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真夠玄的,剛才我嚇得腿都軟了……” “公孫先生也不知怎么想的,自己一溜煙隨包大人進了后衙,把咱們幾個留在這兒。他也不想想,就咱這幾個的身手,哪里是展大人的對手……還好展大人向來好脾氣……” “哎——對了,你們沒發覺今天大人審案都比平時利落了很多,連話都少了許多……” “嗨,就沖展大人那身煞氣,誰不想早點走人?也怪那郭廣威倒霉,上來沒說兩句話,被展大人一瞪,嚇得差點沒尿褲子,稀里嘩啦全招了……” 嘰里呱啦、嘰里呱啦…… 金虔愈聽臉皮愈抽,心中不由憤然: 當朝三品大員、開封府當家掌門人包青天包大人,開封府首席主簿、首席智囊公孫先生,外加名震開封包大人座下的四位六品校尉—— 竟連只貓兒都降不??! 還混個什么勁兒啊…… * 渺渺炊煙繞徑路,峰云千里盡丹霞。 日落時分,夕陽西照,正值縣衙晚飯時分,縣衙之內飯香飄蕩,欽差隨行、縣衙衙役,皆是三五成群、六七成隊,圍坐在陰涼之處享用晚飯。 本是一片悠然景致,卻在一人穿行而過之時,引起一片sao亂。 只見這穿行之人,身細背薄,眼細如縫,一身開封府捕快裝束,端著飯碗悠然而來。 隨那人行走而至,衙內眾人都好似見了猛鬼野獸一般,匆匆后撤數步,唯恐避之不及。 那人見狀,似乎也有些納悶,行到院中,停下腳步,左瞅瞅,右看看,一臉莫名。 他這一站,周圍眾人可受不了了,只見西華縣衙一眾衙役,都捂著鼻子,遮著飯碗,一臉敢怒而不敢言之貌。 而那開封府一眾隨行,終是忍受不住,七推八搡,踹了一名衙役出來。 只見那名衙役,眉頭緊皺,滿臉不愿,轉頭先吸了兩口氣,才一步一蹭來到院中之人身側道:“我說那個、咳,金虔,咱也知道展大人給你安排的活不好干,但你也點兒照顧照顧兄弟們??!你看你是不是換個地方吃飯?” “誒?”金虔一臉愕然,扭頭環視一圈眾人臉色,頓時就冒了火,口中嚷嚷道:“難道連你們也如此不講義氣?!” 那只臭貓光自己欺負咱還不夠,居然還聯合開封府上下一眾衙役孤立咱,欺人太甚了吧! 那名差役聽言愣了愣,皺著眉毛道:“我說金捕快,這和講不講義氣有啥關系?咱們只是覺著你身上這股味兒——咳咳,說實話,有些倒胃口……” 話未說完,臉色一變,又趕忙倒撤幾步,大口呼了兩口氣。 “味兒?啥味兒?” 金虔細眼眨了眨,忽然一拍腦門,擼起袖子從手腕xue位上抽出一根銀針。 霎時間,一股“百年精髓臭豆腐、千年精粹裹腳布”之味兒直竄鼻腔,嗆得金虔自己好險沒緩過氣來。 利落將銀針插回原位,金虔趕緊蹭蹭后退兩步,滿臉堆笑道:“一時忘了、一時忘了,咱剛掃完兩間茅房,身上的確不太好聞,哈哈,多多見諒、多多見諒……” 說罷,趕忙端著飯碗直奔府衙后門。 眾人這才大松一口氣,各自歸位,繼續聊天的聊天,吃飯的吃飯。 而金虔臭著一張黑臉,攜著一身“五谷輪回之所”之“芬芳”,頂著眾人顯明厭色、竊竊私語,穿過整個縣衙奔出后門之外,才總算找到一處僻靜之所。 望望四下無人,金虔才從懷中掏出藥袋,挑了兩個藥丸碾碎,噗噗拉拉灑在自己身上,又抽出腕間銀針,吸著鼻子在自己身上身下嗅了遍,直到身上只留藥味、再無余“香”,才緩下臉色,收回銀針,蹲坐在縣衙后門門檻之上,端起飯碗扒飯。 剛吃了兩口,就聽有人一聲高呼: “恩、恩公?!” 金虔抬眼一看,只見后巷走來一老一少兩人。 左側那人,一身白衫若華,細腰素裹,眉目如畫,玉頰櫻唇,好一個翩翩美少年。 金虔半張口齒,剛入嘴的米飯隨著一溜口水啪嗒掉出一塊。 半晌才回過神來,詫異呼道: “水果小哥?!” “恩公!”范瑢鏵目光灼灼,上下打量金虔一身裝扮,面帶驚喜道,“恩公果然是開封府的差人!” “誒?” 只見范瑢鏵轉頭,對身側老婦恭敬道:“娘親猜得不錯,恩公果然是包大人手下的差官?!?/br> 范瑢鏵所攙扶老婦,布衣木杖,腰肢筆直,慈祥眉目,雙目雖無焦距,卻是眸光炯炯。聽到范瑢鏵所言,顯出一抹笑意,朝金虔所站方向微微點頭道:“這位小哥,可否告知名姓?” 火云滿天、余霞浮光,落日余暉籠罩其身,金光環繞,竟襯得眼前老婦滿面高貴、一身威儀。 金虔心頭一驚,直覺撂下飯碗、竄起身形,恭恭敬敬躬身抱拳回道:“小人姓金名虔,乃是開封府的捕快?!?/br> “金虔……這名兒倒是挺有意思……”范大娘微微笑道,“我二人有事面見包大人,可否請金小哥帶路?” “見包大人?”金虔直起身,細眼望著對面二人,不解道,“包大人已有明令,在西華縣內放告三日,不論何種冤屈皆可上告。二位若要告狀,何不去大門擂鼓鳴冤?”頓了頓,又突然一臉明了道,“二位請放心,即便是凌晨半夜、晌午飯點,只要鳴冤鼓響,包大人都會即刻升堂,絕不耽誤片刻?!?/br> 范大娘一聽,面色微怔,許久才低聲道:“果然難得,大宋有此清官為政,何愁社稷不達百年?” “娘親——”范瑢鏵低聲道,“就讓孩兒代娘親去大堂擂鼓……” “鏵兒,”范大娘搖搖頭,拍了拍范瑢鏵手背道,“不必?!庇痔ь^對金虔道,“金小哥,老身所訴之事,一言難盡,非在大堂所能道也,還是勞煩金小哥帶路吧?!?/br> 說罷臉色一整,盲眸直直射向金虔。 雙目雖盲可窺人心,布衣雖陋難遮儀威。 金虔頓時一個激靈,好似被下咒一般,趕忙躬身讓行,將范氏母子讓進大門,又趕走幾步,前頭帶路,雖知那范大娘目不視物,但禮儀規矩,卻是半點也不敢少。 三人從縣衙后門而入,穿院而入,一路上遇見不少差役侍衛,見到三人都有些詫異,但一見金虔恭敬模樣,又礙于金虔此時此地特殊差事,還只道是金虔請來清掃縣衙的幫手,便也沒多加詢問,一路倒也無人阻攔。 只見范大娘穩步前行,儀態穩??;范瑢鏵東瞧西看,滿面新鮮,饒有興致;倒是隨在兩人身側的金虔,垂頭喪氣,心中暗自嘀咕不停:唉,剛從貓口脫險,一轉身又自投貓網。想那貓兒此時定是跟隨老包左右,這一去,若是那貓兒氣已消了還好,若是還沒消……嘖,咱這不是沒事兒找抽嘛! 說也怪,咱也算見過皇帝、審過國舅、見過大場面的人物,咋被那范大娘的盲眼一瞪,就好似鬼了迷心竅一般,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想到這,金虔猛然心頭一動,不禁抬眼向身側老婦望去。 只見這范氏大娘,面容肅正,眸現威魄,雖是一身粗布麻衣,但舉手投足間,卻總隱隱顯出天然貴氣。 啊呀??! 金虔頓時腳下一滯,細目睜大,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好幾個來回,才召回三魂七魄,心中驚道:難道、難道這位大娘就是野史中那位著名的貍貓換太子的那個、那個……啥妃來著? 嘖,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貍貓換太子”畢竟是野史,又無史證、又無文獻,根本毫無根據。 雖然那郭槐是確有其人,但這“貍貓換太子”恐怕未必有其事。 何況這老包剛逼死一只小螃蟹,一轉眼又要拔一棵老槐樹,開封府的運氣總沒這么背吧! 神經緊張,純屬個人神經緊張。 金虔雖是不住寬慰自己,但一顆心還是吊在半空,怎么都覺著渾身難受,這一路上吊心懸膽、步履維艱,總算是來到了老包常駐花廳門前。 花廳門前直直站立二人,六品武服,腰配寬刀,一派威武,正是張龍、趙虎兩人。 兩人一見金虔,先是一愣,后又上下打量一番,臉皮終是沒繃住,樂了起來。 只見張龍上前兩步,湊到金虔身側聞了聞,嘖嘖道:“那些差役真是信口胡說,還說金虔你是渾身惡臭、臭不可聞、無法近身,根本不是這么回事兒嘛!” 趙虎也接口道:“就是、就是,金虔你身上除了有點藥味,根本啥味兒都沒有?!?/br> 說罷還使勁兒點了兩下腦袋。 金虔此時真有些哭笑不得。 渾身惡臭…… 臭不可聞…… 無法近身…… 瞧瞧都是些啥形容詞! 咱說書的功績咋沒傳得這么快? 真是好事不出門,“臭”名傳千里! “二位大人,屬下身后這兩位身負奇冤,想要見包大人一面,還煩兩位大人通報一聲?!?/br> 整了整神色,金虔抱拳道。 張龍、趙虎頓時神色一肅,抬頭望了金虔身后范氏母子一眼,點了點頭道:“金捕快稍等!” 說罷,趙虎便轉身入門,不多時,就見趙虎匆匆出門道:“金捕快,大人請你帶這兩位母子進去?!?/br> “……是……”金虔抱拳施禮,細眼一轉,一把拉過趙虎悄聲道,“趙大哥,展大人可在花廳之內?” 趙虎一愣:“展大人自然是護在包大人左右?!?/br> 金虔頓時變作一臉哭喪相,繼續道:“趙大哥,跟你商量個事兒,這母子二人就煩你帶進去,屬下就不進去了……” “金捕快?”趙虎莫名。 “哎呀,一個大男人的,婆婆mama的干什么?!”張龍身后大嗓門一嚷嚷,伸手朝金虔后背拍了一下道,“展大人又不會吃了你,何況這母子二人是金捕快你帶來的,我二人如何能帶?” 金虔被拍得一個趔趄,身形向前一倒,一只腳就已邁入了花廳門檻。 臉皮一陣抽搐,金虔只得硬著頭皮回頭對著范瑢鏵母子道:“兩位請隨我來?!?/br> 只是在回身之時,剛好瞥見兩大校尉臉上一時沒藏住的看好戲之色。 好你兩個家伙,咱可記住了。 繞過過鏤空雕花屏風,便來到花廳內室,抬眼一望,包大人正中端坐,青衫公孫在左,紅衣護衛立右,王朝、馬漢各站一邊,威風凜凜。 真是:威嚴無需多言,尊威自在人心。 馬漢反應最是靈敏,一見金虔入內,立即噌噌兩步竄到墻邊,噼里啪啦把窗戶盡數推開,好一個敏捷身手。 金虔眉角一抽:馬漢,你夠恨! 這一開窗戶,屋內氣氛頓時微妙改變。 只見包大人炯眼隱笑、公孫先生鳳眼帶狹,王朝臉皮微紅,馬漢略顯尷尬。 倒是包大人身側的紅衣護衛,一臉正色,雙目清明,毫無異狀——只是唇角隱有上勾趨勢。 金虔暗嘆一口氣,上前抱拳道:“屬下見過大人?!?/br> “金捕快不必多禮?!卑笕说?,“你身后二人可就是要伸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