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她是程練(中)
程練重新換了一套衣服,做了簡單的變裝,然后混在人群之中走出了酒店。 坐上車后她把鴨舌帽取下,如瀑的青絲披散下來,緩緩嘆了一口氣。 誰知坐在駕駛室的人輕笑了一聲。 她不明所以:“笑什么?” “程練,你在嘆氣?!?/br> 程練怔住了,一貫伶俐的嘴皮子居然沒能反駁什么。 【練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口氣,你可不要隨便嘆氣啊?!?/br> 【為什么,嘆氣的話我的武功也會隨風而散?】 【那倒不是。嘆氣就會變憂愁,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兒不開心?!?/br> 腦海里突然想起那個時候的事,這段回憶也如一根針似的猛地扎進她的頭顱里,然后開始生不如死的劇痛。 程練按著太陽xue,仿佛世界在一瞬間顛倒過來,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別人,分崩離析間有什么又要破土而出。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于是一瓶藥適時地出現在她面前:“給,她讓我帶給你的特效藥,新研制的?!?/br> 程練立刻拿到手里,擰開瓶蓋就往手心里倒入兩顆,也不喝水,送入口中嚼碎了這兩粒藥丸,然后吞如腹中。 過了好一會,她才重新睜開眼睛,恢復到平常的冷靜:“……芒果味?” “噢,這個嘛,那位讓我告訴你,雖然你是個無比配合的病人,但看你一貫嚼藥的樣子還是難免讓她胃疼。生活都這么苦了,吃個藥還要虐待自己,她于心不忍?!?/br> 程練:“……”她沉默了一會才悶聲道:“替我謝謝她?!?/br> “自個謝去,我說,你們老愛拿我當傳話筒是什么意思?手機發個微信很難?而且你不去看看她嗎,快生了?!?/br> “這不是因為她現在身子重么……” “怎么?你是輻射體,還不能見孕婦了?” 程練翻了個白眼,他見了反而笑道:“終于回神了?” “讓你見笑了?!背叹毢吡艘宦?,她今天的事少不得被這人多番嘲笑,甚至有可能接下來的十幾年里都不會罷休。 嗯,如果她還有十幾年可活的話。 “說真的,你讓我來演戲,我以為對象會是葉深明,怎么換了一個主角?他是誰?” “我爸?!背叹毜土祟^,復又看著他笑道:“你想知道我為什么那么做嗎?” “如果知道了不會被殺人滅口的話……” 她咬牙切齒:“周莫言!” 他笑了幾聲,“逗你呢,怎么這么多年一直都不禁逗?怪不得雨小姐最喜歡尋你開心?!?/br> 想起那個變態女人,程練心里一梗,面無表情道:“別提她,我覺得不吉利?!?/br> “……”周莫言想了想,如果這件事被某人知道,怕不是連他一起倒霉。 “好吧,那你說吧,為什么要在你爸爸面前演戲?” “哼,不想說了?!?/br> “……程練,你是不是想讓我給雨小姐打個電話讓她來關心你一下?” “我怕她不成?!背叹氄f完卻覺得有些氣短,抿了抿唇后搖頭:“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般見識?!?/br> 周莫言覺得有的人被欺負也不是沒道理,看看這幅欠得慌的嘴臉,誰不想逗一逗呢? 在周莫言白眼快要翻上天之前程練才道:“他算得上我前男友?!?/br> “……你是說葉深明吧?” “不?!背叹殦u頭:“我說蘭霆?!?/br> “……”周莫言望望天空,有的時候他是真的不想知道這么多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不過這也不妨礙周莫言去理解這件事:“程練,你真的不需要他了嗎?” 程練沒有回答,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最后卸掉了所有力氣:“……可我別無選擇了不是嗎?!?/br> 她眼睛里的光完全消散了,一點一滴的希冀都看不見。 軟下語氣:“莫言哥你知道嗎,深明說他想和我結婚?!?/br> 他想在叁十二歲這年跟她結束這場走走停停的戀愛。 那天她回家的時候,看見葉深明正坐在沙發上看著沒有開聲音的電視。 他說,練練,我累了。 程練不知道該對那個把整張臉都埋進虛實交替的光影里的男人說些什么,只好一邊把外套掛起來一邊聽他低著聲音講:“這么多年了,你都不會厭倦么?!彼穆曇艉艿?,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后脖頸上。 “我早就厭倦了每天晚上和你打的那幾十分鐘電話?!?/br> “我早就厭倦了從我家走到你家的那一個小時的路?!?/br> “厭倦了等詩,厭倦了追逐,厭倦了每天都活在那份不確定里的我自己?!彼酒鹕肀ё×顺叹毥┯驳纳眢w:“所以,我們結婚吧?!?/br> 其實她也知道他在背后查她,在蘭霆沒有出現之前,她一直在等葉深明來問她,或許……或許她會對他坦白一切,解開心結,再問他愿不愿以接受這樣的她。 可他沒有。 蘭霆卻回來了。 程練低喃:“他想和我結婚,在之前我也本以為我能。我本以為……”她把自己的臉埋進手掌里,疲憊至極:“可蘭霆出現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沒辦法步入婚姻的殿堂?!?/br> 程練也早就知道蘭霆出獄了,只是沒有打算去見他。包括黃鄭仁和他有什么關系她也一清二楚,她想,只要他還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那么見不見他都無所謂,她會祝他一切都好。 ……可是不行,那天在警察局她看到他背影的剎那就險些崩潰了。 那時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 像是在一瞬間被撕下了自己這么多年苦心經營的偽裝。 像是那間藏著自己所有過往的小屋子被一顆無意的火苗燒成灰燼。 像是自以為死里逃生之后轉過身看見的槍口。 是不可避。 是不可逆。 “莫言哥,我想讓他去過他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牽絆著他,蘭靄困住了他十幾年,現在程練還他自由?!?/br> 她無法接受他用自卑的、討好的眼神看著她。于是用最無情的語言刺傷他,希望他就此轉身,再也不要回顧她半分。 程練的下巴突然被抬起,周莫言用紙巾輕輕地在她臉上擦拭:“你看你不僅嘆氣,還要哭,我可不會哄小姑娘,你存心讓我今晚不能去好好約會是吧?” 程練甕聲甕氣:“我叁十了,不是小姑娘?!?/br> 周莫言拍拍她的頭,笑道:“是么,可我老覺得你還是那個瘦得不得了,卻一拳打趴流氓的小女孩,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彼部刂撇蛔∷频膰@氣:“程練,你是我們當中最小的meimei,哪怕是雨小姐那樣的……都覺得你不該如此。所以今天戚總還讓我轉告你,從今天開始你就放大假了,【生意】上的事你一件也不用搭理?!?/br> “是我做的不夠好嗎?”程練立馬低聲問道,眸光壓抑。 “不是說你不好,你可做得太好,太多了?!敝苣缘难凵穹路鸲磸亓艘磺校骸俺叹?,你這么多年為我們做得多,可是為你做的呢?” “這些就是為我自己做的,我覺得這讓我有活著的意義!我……”周莫言打斷她:“是嗎,那你為什么讓我陪你演戲,不管是對你父親還是對葉深明,你不都是抱著不拖累的想法嗎,他們無一能讓你依靠就罷了?!彼俅稳嗔巳嗨哪X袋:“可我們不行,我們得讓你好好的活?!?/br> 程練又濕潤了眼眶。 這些年風霜滿身,程練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累了,左腳邁出的黎明永遠被右腳追隨的黃昏趕上,時間里的季風一目十行。 可她又是無比幸運的,因為無論何時身邊都還有摯友相伴。 “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家休息,雖然不用你cao心【生意】,但你大明星的工作還是要做的吧?”周莫言發動了車子,最后又提道:“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去醫院陪著吧,說不定能掙得孩子的干媽當當,我和你說這個位置可有很多人覬覦,比如我們家戚總和江小姐?!?/br> 程練這些年養成個壞習慣,只要一聽到任何競爭性質的事立刻就來勁了,她皺眉道:“桐姐不是說討厭小孩嗎?還有念姐從德國回啦?” “你聽她鬼扯,少年時代的她最喜歡拖著我去孤兒院看小朋友。至于江小姐是叁天前回來的,說是回來辦婚禮,說起來是你教她演戲的吧,我看她玩得很起勁,那口塑料德普簡直信手捏來?!?/br> 程練忍俊不禁:“念姐的mama可是老影后了,基因遺傳?!?/br> 周莫言:“所以你接下來要吃喜酒、滿月酒,還不振作一點,大明星可不能在容貌上輸給任何人吧?” 程練的心境終于平和了下去,莞爾道:“知道啦?!?/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