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節
“???”金虔細眼愣愣,條件發射一回頭,只覺一股疾風掠過額頭,一個瓷碗在離自己鼻梁不到半寸的地方被一只手接住。 手指修長,虎口指節皆有厚繭,袖口,是掛著微微風塵的素藍。 這雙手金虔自然熟悉。 每次蹲馬步被掛大蒜的,是這只手; 每次偷jian?;;祽型邓蛔プ〉?,也是這只手; 每次去市集偷買某人私人物品賺私房錢被逮住脖領的,還是這只手;每次遇到危險時能滴水不漏護住自己的,仍是這只手…… 眼前的影像開始模糊,鼻子里面好像被灌了芥末,金虔不知道嗓子里堵了一塊什么東西,就是覺著自己呼吸困難,胸口發悶,渾身上下都難受的厲害。 “金、金兄,你沒事吧,可是傷到了哪里?”顏查散臉色大變,忙沖上前上上下下將金虔好一番檢視,可檢查了半天,連一毫毛的傷口也沒看見。 顏查散一臉無奈,望了一眼細眼盈滿水光,鼻子頭紅的好似酒糟的金虔,嘆了口氣,望向自替金虔接下碎片就默然側立一旁的展昭。 展昭俊容漠然,喉結上下翻滾,終于硬邦邦擠出一句:“你又待如何?” “展、展大人……”金虔吸著通紅的鼻子,聲音甕聲甕氣,“不管屬下做錯了什么,展大人您要罰要罵要打要掐屬下絕無半句怨言,以后展大人讓屬下蹲馬步就蹲馬步,掛大蒜就掛大蒜,巡街練劍跑腿倒洗腳水,屬下絕不皺一下眉頭,就是不要生氣不理屬下啊??!屬下對展大人的敬仰,那是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嗝!” 說到最后,居然以一個泣聲嗝做結尾。 “咳咳……”顏查散一臉忍俊不禁,打圓場道,“念在金兄如此誠心,展大人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 “展某不曾生氣?!闭拐涯嗨苊嫒萦行┧蓜?。 “展大人一定是生氣了!”金虔一抹臉,一臉肯定。 “金兄誤會了?!?/br> “完了完了!展大人居然叫咱金兄?!完了完了!” “展某沒……” “大事不妙天下大亂世界末日萬事休矣啊??!” 事實證明,縱是江湖號稱絕頂好脾氣溫文儒雅的南俠也招架不了汴京第一利嘴的頻頻攻擊。 “金虔!”石塑面具瞬間瓦解,灼亮怒火透眸而出,朗朗聲線激出層層怒意,“你出門不過半月,認識人家姑娘才不過幾日,就和人家私定終身,成何體統?后竟又偷跑私奔在外,鬧得滿城風雨,成何體統?!未及弱冠,還未成年,竟來這風月之地尋歡作樂,成何體統??!” 一番苛責,將顏查散和金虔驚栗當場。 顏查散目瞪口呆半晌,才將眼珠緩緩移向金虔:“金兄,這次你……” 再看金虔,細縫長眼瞪的比銅鈴還大,滿面呆滯,顯然是被百年難得一見的溫潤貓兒怒發沖冠的現場直播給嚇傻了。 “穿藍衣服的,你做什么?!”一聲俏喝瞬息而至,只見丁月華一串箭步脫離戰圈,疾奔至金虔身側,低頭一看金虔好似兔子似的細眼,頓時怒目瞪向展昭,“你做了什么?!” 一抹雪影隨后而至,白玉堂一見二人面色,也是一臉驚詫。 再看兩位當事人,一個黑著臉硬邦邦立在一旁,一個細眼滴溜溜圓傻眼當場。 白玉堂、丁月華不得不同時望向顏查散。 顏查散暗嘆一口氣,不動聲色掃視四周一圈,但見一片狼藉的瓊玉閣內一眾尋歡客早已被丁、白二人的激斗嚇得奪門而去跑得干干凈凈,僅剩幾個姑娘和老鴇躲在老遠的角落里瞅著這幾尊瘟神瑟瑟發抖。 “展大人只是責備金兄了幾句?!鳖伈樯⒖桃鈮旱偷穆暰€里透出幾分無奈。 白玉堂桃花眼一轉,頓時了悟,寶劍鏘然入鞘,抱劍立在展昭身側,明顯的貓鼠統一戰線,暗咬銀牙道:“小金子,想不到你人不大,本事可不小,才到杭州幾天,就拐了丁氏雙俠的meimei私奔,鬧出這么大的事兒,臭貓罵你兩句可真是算輕的了!” “誒???!”金虔被白玉堂這一罵,頓時回神,四下一打量出場人物,赫然發覺正是澄清誤會的大好時機,立即深吸一口氣,高聲呼道,“冤枉??!真是六月飛雪七月飛霜,咱與丁小姐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毫無半點不純潔關系啊??!” 說到這,又上前一把揪住展昭袖口,現場飆淚。 不料展昭卻好似受了什么驚嚇一般,筆直藍影一顫,急急甩開金虔,頓把金虔甩出一個蹌踉,蹬蹬倒退數步??上乱凰?,就見金虔消瘦身形嗖的一下又沖了上來,張口又是一串說辭,“蒼天可鑒浩??勺C,咱和丁小姐根本不是私奔!咱所說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展大人您一定要相信咱??!” “什么?!” “不是私奔?!” 金虔話音未落,就聽門口一前一后傳來兩聲驚呼。 只見兩名青年氣喘吁吁出現在瓊玉閣門口,一個膚色稍白,一個膚色黝黑,都是劍眉大眼,棱角分明,長相一模一樣。 “大哥?二哥?”丁月華臉色微變,驚呼道。 白玉堂眉角一跳,不由望向金虔。 金虔的整張臉都垮了。 這下可不妙了,丁氏雙胞胎找上門來了! 剛想到這,金虔就覺剛剛壓迫自己的一貓一鼠兩道殺氣瞬時消失,眼前光線一暗,兩抹人影擋在了自己面前,一道白如皎月,一道蔚如晴空,猶如兩座山岳,穩靜心神。 丁月華回望金虔一眼,秀麗容顏上浮上淡淡黯然,兩步來到自己雙胞哥哥面前,垂眸道:“大哥、二哥?!?/br> “月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兆惠滿頭大汗,嗓門也大了不少。 “是啊,月華!”丁兆蘭滿面擔憂,“剛剛金神醫說你二人并非私奔?那、那你們這是?” 丁月華暗嘆一口氣,頷首福身,低聲道,“是月華一時任性,迫金兄弟陪月華一起離莊散心,至于私奔一事,不過是家丁一時誤會,傳出的謠言罷了?!?/br> “誤會?原來是誤會啊,哈哈……”丁兆惠干笑兩聲,“我和大哥還當了真,心想若是月華當真心儀金兄弟,也不失為一樁錦繡良緣,連日子都挑好了……” 話音未落,丁兆惠便是一個哆嗦,只覺一股寒氣從背后升起,驚得丁二俠冒出一身冷汗,瞪著大眼東瞅西望,也未發覺不妥之處,莫名撓撓頭,又問道,“哎呀,我說妹子啊,就算你要散心,也挑一處好山好水的地方,怎的、怎的散心散到這青樓來了?” 丁月華俏臉微窘,小聲道:“西湖醋魚?!?/br> “西湖醋——哎呀!”丁兆惠扶額長嘆一聲,瞅著丁月華一臉無奈,“我的好妹子啊,你什么都好,可就這自小貪嘴的毛病——哎呀呀,也怪我,上次說漏了嘴,聊什么瓊玉閣的西湖醋魚……” 丁兆蘭上前一步,滿面憂心道:“月華,你想出門散心也好,想吃西湖醋于也罷,跟大哥說一聲便好,為何要偷偷摸摸出莊,要知你的病剛有幾分起色……” 說到這,丁兆蘭愈發覺得不對勁,不由停住了話頭。 丁月華自出門就再未抹過什么染料,剛剛吃了瓊玉閣一桌拿手好菜,又和白玉堂小規模的切磋了一場,此時是血脈通暢滿面紅光精神奕奕的不得了。 “月華,你……”丁兆惠瞪著兩個眼珠子,“病好了?” 丁月華嘆氣,垂首道:“月華一時任性裝病,累二位哥哥擔心良久……都是月華的不對!” “裝???”丁氏兄弟這下可吃驚不小,異口同聲驚呼,又同時望向金虔,“可金神醫說你的毒……” 不料金虔被一白一藍兩個青年擋得嚴嚴實實,連半絲風都不透。 “二位哥哥不要責怪金兄弟,裝病一事是月華求金兄弟瞞下的?!倍≡氯A繼續解釋道。 “這、這……”丁兆蘭連連嘆氣,“為何好端端的要裝???可是哥哥們有何事做的不妥,惹meimei不痛快了?” 丁月華秀顏漫上一抹苦笑:“大哥,若月華說出來大哥真的不再逼月華?” “當然!” “那就請大哥莫要再為月華張羅親事了?!?/br> 此言一出,只見剛剛還一副無害敦厚兄長模樣的丁兆蘭臉色唰的一沉,沉聲道:“唯有這條不行!” “大哥!”丁月華急聲呼道。 丁兆惠一把拉住丁月華,聲色俱厲:“月華,此事不可兒戲!今年你必須成親!” “二哥!”丁月華秀眉緊蹙,一臉忿然,“你們為何要聽那牛鼻子老道一派胡言,說什么月華十七這年若是不能成親,定會在十八之前死無葬身之地,這等妖言惑眾之詞,不過是騙人錢財的把戲,二位哥哥何必放在心上?!” “月華,不可對真人無禮!”丁兆蘭厲聲呵斥道,“當初若不是真人卜卦替娘親擋下一劫,月華你早已胎死腹中,真人臨行之時留下這句警言,千叮嚀萬囑咐讓丁家牢記,否則定會斷送了你的性命?!闭f到這,丁兆蘭又緩下幾分聲音道,“月華,平日里你說什么哥哥都依你,但唯獨這次,你須聽哥哥一次!” 丁月華垂首合眸,嘴角勾上一抹苦笑。 眾人聽到此處,總算是真相大白。 感情是神棍預言惹得禍!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哪!金虔感慨萬千。 “哼,看來江湖上聲名顯赫的丁氏雙俠,也不過是聽信妖言、耽誤親妹子終身的家伙!”一聲冷笑傳來。 丁氏兄弟剛剛心焦情急,根本沒細看擋在金虔面前的二人,此時順聲定眼一望,這才看清二人相貌,頓時一怔。 只見這二人,一位雪衣飄揚,玉扇透骨,容貌精致尤勝女子,縱是桃花眼被滿滿不屑所覆,也掩不去一身瀟灑寫意。另一人,身如松柏,藍衫玉帶,劍眉星眸,錚錚俠氣蘊罩起身,只是面色略顯寒凝。 丁兆蘭、丁兆惠兩雙眸子同時一亮。 “小弟眼拙,不知這二位是——”丁兆惠上前一步,抱拳施禮,兩只眼珠子都要粘到二人臉上。 “哼!”白玉堂一扭頭,呼啦啦搖起扇子,“風流天下我一人”幾個大字在輝煌燈光下分外搶眼。 “風流天下……”丁兆蘭喃喃讀過,突然滿面驚喜大喝一聲,“你是陷空島的白老五?!” 白玉堂眉梢一揚,合上折扇一抱拳,挖苦道:“喲!這不是丁大和丁二嘛!數年不見,還是老樣子啊,一點長勁都沒有?!?/br> 可那丁氏兄弟卻是好似根本沒聽到白玉堂話中的挖苦之意,一左一右將白玉堂困在中央,一個細細掃描白玉堂臉龐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嘖嘖稱贊:“哎呀呀,數年不見,五弟這相貌長得真是愈發——愈發的俊??!” 另一個雙眼在上上下下在白玉堂身上好一番打量,從肩膀掃到腰身,從腰身瞄到腳趾,頻頻點頭:“五弟果然如江湖盛傳一般,真是年少英雄!” 二人同時默契和聲:“真乃人中龍鳳!” 白玉堂被這二人看得渾身發毛,不由倒退數步,一臉戒備:“你們要作甚?!” “哎,五弟何必見外,想陷空島與丁莊乃是世交,江湖齊名,真是門當戶對?!倍≌谆菖闹子裉煤蟊?,爽朗大笑。 “若是愚兄沒記錯的話,五弟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倍≌滋m滿臉笑紋。 “你、你們……”白玉堂一雙勾魂桃花眼此時卻鼓得好似兩粒死魚眼,“該、該不會……” “大哥、二哥,你們該不是想讓我嫁給這鼻涕白?!”丁月華臉色好似黑鍋底一般,大聲喝道,“那月華寧愿死無葬身之地!” “哼!若要白五爺娶你這個大胃丁,五爺我寧愿去做和尚!”白玉堂也毫不示弱,回嘴就吼了回去。 “搶我吃食,鼻涕白,有本事和我大戰三百回合!”丁月華唰一下抽出寶劍。 “辱我名聲,大胃丁,放馬過來!”白玉堂啪一聲甩開折扇。 “月華,你一個女兒家,怎么如此失態!”丁兆蘭攔在丁月華面前,苦笑連連。 丁兆惠拉著白玉堂胳膊,連連大喊:“五弟、五弟息怒、息怒!都是孩童時的玩笑話,五弟你何必這么記仇??!” 可這二人,雖然一個被攔一個被拉,卻仍是誰也不后退半分,殺氣四溢,怒火熊熊,眼瞅丁氏兄弟就要拉不住了。 “噗嗤!” 突然,一個異聲從白玉堂身后傳出,頓時將眾人注意力轉移。 只見金虔縮肩勾背,肩膀顫抖不止,一串憋不住的笑意從雙手緊捂的嘴里漏出:“不、不行了,咱、咱實在是忍不住了……” “死小金子,笑什么笑?!卑子裉妙D時面紅耳赤,跳腳喝道。 “丁家二位大哥剛剛看五、五爺那個樣子,和是市場上那些農戶們挑小豬仔時……一模一樣……哈哈哈哈……”金虔終于忍不住,拍腿大笑起來。 挑、挑小豬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