正題,“請問宋大少有什么十萬火急的事要我去辦?”他敢打賭,一定和阮江西有關,別的任何事,哪用得著宋少大晚上還夜不能寐。 宋辭沉凝了一下,嗓音暗啞,有一絲絲不確定:“江西的所有事情,” 果然,和老板娘有關。 頓了許久,宋辭說了一個字:“查?!表心瓭L,濃烈又凌亂。 查?查老板娘的底細?秦江不太確定他聽到的:“我沒聽錯吧?” 宋老板家,老板娘當家做主,宋老板什么時候背著老板娘搞過這種地下動作,早先,秦江也不是沒提過這茬,當時宋老板可是完全一副就算一敗涂地也甘愿栽在老板娘手里的架勢。 秦江再度確認:“查什么?”不是老板娘背著宋少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吧?秦江立刻打消這個念頭,他還是很肯定,就算他老婆出墻,阮江西也不會出墻。呸!這是什么鬼比喻。 “不要有一點遺漏?!彼无o言簡意賅,不多做任何解釋,只補充了一句,“尤其是葉家?!?/br> 葉家?怎么扯上葉家了?這事兒不簡單,都讓宋辭動了調查阮江西的念頭,阮江西得惹出多大事情,秦江試想了各種可能,最后,他斷定:“宋少,你不會發現阮小姐有什么不良居心吧?”他早就這么覺得了,不是阮江西的人品問題,是她當初攻勢太猛,對宋辭太飛蛾撲火,擺明了蓄勢已久來勢洶洶嘛。秦江越想越覺的自己真相了,就不免多說了幾句,“我當初就提醒過你,阮小姐分明就是沖著宋少你來的,一看就是美人心計,絕對是蓄意——” 一個抱枕砸中了秦江的腦門,秦江暈暈乎乎,只聽見宋辭緊繃的聲音,一個字,干脆利索地:“滾?!?/br> 秦江摸摸腦門,覺得很委屈。 “我的女人,要你來多嘴?!?/br> 宋辭怒氣很大,一副要打人的樣子。 得,別說阮江西居心不良了,就算她真干出什么大逆不道喪盡天良的事,宋辭恐怕也不許任何人說她一句不好。 秦江覺得他剛才說的一點都沒錯,美人心計,宋辭中毒已深,沒得救。秦江覺悟了:“是我多嘴了?!?/br> “滾!” 宋辭不耐煩,一張俊臉,十分冷漠,且嫌棄。 丫的!真想把老板娘喊醒來治治這個暴君!秦江沒膽,長舒一口氣,將火氣咽下:“我這就去查?!彼麧L行了吧!以后他再說一句阮江西壞話,就讓他蠢屎!秦江甩頭就走,走了幾步,還是頓住,挪到宋辭能波及到的武力范圍之外,說:“還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雖然阮小姐是蓄意,不過宋少你也是甘愿吧?!?/br> 宋辭破天荒沒有讓他立刻滾。 答案毋庸置疑,不論阮江西目的為何,她都贏了,因為宋辭束手投降了。 秦江不再多嘴,自動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