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節
“金校尉輕功果然絕世??!” 眾人開始上前套近乎。 凌英良看著人群中央抱拳與眾人客套的金虔,十分納悶。 看此人,年紀不過十七八上下,濃眉細眼,相貌普通,渾身上下瘦的似乎沒有三兩rou——竟就是那個人人談之色變的金虔? 實在看不出如此一個瘦弱少年能有那般殺價的本事,不過這身輕功倒是十分罕見。 “金校尉,久仰大名,凌英良這廂有禮了?!绷栌⒘紝⒔痱蛄客戤?,忙上前施禮道。 “凌公子有禮?!苯痱?,目光微偏,淡然道。 凌英良頓時心頭一跳。 此人不簡單! 雙目似在看我,又似望向他人,臉上似笑非笑,若有深意,如此眼力笑意乃是官場多年老手方可練就,想不到這金虔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果然不可小窺。 凌英良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恭迎金虔入內。 可惜凌少掌柜卻不知金虔此時所想: 哎呦呦,剛剛那招天外飛仙的出場……轉的圈似乎有些多了……這會暈乎得連人臉都看不清,貌似還有點反胃啊…… * 不過金虔的眩暈反應并沒有持續多久,隨著眾公子們登上錦鳳樓三層,金虔剛剛的不適頓時一掃而空。 但見錦鳳樓頂層之內,紅柱綠梁,金花雕銀,紗燈吊頂,富麗堂皇。四周雕欄木窗盡數打開,將空中月色、樓下河景一覽無遺,令人心曠神怡。往廳中看,六扇圓桌環形擺放,其上杯盞酒器瑩光燦燦,好不惑人。 凌老掌柜一見金虔,自是喜不勝收,忙請金虔上位高座,好巧不巧恰在那個黎大公子的身側。 待諸位公子少爺落座妥當,凌老掌柜與凌英良分別坐于黎公子和金虔旁側,又舉酒發表了開席演講,特別感謝了黎少爺和金大人的大駕光臨后,酒宴便正式開始。 金虔此時才弄明白,感情這個黎公子就是禮部侍郎黎芳的獨子黎祈明。 不過此時此刻,金虔感興趣的不是這位黎公子的身份,而是凌家父子安排的上菜方式——還真是獨樹一幟別有心裁。 但見一眾妙齡女子款款入廳,個個面若芙蓉,長發如瀑,身著輕盈紗裙,腕挽長飄絲帶,手端精致菜肴,飄然而來,還真如月中嫦娥奉菜一般。 有創意! 更有創意的是,這一眾“嫦娥”上完菜后就停在諸客人身側,一位客人身側恰好有一位“嫦娥”,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就見這些“嫦娥”,又是為客人布菜添酒,又是幫客人倒水擦汗,服務十分體貼周到,若是客人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那位黎公子,非要要求身側的“嫦娥”坐到他的大腿上——也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剛開始眾公子還有些拘謹,但酒過三巡,菜嘗過半,便都把矜持拋在了腦后,與身側的“嫦娥”調笑嬉鬧,同身旁同僚飲酒對詩,熱鬧非凡。 當然,也有例外。 比如凌老掌柜要親自為黎公子夾菜添酒,自然無暇顧及什么“嫦娥”,而凌英良,正在十分納悶的研究身側這位從六品校尉的一言一行。 這金校尉當真奇怪。 若說他不近女色,可那“嫦娥”坐在其身側時,似乎并未見有推脫之色;若說他好女色,卻僅是讓這“嫦娥”為他夾菜,而且夾的還是那些價格最貴的菜,自己卻是一個勁兒往嘴里塞東西,片刻不停。 難道他好吃? 凌英良如此設想,便親自為金虔夾了幾道菜肴,果然迎來了金虔十分感激的目光。 這人果然好吃! 凌英良下了結論。 但不知此人是否好酒? 如此想著,凌英良斟上兩杯美酒,正欲敬一敬金虔,不料斜里突然沖出一人,身形壯碩,大肚黑臉,端著兩個酒碗舉到金虔面前道:“金校尉,在下一賞軒少掌柜李丹,蒙金校尉對一賞軒多加照顧,趁此良機敬金校尉一杯!” 凌英良眉頭一挑。 一賞軒?不就是那個被金虔用二十兩銀子買走五千兩唐瓶的李掌柜他家。 這是他兒子?嗯!看來來者不善,就這位金校尉這小身板,八成撐不住吧。 不過大出凌英良所料的是,金虔望了一眼李丹手中的酒碗,卻是不慌不忙,放下手里的筷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漬,搖頭道:“大碗太不過癮?!蓖蝗惶崧?,“小二,開兩壇十年的女兒紅!” 這一嗓子,頓把整個花廳驚得鴉雀無聲。 眾人停下喧嘩,目瞪口呆看著金虔一腳踩在椅子扶手上,兩手捧起小二捧來的一大壇酒,咕咚咚灌下喝完,然后面不改色朝對面的李丹笑道:“李公子,請!” 那李丹一張黑臉頓時變得刷白,眾目睽睽之下又拉不下臉,只得硬著頭皮捧著酒壇硬灌,可剛喝了半壇,就兩眼翻白栽倒在地,被自家的貼身小廝匆匆架走。 再看那金虔,神情自若朝花廳內眾人一抱拳:“諸位請了!” 下面一片嘩然,又是一片附和之聲。 “請!請!” “金校尉請!” 凌英良分明看到幾個剛剛還躍躍欲試打算向金虔敬酒的公子悄悄扭身黯然神傷。 難怪此人小小年紀竟敢單身赴會,居然是個海量的酒鬼! 凌英良暗捏一把冷汗,將手里的酒杯默默放下。 金虔這驚人之舉頓時引起了那位黎公子的不滿。 想這一眾公子才俊,唯有這位黎公子的家世身份最高,往年中秋賞月宴中,他都是眾星捧月矚目焦點,如今竟被一個不知從哪蹦出來的小校尉搶了風頭,怎不令這位黎大少氣惱。 “黎某眼拙,不知這位是——”黎公子眼角瞄了一眼金虔,問道。 金虔只顧啃眼前的燒鵝腿,無暇搭理。 一旁的凌老掌柜忙搭話道:“這位是開封府的金校尉?!?/br> “幾品官銜???” “從六品?!?/br> “哦,小小從六品校尉啊,年紀輕輕能有這番作為也是不易了?!崩璐笊俦亲永锖吡艘宦?。 “黎公子所言甚是?!绷枥险乒窀尚Φ?,小心翼翼望了一眼金虔,見金虔似乎并無不悅之色,才暗暗松了口氣。 這邊的凌英良看得清楚,金虔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沒聽到,在黎大少冷嘲熱諷之時,金虔正在指揮身側的“嫦娥”進行新一輪夾菜大業。 “對,要那個吉祥如意,還有招財進寶,燒鵝腿再來一根,哎呀,姑娘你不用擔心,吃不了咱可以兜著走!” 這一桌的一眾公子大多都是寶器行的少當家,多少和官家都有些往來,皆知這位黎大少得罪不起,此時見黎大少心情不悅,不禁都施展渾身解數開始阿諛奉承。 “金校尉雖然是年少有為,但怎比得上黎公子家世顯赫??!” “何況黎公子才貌雙全,談吐氣質宛如天人臨世,實乃汴京眾多青年才俊典范??!” “沒錯、沒錯!就沖黎公子這溫潤如玉,劍眉星目的頂尖相貌,就不知有汴京多少名門淑女芳心暗許??!” 嘰里呱啦、嘰里呱啦。 一大段馬屁經下來,那黎公子的心情果然好了不少,當下拍板興致勃勃道:“說得好!本公子才貌雙全,那個文武兼修,今日月圓花好,不如趁此良機,我等作詩助興可好?!” 廳內頓時變作一片寂靜。 眾公子臉皮皆是隱隱抽搐。 凌英良暗道一聲“不好”!據自己多日調查所得,黎祈明此人,滿腦肥腸胸無點墨,雖稱不上目不識丁,但也絕非吟詩作對的材料,如今他一時興起竟說出要作詩助興的點子,若是他真能作出詩也就罷了,若是作不出丟了面子,到時遷怒于聚寶齋就大大不妙了! 想到這,凌英良忙圓場道:“黎公子這個主意好!只是黎公子才高八斗,光是作詩怕是顯不出公子的本事,不如我們改改規矩,來一個接龍詩如何?” “哦?何為接龍詩?”黎大少顯然來了興趣。 “就是一人作一句詩,下一人要接著上一人說的詩作下去,意境韻腳都要相附?!?/br> 一旁的金虔聽完,一臉不甘愿,咬著燒鵝腿嘀咕道:“不是吧,這么難?咱可沒這個本事,咱不參加!” 一旁的黎大少一聽金虔此語,頓時大喜,忙道:“好好好,就這個!” “金校尉莫急,我等先試一試?!绷栌⒘柬斨鴿M頭冷汗道,“凌某說第一句,爹接第二句,金校尉接第三句,黎公子作最后一句,這樣安排可好?” “接不上來咱可不管……”金虔喃喃道。 “好,就這樣安排!”黎大少拍板。 整間樓廳的公子都一臉緊張,那邊凌老掌柜臉色泛白,一個勁兒向自己兒子使眼色。 凌英良給了凌咱家爹爹一個安心眼神,提聲吟道:“第一句是——床前明月光!” 此詩一出,眾人吊在半空的心總算是落回了原位。 如此耳熟能詳的大眾詩詞,黎大少總能對上吧! 凌老掌柜長吁一口氣,慢慢吟出第二句:“疑是地上霜?!?/br> 眾人將目光移向金虔。 金虔似有些詫異,咬著燒鵝腿半晌,才緩緩道出第三句:“舉頭望明月……” 眾人又將目光移向黎大少,滿眼期待。 但見那黎大少一副胸有成竹模樣,搖頭晃腦道出一句:“吾父乃黎芳!” 樓內一片死寂。 汴河河風嗖嗖吹進廳內,轉了個圈,又嗖嗖飄了出去。 “好、好詩!”也不知是誰,終于反應過來,顫著嗓子呼了一句。 頓時,叫好之聲頻起。 “妙啊,真是妙??!” “黎公子這句真是點睛之筆??!” “哈哈哈哈!”突然一聲高笑暴出,生生蓋過所有奉承叫好之聲。 但見金虔抱腹狂笑,眼淚狂飆,口中燒鵝腿順勢飚出,正好噴在旁邊黎公子的腦門上。 黎大少一抹滿腦門的油光,氣得臉都綠了,拍桌怒喝道:“你、你你大膽,竟、竟敢嘲笑本少爺,來人哪,將這個小子拖下去,好好教訓教訓——” 身后六名健碩保鏢應命上前,正要拽起已經笑癱在桌的金虔,突然,一個晴朗嗓音響在眾人耳畔。 “若是開封府下屬有失禮之處,展某先行謝罪?!?/br> 霎時間,偌大一層酒樓,萬籟俱寂,悄無聲息,僅留此言余音繞耳。 但見一人緩步登樓入廳,站定身形,抱拳淡笑道:“打擾諸位雅興,還望諸位海涵?!?/br> 紅衣似火,玉帶如銀,身姿挺拔若松柏,容顏俊逸如潤玉,星眸鏡水,劍眉藏英,似九天月色清輝融入此人魂魄,一眼望去,熠熠生輝,清澈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