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節
“就是白日審陽間之案,夜晚審陰間冤案!”一個獄卒解釋道。 “夜晚審陰間?”斜縫眼繞了幾名獄卒一圈,郭槐冷笑一聲:“荒唐!簡直是荒唐!” “哎呦,公公,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幾名獄卒呼道。 “那包拯為官多年,咱家以前怎么從未聽過他有此等本事?”郭槐挑眉冷聲道。 “哎呀,公公你這就不知道了!”一個獄卒湊上前,低聲道,“雖說包大人沒這個能耐,可包大人手底下的人有??!” “哦?”郭槐像是也來了興趣,挑起掃帚眉道,“是那公孫策、還是那展昭?” 一眾獄卒同時搖頭:“公孫先生和展大人雖然本事不小,可卻是沒有這個本事?!?/br> “那又是哪位能人?” 幾個獄卒同時四下望了望,又互相瞅了瞅,才推搡出一個獄卒上前,壓低聲音道:“咱們開封府里面有個捕快,姓金名虔,別看他又瘦又小,卻是一個奇人,天賦異稟,能通神招魂,自從他來到這開封府,包大人就能審陰斷鬼了!” 郭槐斜縫眼一挑,嗤笑一聲。 那名獄卒又道:“公公您可聽說過烏盆一案?” “烏盆案?”郭槐瞇眼睛想了想,道,“略有耳聞,市井傳聞,說什么包拯替被封在烏盆內的冤魂伸冤,依咱家看,盡屬無稽之談!” “公公,此乃千真萬確之事!”幾個獄卒同時低聲道。 只見其中一個獄卒滿面驚恐道:“開封府上下衙役可都是親眼所見,就是那金虔招出烏盆中陰魂不散的冤魂,附在自己身上,上堂作證,甚至連那冤魂臨死之時的事都說得清清楚楚,把那對害人的兄弟嚇得肝膽俱裂,招了拱,認了罪!” “還有,連那烏盆冤鬼劉世昌的妻兒都認了!”另一個獄卒也接口道。 郭槐聽言,斜縫眼微張,眼袋微微抖了一抖道:“真有此事?” “千真萬確!”幾個獄卒同時信誓旦旦道。 只見一個獄卒又四下瞅了瞅,湊上前道:“公公,包大人早有交代,此案內情定不可泄露,今個兒兄弟幾個也是沖著公公的面子,才據實以告,公公日后若是出去,可千萬別說是從咱們這兒聽說的,這可關系到咱們哥幾個的飯碗??!” 郭槐斜縫眼掃過幾人驚恐面色,眼袋抽了幾下,順勢擺了擺手。 幾個獄卒一見,這才緩下臉色,又討好抱了抱拳,四下望了望,匆匆離去。 牢房周圍頓時一片死寂。 郭槐一人獨立牢房之中,油光面上微顯沉色,口中喃喃道:“日審陽、夜斷陰……招魂……哼,荒唐……” 忽然,一聲異響從腳邊傳出,只見郭槐渾身肥rou一抖,霎時倒退數步,斜縫眼暴睜,額頭冷汗滲出。 待定眼一看,竟只是一只老鼠從腳邊溜過。 郭槐微微瞇眼,嘴角隱抽,一腳踢開老鼠,走到牢房門前,靠門而坐,閉目養神。 可再細看,卻不難看出,郭槐肥胖手指卻是顫抖不止。 而在大牢門外之外,一人身著儒衫,鳳眼帶笑,悠然道:“看來這獄卒的俸銀該升升了?!?/br> * “哐啷……哐啷……” 夜半三更,萬籟無聲,一陣鎖鏈嘩啦作響,時斷時續,從遠幽幽而至,在寂靜大牢之中,分外驚心。 突然,聲響啞止,一個聲音在牢房外猝然響起: “郭槐,上堂了!” 坐在墻角的郭槐抬眼一望,只見兩個衙差手持鐵索立在牢房之前,昏暗光線下,蒼白臉色竟是略顯青綠。 郭槐不由一抖,開口道:“哪有半夜審案……” “閉嘴,哪那么多廢話!” 衙差低聲喝道,一揮手,將鐵索圈到了郭槐脖子上。 冰涼刺骨觸感,頓讓郭槐心頭一顫。 被拖出大牢,郭槐跟在兩名衙役身后,緩緩向大堂前行。 天色漆陰,月色凄惶,涼風股股,樹影晃亂,清爽夏風,此時竟是有些冰寒。 待來到開封府大堂門前,郭槐定眼一看,更是心頭一顫。 只見偌大大堂之上,空空蕩蕩,寂靜無聲,只有兩盞螢豆小燈,一盞置于大堂正中公案之上,一盞置于師爺桌案前,微光顯呈藍綠,細火隨風亂舞。 包大人正坐案后,幾乎隱于暗夜之中,只能隱約看到一雙利目灼灼生光,頭頂月牙印記隱泛幽光。 展昭一身大紅官服,此時竟好似血染一般。 公孫先生堂下陪坐,臉色隨燈火飄移忽明忽暗,隱顯青白。 “啪!”驚堂木拍響,回音陣陣。 “帶郭槐!”包大人沉聲響起,嗡嗡繞耳,竟似從四面八方傳來一般。 兩名差役雙手突然力推,將郭槐推入大堂跪下,郭槐猛然回頭,卻見兩人霎時間沒了身影,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郭槐頓感脊背一陣發冷。 就聽堂上包大人聲音隱隱傳來道:“郭槐,你可知罪?” 郭槐咽了咽口水,整了整精神,瞪眼道“咱家無罪!” 包大人又道:“郭槐,你可認罪?” 郭槐抬眼冷笑道:“包黑子,你無憑無證,咱家倒要看看你如何定咱家的罪?!” 包大人沉聲道:“本府雖無人證,卻有鬼證!郭槐,你可敢與那寇珠的冤魂對峙?” 郭槐眼袋抽了幾下,抖堆半邊臉面肥rou冷聲笑道: “哼哼,包黑子,你莫要以為半夜升堂,裝神弄鬼,就可以讓咱家認罪,說你‘日審陽,夜斷陰’,咱家偏不信這個邪!有本事你就傳那寇珠的冤魂上堂,咱家倒要看看你這包黑子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 “本府就成全于你!”包大人雙眼猛然一瞪,雙目灼光如電射出,竟襯得額頭月牙燦燦生輝:“金捕快何在?!” “屬下在!” 一股冷風吹過,郭槐只覺身側瞬間多出一個人影,不由一怔,抬眼一望,頓時大驚。 只見此人細眼無光,面如蠟紙,慘白森人,一身青灰道袍,寬大飄蕩,昏光之下,竟好似此人無身無形,只是一件空蕩道袍之上憑空浮著一顆頭顱。 就聽堂上包大人沉聲傳來:“金捕快,傳冤魂寇珠!” “屬下遵命!” 青袍一晃,一轉眼,眼前之人已沒了蹤影,再一轉頭,才驚覺此人竟不知何時到了大堂門外,而原本空無一物的大堂門前,竟憑空多出一張香案,素白雙蠟飄搖,蒼白煙縷蕩繞,襯得原本莊嚴肅穆的大堂門前一派鬼氣森森。 只見金虔彎腰躬身,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忽然,猛一直身,一把提起案上漆黑木劍,輪臂橫劈而出,但見木劍觸及燭光之時,忽然冒出一股幽冥綠火,直射云霄,顯得金虔蠟白臉色綠光戚戚,好似從森羅鬼殿冒出一般。 郭槐跪在堂上,直直瞪著堂前耍劍的青袍金虔,斜縫眼暴睜,眼皮抽動不停。 隱約之間,傳來幾句咒語,悠悠蕩蕩,細細疊疊,環繞耳畔,聽得人不寒而栗。 “波若波羅密……烽火雷電劈……公義在人心……天理存道義……大鬼小鬼聽我言……冤魂寇珠上堂前……” 一股勁風吹過,青灰道袍狂舞,顯出金虔細直手臂,惶惶月色之下,竟好似白骨在月下舞動一般。 郭槐渾身肥rou一抖,雙目驚直,直挺挺僵在堂上。 “冤魂寇珠上堂前……森羅寶殿有我輩……天道公理三界傳……”金虔身形猛然飛轉,道袍隨轉旋起,顯出道袍下素白衣襟,一閃而逝。 堂上幾人未曾得見,就在這一轉身之瞬,金虔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手甩去額頭汗珠。 “波若波羅密……波若波羅密……”咒語聲聲低徊,變作陣陣低喃,嗡嗡繞繞,只能聽得只字片語,“寇珠啊寇珠……上堂啊上堂……沒詞了啊沒詞啊……小柳啊小柳……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休……” 金虔呼啦著一身不合身的道袍,舞著一把沉的要死的笨重木劍,此時已經是汗透袍衫,疲乏不堪,邊舞邊四下飛瞄,心中呼道:這鄭小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過是在大堂兩側點兩個煙盆,用蒲扇催起煙霧,讓咱趁機脫去道袍,顯出內穿素白囚衣上堂偽裝寇珠作證,如此簡單工作,為何如此拖沓? 這郭槐也是,一動不動盯著咱,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難道就不怕眼珠子抽筋嗎?嘖,居然連讓咱偷空扔煙霧彈的機會都尋不到……唉,早知道就給鄭小柳兩個藥彈以備救場之需…… 心中抱怨不止,身形卻是半分不能停。 只見金虔左一個“懷中攬月”,右一個“野馬分鬃”,上下再來兩招“降龍十八掌”,彎腰向前擺一個“九陰白骨爪”,一整套耍完,卻仍是不見動靜,不禁薄汗滿面,心頭大呼不妙:壞了、壞了,這鄭小柳莫不是臨時罷工了不成? 公孫竹子,都怪你平時太過吝嗇,連個加班費都不給,如今連這敬業的小柳同志都罷工了,這該如何是好? 金虔正抱怨得起勁,突然眼角一瞥,瞅見一個人影躬身匆匆而至,趴在大堂臺階之下,直朝自己翻白眼。 嗯哈? 金虔定眼一看,頓時火不打一出來。 這個鄭小柳,不老老實實在后邊生火吹煙,跑到此處來作甚? 卻見那鄭小柳面色焦急,指手畫腳比劃了半天,見金虔不明所以,只好向前探了探,悄聲道:“金、金虔,咋辦???火點起來了,可偏就不冒煙……” 誒???! 金虔頓時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撲倒在地。 再偷眼望向大堂,郭槐仍是直勾勾瞪著自己,半分不移,只是面容之上的驚恐之色有漸消趨勢。 嘖…… 金虔細眼一瞇,挽了一個劍花,擺了一個“偏向虎山行”的姿勢,口中繼續嘀咕道:“獻上牲畜祭品……只愿閻羅放行……” 邊嘀咕邊向鄭小柳打眼色,心道: 小柳啊小柳,把那個買來沒擺上香案的豬頭,趕緊扔到火盆里燎一燎,定可熏出些煙來…… 鄭小柳不虧是與金虔同屋許久,心有靈犀,此時光憑兩句咒語,竟也能心神領會,雙眼一亮,就彎腰溜了回去。 果然,不過片刻,便傳來一股燎豬毛的糊焦味道,直沖鼻腔,其后,滾滾黑煙便乘風而至,波濤洶涌。 金虔頓時大喜,也顧不得咳嗽噴嚏,趕忙趁著煙霧褪去一身寬大道袍,露出一身素白囚衣,散去發髻,提氣就要朝大堂內沖去。 可剛一邁腳,忽覺腳邊一股冷風刮過,冰寒刺骨。 咦? 金虔不由一愣,心道:想不到這鄭小柳還有幾分本事,竟能搞出陣陰風來。 剛想到這,就聽遠處傳來一個幽幽女聲,凄凄慘慘,如泣如訴,令人脖后汗毛倒豎。 “寇珠到……” 金虔頓時大驚,直覺倒退一步。 “寇珠到……”就聽那悠蕩女音,又近了幾分,環繞夜色之中,堪比環繞立體聲音效。 突然之間,陰風驟起,飛沙走石,素蠟燭光猝然而熄,堂外頓時一片黑寂,只聽得門前香案被吹翻一旁,金虔也被這陣狂風吹得撲倒在地,呼吸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