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沂山居士則簡單很多:“查不查是你的事,真正做決定的是皇上,還輪不到你們在這擔心?!?/br> 好像還真是這樣。 幾乎被沂山居士說服了,出了祭酒府一路往戶部衙門趕去。轎子搖搖晃晃,他被一句話噎住的心也轉過彎來。誠然做決定的是皇上,然而查出的真實情況,會直接影響皇上判斷。歸根到底,他還得在源頭掌握好這個度。 滿腹心事地進了戶部衙門,迎面就見端王從門房走出來,手里提這個不大不小的包袱。從戶部底層官員一路熬上來,在這座衙門里呆了大半輩子,杜尚書很清楚門房那有什么。能引起端王注意的,只能是點卯所用那一盒子印章。 這批印章落到端王手里,原先他還真無所謂??涩F在頭頂著一整本的把柄,他絲毫不加再添柴加火,為自己增添一份罪名。 所以他便迎上去問了,而出乎他意料,端王竟然直白地承認,還說他有太子做靠山。他剛想說出實情,講明白不需要任何靠山,太子殿下的儀杖已經過來。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太子竟會說出那樣一番話。他說得的確在理,誰不想過金堆玉砌的富貴日子,哪個官員不貪。清洗西北后再放一批新的官員過去,頂多也就是將一群饑餓的老虎放進羊群,比起原先已經喂飽了的老虎,新一幫人更會變本加厲。即便現在不貪,等風聲一過,西北山高皇帝遠,他們也會繼續貪。 他很認同這番話,但卻不認同說這番話的人。如果是任何一個文武百官、甚至平民百姓說這句話,那絕對是真知灼見、遠見卓識。然而如今說話的人是太子,是大越未來的皇帝,普天之下的王土皆是他的。官員侵吞的財物,就是從他身上撕扯下來的rou。 明白官員貪污本性,說明他看得還算清楚??擅靼缀髤s決定聽之任之,絲毫不作為,那他就是個無比糊涂的儲君。 正是想到這點,他心下忍不住對太子生出幾分輕蔑。見他幾乎要說服端王,他反駁的話脫口而出?;噬辖桓兜娜蝿者€頂在頭上,這會若是端王被策反,那他該怎么辦? “老臣定會不負皇恩,全力襄助端王殿下?!?/br> 這會太陽漸漸升起來,戶部衙門的主建筑議事堂門外,聽完杜尚書擲地有聲的話語,太子掛在臉上的親近笑容徹底僵住。 “杜尚書這是何意?” “多謝杜尚書?!?/br> 太子與端王兄弟二人,前者寒著臉話語中是nongnong的威脅,后者則是笑瞇著眼,拱拳謝過戶部尚書。 “太子殿下,杜尚書意思很明白,他會聽從父皇旨意?!?/br> 太子皺眉:“四皇弟,我并沒有忤逆父皇旨意。這事真不能查,遠了我不說,就說最直接的。貪污的將軍被查出來下獄,一時間大越去哪兒找那么多熟悉西北情況、又會領兵打仗的官員?” 端王滿臉不解:“難道太子殿下認為,我泱泱大越,幅員遼闊人才輩出,還找不出幾個領兵打仗的將領?再者,□□立朝百年,大越冗官問題越發嚴重。昨日我翻看西北卷宗,張三家蓋房打碎李四家咸菜缸甕,這么點雞毛蒜皮的事,放太祖年間鄰里間說一聲就完事,然而酒泉官衙卻出動從衙役到書吏近十人。朝廷壓根用不著那么多官員,即便少幾個人又如何?” 頓了頓,端王補充道:“因貪腐之事父皇關押了數位西北官員,即便如此,幽州火災這種全員出動之事仍有條不紊地進行?!?/br> 話說到在場三人都明白了,蔓延一整個城池的火災,少那些人都一點沒事,更別說平常太平的時候。官僚體系究竟膨脹到一個什么程度,在這次幽州火災中一覽無余。 太子眉頭一皺再皺,這會連眼角都皺起來:“四皇弟,你非要……”讓我難做? 后面四個字還沒開口,戶部衙門走進一平民百姓打扮之人。 “你是何人?為何私闖戶部官衙?” 在衙役阻攔下,來人亮出一塊腰牌。因氣氛焦灼而心煩意亂,正準備扭頭出聲咒罵的太子認出腰牌上的青龍印記,到嘴的話強行咽下去。青龍衛他知道,這股勢力直屬于父皇,且太祖定下的規矩,青龍衛傳給最為合適的皇子。也就是說即便他貴為太子,日后能登基,這支暗衛也不一定握在他手里。 “青龍暗衛前來,所為何事?” 昨晚剛被青龍衛嚇過,這會見到一模一樣的腰牌,杜尚書打個哆嗦,趕緊恭敬地問道。 “皇上有旨交給太子殿下?!?/br> 戶部衙門跟前,三人跪在地上。青龍衛宣讀圣旨,儼然是慶隆帝罷免賀閣老那日威脅文武百官時所寫,春闈加開恩科之事。 聽完后三人反應各異:還好不關他事,杜尚書懸在半空的心放下來;太子殿下總算要回宮忙活,端王一副終于擺脫了事逼的輕松;父皇信任他,竟然讓他主持這屆春闈,被武王和六皇子逼到節節敗退的太子心底歡呼。 端王笑得發自內心,抱拳道:“恭喜太子殿下?!?/br> 即便先前有爭執,這會太子也很難看端王不順眼。甚至這會,他看端王那張融合了父皇和淑妃優點的臉掛上笑容,怎么看怎么覺得這兄弟順眼。 父皇信任他,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忙著去拉攏武官。 一瞬間太子下了決定,手握圣旨囑咐杜尚書:“既然父皇要徹查,那杜尚書就全力配合四弟。若是再出現昨日的推脫之事,不說父皇,孤這一關你先過不去?!?/br> 杜尚書扎個千:“老臣定盡心盡力?!?/br> ☆、第123章 前因后果 就這樣,慶隆帝的一明一暗兩道旨意,徹底解決了端王遇到的問題和潛在的隱患,清查西北賬務得以順利進行。 雖然為政近四十年慶隆帝一直是位仁君,但這位仁君的前提是,你首先得是位賢臣。當然他考核賢臣的標準主要看主政能力,不計貪污的話,朝中大臣們干活都有幾把刷子。 杜尚書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作為建文八年的進士,從地方縣令到戶部尚書,他被慶隆帝一手提拔。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有一手獨到的管賬本事。雖然隨著官職升高,他很少再親自經手賬冊,但經驗擺在那,戶部來來往往的流水基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做久了吏部尚書,心中會有一本天下百官名冊。同樣,做久了戶部尚書,心中更是對大越各州那本賬冊門清。手下屬官搞得那點小動作,平日他只是裝不知道,但如今皇上要查,并且掐住了他命門讓他全力配合,杜尚書肚子里那點存貨也都拿了出來。 待太子走后,端王便被杜尚書請進了他平日辦事的書房。沒多久一口箱子抬進來,打開后里面薄薄的十余本賬冊。 “這是下官閑來無事所做?!?/br> 端王拿起最上面一本,有些泛黃的封皮上寫著建文三十年。他印象中,這正是吳尚書升任西北將軍,徹底掌控西北軍權的那一年。 翻開一看,里面清楚地記著朝廷往西北的每筆撥款。 “端王殿下請翻到背面?!?/br> 依照杜尚書所言,端王翻到賬冊背面,一模一樣的撥款事由,背面所需銀兩卻比正面那份少很多。 “這是?” 杜尚書眼神有些悠遠:“端王殿下年輕,可能不知道老臣有個外號。老臣姓杜,單名一個‘恭’字,恭敬的恭。然而入主戶部后,因對銀子看得太緊,朝臣們便給老臣起了個外號,叫杜公雞?!?/br> “一毛不拔?” “就是那個‘鐵公雞’的意思。并非老臣吝嗇,而是什么樣的事該用多少銀兩,老臣心里都有一筆賬。當年陛下也正是看中這這本事,才在老尚書致休后,破格提拔老臣為戶部尚書?!?/br> “那……” 杜尚書面露苦笑:“端王殿下天潢貴胄,生來便站在權利頂端,有些事可能很難看清。平民百姓或耕田、或經商或有獨門手藝,辛勤勞作后來由百官收稅后盡數匯聚戶部。然而選官之事由吏部把持,禮儀教化由禮部掌控,筑路架橋由工部負責,守疆拓土由兵部掌管,天下法典由刑部衡量,除去六部外還有其它許多部門,這些部門一環套一環,共同維持住大越秩序,順利完成稅收?!?/br> 搖搖頭,杜尚書面露回憶之色:“我出身貧寒,幼時曾看娘親織布。在我看來,整個大越就像當日娘手上那臺織布機。環環相扣,哪個零件壞了國家也有可能癱瘓?;噬先蚀冗@事百官都知道,有些錢即便我想少撥,他們也有恃無恐?!?/br> “這便是杜尚書的苦衷?” 端王點頭,一臉恍然大悟,揚起賬本他問道:“那賬冊正反兩面對比,便是朝廷實際撥款與真正所需要的數目?” “老臣核算過,背后的數字撥出去,用起來應該會很寬裕?!?/br> 是寬裕而不是恰好足夠,翻看著正反面差異最起碼三倍的數字,端王皺眉。 先前他的想法與太子差不多,他知曉讀書人辛苦,更知道讀書中舉的難度??婆e每三年一屆,三甲加起來統共選錄二百左右的書生。這概率著實太低,能金榜題名者,無不是極為聰慧之人。像這種人做什么都能飛黃騰達,只讓他們領取官員那丁點俸祿銀子,過貧苦生活,未免有些太過苛刻。 然而如今一筆筆數字直觀上的差異,卻讓他首次對貪官污吏升起仇恨的情緒。誠然,聰明人不論做什么,成功的可能性都比普通人要大。但既然選擇了科舉,選擇了做官,那就要遵守朝廷法紀。嫌棄當官貧寒他們完全可以辭官經商或者做別的,吏部每年選官都有多少人眼巴巴的候著。 憑什么既要至高權利,又要金山銀山的享受。想什么好處都占,如此貪婪實在是惹人生厭。 “那杜尚書可知,這些銀子是如何貪墨。朝廷歷年都要合賬,如此大的偏差,賬面上要抹平可不是簡單的事?!?/br> 雖然是疑問,但端王的語氣卻十分篤定。雖然不知為何一夜間杜尚書態度天翻地覆,但如今他肯配合,這確實不爭的事實。同時他相信父皇選人的眼光,既然杜尚書以那樣的理由入了他眼,且今日能拿出這箱賬冊,那他知道的肯定不止這點。 “這……” “此次查賬杜尚書當記頭功,回頭我會如實稟告父皇?!?/br> 端王一本正經地利誘,這事他做起來有些生疏,然而如今歪打正著。昨夜剛被慶隆帝派來的青龍衛警告,杜尚書幾乎嚇破膽,如今這句話正好說到他心坎里。 “多謝殿下,這事在戶部衙門說不完,殿下且隨我移步?!?/br> 打個手勢,端王朝暗處點頭。一道黑影閃過,方才還擺在兩人中間的箱子這會已是無影無蹤。 又是青龍衛! 戰戰兢兢地走到戶部衙門后面,杜尚書牽馬時的手一直在打哆嗦。兩人上了馬,端王跟在他身后一路出城,跑了大概有半個時辰,杜尚書停在京郊一座莊子跟前。 從外表看這就是坐普通的農莊,即便路過也絲毫不會引起人注意。進去后,莊子內堆滿金秋收獲的糧食,水井旁的石墨上還套著驢鞍,原汁原味的農家小院對端王來說很新奇。 走到房前隨便擺著的糧車旁,杜尚書爬上去,一陣敲敲打打后掀開一塊板子。 “端王殿下且看?!?/br> 走過去后,端王輕易認出了車斗中的夾層。手指插進去試試高度,他驚訝道:“這……竟然跟官號所鑄銀錠一樣高。不止銀錠,銀條和金條也是按統一規格所打造?!?/br> 這會驚訝的變杜尚書,他印象中的端王就兩點:第一,受皇上寵愛;第二,貴為皇子不干正經事,整日往食肆里鉆。 沒想到這樣一個富貴閑人,竟會準確識別出官號銀兩別具一格的高度。要說官號的金銀錠子標準,那還是他升任戶部尚書后親自制定。如今端王一眼就識別出來,這讓他心中對其好感蹭蹭蹭往上升。 “沒想到端王殿下觀察力如此敏銳?!?/br> 端王嘆息:“沒辦法,廣源樓掌柜只認銀子不認人,偏偏京種他家菜獨一份的好吃?!?/br> 即便他關注點依舊在食肆,也不妨礙杜尚書好感。 “戶部所撥銀兩,皆由我派專人親自運往西北,交由當地官員清點后簽字畫押。這些年來,有人也曾提議直接扣在京城。他們貪污我管不了,但銀兩在我手里時一定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這便是他們倒弄銀兩的方法,雖然押運銀兩的車每季只去一次,但糧草卻是每月都會發過去。多走幾趟,再多銀子也能運回來?!?/br> 指著車斗夾層,端王倒抽一口涼氣,懷疑道:“他們就這么大膽?” 杜尚書反問:“端王殿下會檢查押運良餉回京的空車?” 還真不會,端王想了又想,一般人只會在車隊啟程前核對糧餉數目,至于回來的空車,誰又會去關心那個。 心情頗為沉重,呆在農莊里,端王又聽杜尚書講了西北官員平賬面的方法,同樣是帶有西北特色的簡單直接。在賬冊中間合賬之人不注意之處,公然篡改各項支出。不僅如此,西北的冶鐵、皮毛生意,那些明面上的生意人,全都跟當地官員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大多數人不過改個戶籍,實際上先前都是這些人的家仆,”杜尚書神色嘲諷:“比如吳指揮使,便是從小就跟在吳尚書身邊的書童。我輩寒窗苦讀那么多年,老夫不才,苦讀近三十年,家中老母為供應不孝子讀書的筆墨,織布繡花熬瞎了眼,到頭來甚至都不如給富貴人家當家奴?!?/br> 端王心下嘆息,如今他明白方才杜尚書說那句“端王殿下天潢貴胄,生下來便站在權利頂端”時,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吳指揮使與杜尚書兩人,一個在京城戶部,一個在西北掌兵,看似兩人沒有交集??晒賵鱿騺硪粋€蘿卜一個坑,有人靠裙帶關系上位,就注定有辛苦努力的人無法出人頭地。比如晏衡,又比如說還未被父皇發現的晏衡。 父皇的寬仁,無意中造就了多少人的悲劇。 “青龍衛,還請務必將方才杜尚書所言,原原本本告知父皇?!?/br> 帶著端王私印,青龍衛晝夜兼程,用了比端王回京還要短一半的時間趕回西北,向慶隆帝復述當時情況。 而等他說完,三思公公來報,晏代指揮使意圖貪墨救災銀兩,被楚刺史當場人贓并獲。 被震撼太多次這會已經無力去生氣的慶隆帝趕到救災署帳前,就看到跟暗衛描述的端王調查結果一模一樣的馬車。一腔郁氣再也憋不住,走到人群最中間,面對神色滿是痛心,但依舊掩蓋不住內心深處雀躍的楚刺史,他皮笑rou不笑。 “朕總算明白西北糧餉是如何運往京城?!?/br> ☆、第124章 監守自盜 慶隆帝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衛嫤先是驚訝,只不過驚訝了片刻,占據整顆心的恐懼徹底消失,喜悅的泡泡從心底冒上來。 有些人不用接觸太久,往往那么一兩件事,就能讓人產生信任,這就是領導力。不論是幽州火災后不顧自身安危決心就地扎營,還是百姓“自愿捐糧”后下諭令發放補貼,慶隆帝無不表現出圣明天子該有的胸襟。 衛嫤堅信,有他在,晏衡絕不會受不白之冤。