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節
一時間她在西北受眾人感謝,這段時日內練就的厚臉皮有點不夠用。收到那份請柬時她很生氣,如今見到這樣的封老太君,她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不僅沒脾氣,她反倒想得更多。 “老太君何必自責,當日吳家狀況大家都知道。西北大捷,吳將軍升任兵部尚書,吳家滿門氣勢如虹,那種情況下誰敢輕易得罪。說來我還要感謝老太君及時出手相助,當日若非您伸出援手,我這條命可能要沒了?!?/br> 當日行刑時她被提前換上了棉衣。厚實的棉衣靠rou那面是層結實的皮子,中間塞的棉花用來緩沖,皮子則防止帶倒刺的家法穿透。不僅如此,老太君甚至吩咐行刑之人下首輕點。所以能讓一般人殞命的四十大板,她也不過是受了點皮rou傷。雖然著實疼了那么兩個月,但一點都沒傷到骨頭。這次懷孕她還問過涼州那位婦科圣手,他說自己骨盆沒有絲毫受傷的跡象,這一胎不能再穩妥。 衛嫤就是這樣的性子,敵強她強,但對面退一步她能退兩步。 她退的這兩步,傳到封老太君耳朵里,卻比直接開口滿是怨恨地大罵一通還要讓人難受。都這時候了阿嫤還想著她,多懂事的孩子啊,當時她怎么就不能強硬一點,而是因為自己的軟弱害得她這樣呢? “阿嫤還在襁褓里的時候,就跟著木青到了我身邊?!?/br> 簾子后面的哭聲逐漸消失,封老太君陷入回憶。當年衛mama不堪其擾,抱著阿嫤來侯府的時候,襁褓中的女嬰如今的曾孫還要小。那會璉哥兒剛搬到外院去住,鎮北侯府徹底失勢后她要參加的應酬少了很多,整個人正處在一種不知做何是好的困惑中。 是阿嫤的到來填補了她這份空虛。親戚家、京中這些相熟的高門大戶家,但凡有孩子滿月、周歲,她總要去看上那么一看。算起來這輩子她也見過不少孩子,但沒一個比得上阿嫤。她小小的一團那么可愛,而且性子也好,不哭不鬧不說,一到她懷里就笑。小娃娃笑起來比年畫上的娃娃還要惹人疼。 隨著一天天長大,她完全長成她預期中的模樣。漂亮、聰明、知書達理且恪守本分。她多喜歡這姑娘,要不是顧忌璉哥兒那點心思,她真認了她當干孫女??珊髞碓趺淳湍菢恿四?,她就眼睜睜看著吳氏作踐她。讓她當通房不說,還給她潑了那樣一盆臟水。 “人老了就是糊涂?!?/br> 貼身伺候了三十多年,衛mama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老太君,一時間她情緒格外復雜。恨么?她當然恨。就算再忠心于侯府,但遇到女兒的事,其它一切統統都要讓道。當日阿嫤出事,她之所以答應幫老太君照看侯府在外面的產業,就是想借此讓吳氏不痛快,甚至有可能的話擊潰她那幾間嫁妝鋪子。沒辦法,身份太過懸殊,她只能用這種迂回的法子。 要不是還想保住這條命照顧阿嫤,當時她真的會弄碗藥、或者直接提菜刀,反正用各種手段弄死吳氏。 可時間總會抹平一切,算起來阿嫤也算因禍得福。如今兩年過去,她與衡哥兒小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衛mama心里那點怒氣也逐漸散去。當然此時此刻,讓她真正下定決心的還是阿嫤。自打衡哥兒被刑部來人帶走后,她便一直心思不定,甚至連剛才拜見老太君都在走神。 她出身丫鬟實在沒什么富貴親戚,侯府算是她能唯一抓住的高門大戶,就算拉下這張老臉她也要嘗試一番。 “阿嫤說得對,當日誰又敢惹吳家,不說當日,即便現在……哎,總歸都是命,這事真怪不得老太君。我們娘倆反倒要感謝您當日出手相助?!?/br> 老太君尤自沉浸在自責中,一直站在衛mama身后的楚英卻聽出了她話中意思。 “青娘說現在,莫非吳家又有什么動作?” 不應該啊,楚英搖頭,吳家一直被他盯得很緊。 “阿嫤嫁的夫婿出事了,如今被關在刑部,我也不知究竟是誰所為?!?/br> ☆、第162章 商議對策 衛mama一提晏衡,楚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這是想要借助侯府的人脈和勢力。 這些年楚英閑來無事,見最多的便是這些后宅紛爭。一開始他很厭惡這般狐假虎威之事,看多了后他開始麻木,但私心里還是覺得那些被女人三言兩語便騙到團團轉的朝廷命官真是蠢透了。 直到如今,衛mama也用這般手段讓他出手。她不過是仗著老太君愧疚,以及如今對世子夫人吳氏的厭惡借機說出此事,這點小算計甚至不用他思索就能看出來。本來以他的性格應該厭惡,可事到如今他除了竊喜就是慶幸。 竊喜晏衡出事,讓她有求得到他的地方。慶幸自己如今還算有點權柄,在她有需要時可以幫上忙。 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愉悅之情不可遏制地從心底升騰,楚英終于明白了,先前那些甘心被后院女人利用的朝廷命官不是真的蠢。能立足朝堂的就沒一個蠢人,可能會被那些婦人手段一時蒙蔽,但不可能一直看不穿??创┝诉€心甘情愿做一個人手中的刀,這就是感情。 此時此刻,他麻木了近二十年的心重新感受到了鮮活。 “刑部官員以何理由帶走的晏大人?” 他肯問就好,許久未曾用手段的衛mama長舒一口氣,心下是連她都未察覺到的放松。 回答楚英問題的是衛嫤。 “刑部的人是昨日來的,幾位官員只說叫阿衡過去詢問此次戰事的具體情況??蛇@都一天一夜了,他還是沒回來?!?/br> “一天一夜?” 楚英了然,昨日他被老太君支出城。后來半路收到青娘母女要過府的消息,事都沒辦快馬加鞭地趕回來。跟個毛頭小子洗漱更衣,務必讓自己看起來俊朗些,一番忙活完后他們已經到了府門外。 這般忙碌以至于他根本無暇顧及京中其它事,肯定也不知道刑部動向。 不過以他過往經驗,這會卻肯定一點:“若是普通問話,最遲刑部放衙人也就一塊回來。這么長時間的話,應該是暫時被刑部扣押?!?/br> 衛嫤瞳孔微縮,聲音中帶出急躁:“侯爺的意思是,阿衡他被關進了刑部大牢?” “應該是這樣?!?/br> 楚英點頭,察覺到她的焦急,又解釋下:“你別著急,刑部大牢不像外面人想象得那樣。里面有很多區域,不同罪犯收押地點不一致。晏衡最起碼是為官之人,在確切定罪之前,沒人敢對他濫用私行,而且他住得地方相對來說條件要好一些?!?/br> 不會濫用私刑應該是如今最大的安慰,可條件好……畢竟大牢,再好能好到哪兒去。 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見此楚英無奈道:“最起碼也得是個單間,有火炕有個小桌子,還有些書讓他解悶。不過條件好不好倒是其次,人總不能一直呆在牢里,得想個法子先把他弄出來?!?/br> 他這是肯幫忙?自打近了鎮北侯府后,衛嫤就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但如今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能先把晏衡救出來也好。 就在他們說話這會,封老太君也從自責中走出來,一旦冷靜下來,她又成了那位主掌侯府幾十年的老太君。見兒子一門心思想蹚渾水,她迅速分析了狹隘如今局勢。 鎮北侯府蟄伏三十年,如今的確處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凡事都有好壞兩面,當年交還軍權的決定,讓侯府保住了榮華富貴,而不是像一般手握大權的武將那樣弄個身首異處家破人亡的下場。從這點來說,當年的決定無比明智。然而有得必有失,退出了權力中心,鎮北侯府的繁榮也在急速衰敗。直至今日,甚至連世子楚璉的官職,都要托其恩師國子監祭酒柳大人周旋。 封老太君敏銳地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侯府用不了多久便會敗落。人生總有起起落落,侯府落了三十年,如今有吳家在前面頂著風頭,如今他們也是時候爭點權利。想爭權首先得明確方向,慶隆帝已老,太子非嫡非長能力又沒那么出眾,眼看著亂局已成。如今最好的方式,便是支持一位最有可能登頂帝位的皇子。 可她拿什么支持?侯府那塊門匾么?京中最不缺的便是爵位,可爵位只是個虛名,有實權才是真的。 當年楚家在西北以軍功起家,文臣那一套他們完全不會。即便可以現鉆研,也沒必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如今最好的機會還是從軍權上入手,想到這她看向下面站著的阿嫤。托吳氏的福,她曾聽過晏衡的一些事。雖然吳氏嘴里一般說不出什么好話,但她有自己的判斷。不論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陷害吳功”、還是“奴顏媚主不怕得罪人的檢舉西北軍賬冊中那點大家都知道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她對此人頗為欣賞。 這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很值得合作。 想到這她開口了:“阿嫤是咱們侯府出去的姑娘,不論以前發生過什么,關系擺在那,咱們能幫就幫?!?/br> 雖然想著拉攏晏衡,但封老太君這番話卻說得極為藝術。用衛嫤的身份做文章,以感情為引線,不著痕跡地串聯起兩家關系。 楚英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老太君:“那是自然,不過此事得從長計議,阿嫤先說說具體情況?!?/br> 雖然沒把話說死,但楚英心里還是存著十足把握。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侯府沒了兵權,不代表就會變成個守著金山銀山坐吃山空的空架子。再者,外人看來這三十年侯府一直龜縮,真實情況如何也只有他清楚。 “老太君最好了?!?/br> 即便失去記憶,身處熟悉的環境中,原先習慣的那些話如今依舊能脫口而出。 玉一般的姑娘俏生生站在她跟前,唇畔揚起的笑容帶著三分嬌憨,清脆中帶著一絲甜糯的嗓子說著動人的話語。熟悉的感覺襲來,久違的封老太君只覺全身泡在溫泉中,熱乎乎暖烘烘。連帶著她本想幫忙的那顆心,少了幾分為家族計的算計,多了幾分真誠。 “阿嫤也好,”面露輕快,老太君鼻翼兩側的法令紋也淺了不少:“看把你給擔心的,放心,刑部大牢老太君以前去過,給官員住得地方條件不比驛站差。你別急,先坐下慢慢說下情況?!?/br> 老人慈祥的聲音有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與衛mama對視一眼,衛嫤在下首寬大的紅木椅子上坐下來,衛mama坐在上首,楚英坐在她對面。 “這事還要從瓦剌人突然圍城說起。其實前年冬天幽州大火時,那會是阿衡最緊張的時候。因為徹查之事西北官場正亂著,且大火后不久下了好大雪,天時地利都在,是進攻的最好時節?!?/br> 見對面楚英認同地點頭,衛嫤繼續說道。 “可厲兵秣馬等了整整一個冬天,瓦剌人就跟憑空消失般。經過那個冬天,一整年都沒事,秋收過后還沒入冬,我們警惕心有點下降。恰好幽州行宮要開始打地基,那邊缺人,便暫時調了西北軍過去。沒想到就那么兩天功夫,西北軍剛到幽州城,涼州城便被圍了。當時阿衡和我就覺得,可能有人泄露了軍機?!?/br> “這般巧合,的確有可能?!?/br> “如果這還只是猜測,后來幽州城地下密道被發現,整個幽州也陷入苦戰,這時候幾乎可以確定有人在泄密?!?/br> 回憶起這事衛嫤一臉苦惱:“如果是別的進攻方式還好,偏偏敵人是走密道。侯爺您應該了解幽州城新城由何人設計,當年的設計者韋相恰好是阿衡的曾外祖父,這會他跟舅舅成了最大的嫌疑人?!?/br> “韋相?” 楚英早已知道其中有這一層關系,但封老太君卻不清楚。 “對,韋相是先帝朝時的內閣首輔,因為一些主張被人誣陷流放到西北?!?/br> 衛嫤簡單地解釋著,封老太君也隱約回憶起來。消化這一事實后,她對自己方才所做決定更有信心。 “畢竟當年密道的設計圖只有韋相一人知道,前年圣駕巡幸西北時,阿衡與韋相的那層關系徹底暴露在滿朝文武目光下?,F在出了事,肯定所有人都懷疑他?!?/br> 越說衛嫤越發無奈,不論別的,但密道泄露一事,若不是她跟晏衡關系這般親密,肯定也會心生懷疑。她都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別人。朝堂中如何議論她只隱約聽到了一點,如今形勢對他們天然不利。 此時此刻,她只覺黑暗中有一張密實的網朝他們撲來。掙不脫逃不掉。 “不對?!?/br> 心煩意亂之時,上首突然傳來堅決的否定聲。衛嫤坐直了,滿懷希望地看過去。 封老太君一身暗紫色衣袍彰顯出不可忽略的氣勢,端坐在上首,她那雙魚尾紋深陷的眼睛,不知何時已從老年人獨有的渾濁變為如今的銳利。察覺到衛嫤目光,她對視回去。 “阿嫤方才那話說的不對,我便不會懷疑晏衡?!?/br> 這下連楚英也驚訝起來,坐直了身子,他順應民意地開口:“娘,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封老太君也沒賣關子:“也不怪你們不清楚,畢竟是積年舊事。我很確定,幽州城密道當年的設計圖紙,絕不止韋相一人知道?!?/br> ☆、第163章 陳年舊事 八寶鎏金香爐內桃花香逐漸燒完,內室下人早在衛嫤進來前便被支走,這會也沒人續香。桃花的甜香漸漸退去,混合漸漸升騰的凜冬之氣,讓人舒適的同時又隱隱有股危機感。 坐在衛mama下首,衛嫤聽封老太君說著。 “內閣首輔必須是極富真才實學之人才能當得,當年韋相曾在六部輪換。六部之中,吏部掌天下百官晉升,是為無冕之王;戶部掌天下命脈,隱隱有分庭抗禮之意。這兩部最為清貴,一般人攬權,也都會著手于這兩部?!?/br> 邊說著封老太君心下邊嘆息,這便是武將之于文臣的劣勢。許多武將都是大老粗,在軍中有所建樹后才臨時讀那么幾本書,這樣的人如何入主吏部和戶部?若朝廷一直有戰事還好,一旦和平下來便是武將折戟之時。 “但韋相不同,當年六部中他呆最久的部門是工部。我剛嫁進來時聽公婆說過,當年的韋相認為,工部主天下攻城,筑橋修路、興修水利、改善農具,每一樣都切實關乎天下百姓福祉,故而六部中他最重工部。而他在工部時辦最大的事,便是選址新建幽州城?!?/br> 其實六部中無論哪個部門都很重要,但韋相的見解中卻有前人罕有涉獵的一面。的確無論官員好壞、稅收多少、刑法寬嚴、禮儀松緊、兵卒多寡,這些東西離老百姓的生活太遠了。但每日走得路、住的房子、春耕時用的農具,這卻是與天下萬民息息相關之事。 “曾外祖父確實見解獨特?!?/br> 跟著晏衡的稱呼,衛嫤心中眼中全是佩服。 “阿嫤先前一點說得沒錯,幽州城為韋相設計,密道也是他一手設計,他手中的確有圖紙?!?/br> 重點來了,衛嫤直直身子,讓自己坐得更端正些。 “但圖紙絕不止他一人手中有?!?/br> “老太君可知還有誰?” 見她如此急迫,封老太君也沒賣關子,而是直接道出了答案:“賀國公?!?/br> 這名字好生熟悉,稍微一想衛嫤便記起來了。賀國公,不就是前年圣駕西巡時,因貪腐一事據理力爭,以致休為條件死諫,最終要挾不成反被奪去首輔之職的賀閣老么?當時他那頂首輔的官帽還被慶隆帝送給韋舅舅,以此行動證明帝王對韋相的支持。 若說當日揭露西北軍貪腐一事,他們得罪最深的人是誰,那一定非賀國公莫屬。 聽她說完前因后果,封老太君點頭:“這的確像他所為,當年韋相倒臺時賀國公府出過大力,在其后的勢力瓜分中,他占據了最大的一塊,也就是工部。幽州城前后歷經二十年建成,建成之后西北邊防格局徹底改變,由此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先不說后面那些風風雨雨,當年賀國公入內閣前便在戶部任職,曾經手建城一事。密道之事或許下面那些小蝦米不清楚,但他絕對一清二楚?!?/br> 還有這等事?衛嫤覺得幾個月來籠罩再心中,連過年時爆竹都沒炸開的陰云,這會終于散去不少。 “泄露軍機之人是他?” “不是?!?/br> 對面傳來楚英篤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